玉片的效果,远比灼衣预想的要好。
它不仅辅助收敛血脉气息,更像是一个无声的陪伴者,让她在修炼时更容易进入沉静专注的状态。甚至当她偶有情绪波动,心绪不宁时,那贴在皮肤上的温润触感,也会散发出一缕极其微弱的、安抚人心的暖意,如同最轻柔的耳语,提醒她平复心神。
灼衣越来越习惯它的存在。
有时在溪边打坐,她会不自觉地抬手,指尖轻轻触碰胸前那微微凸起的弧形轮廓。玉质细腻温润,仿佛带着木木哥指尖残留的、一丝不苟的温度。
这个认知让她耳根微热,心里却泛起细密的甜。
她开始更加仔细地观察王林。
观察他讲解功法时低垂的眼睫,观察他示范灵力运转时干净修长的手指,观察他偶尔走神时,望向远方空茫处那深寂的、仿佛盛着整个夜晚寒露的眼神。
她发现,木木哥其实……有很多细微的表情。
只是这些表情都太淡,太快,像水面的涟漪,眨眼就消失了。
比如她成功完成一个复杂运转时,他嘴角会极轻微地向上牵动一瞬,快得几乎看不见,但眼底那点寒冰般的冷硬,会融化出极细微的、近乎柔和的裂隙。
又比如她不小心弄乱了院子里的灵草时,他眉头会几不可察地蹙一下,不是恼怒,更像是一种无奈的纵容,然后默默走过去,将那些灵草一株株扶正,指尖拂过草叶的动作,轻得像怕碰碎了晨露。
这些发现,像一颗颗小小的种子,落在灼衣心底那片日渐柔软的土壤里,悄悄生根,发芽。
她开始尝试着,也对他“好”一点。
早晨修炼前,她会提前去后山泉眼处,用洗净的竹筒装回最新鲜的、带着清冽灵气的泉水,放在他房门外。
知道他似乎不太注重口腹之欲,她便偶尔在族中厨房帮忙时,学着烤一些不太甜腻、带着草木清香的糕点,用干净的叶子包好,装作不经意地放在他常坐的石桌上。
有一次,她看见他衣袍袖口处被灵力无意灼穿了一个极小的洞,针脚细密。
王林第二天穿上时,指尖抚过那处修补的痕迹,沉默了许久。
他没有问她。
她也装作不知。
只是从那以后,她偷偷留意他衣衫上任何细微的破损,然后趁他不在时,悄悄补好。针法从一开始的笨拙歪斜,到后来的整齐细密,像一种无声的、小心翼翼的靠近。
这种靠近,带着少女特有的、笨拙而真诚的暖意,丝丝缕缕,渗透进王林冰冷沉重的世界里。
他无法拒绝。
或者说,心底那贪婪的、罪孽深重的部分,正饥渴地汲取着这点温暖,如同沙漠旅人渴求甘霖。
每一次发现门口竹筒里晃荡的清泉,每一次看到石桌上用叶子仔细包好的点心,每一次指尖触到衣衫上那几乎看不出痕迹的细密针脚……心脏都像被一只柔软而温热的手轻轻攥住,酸涩胀痛,却又带着一种近乎麻痹的慰藉。
他知道自己在沉沦。
在幻境与真实,罪孽与贪恋,自我厌弃与无法割舍的温柔之间,越陷越深。
清醒地看着自己坠落。
无力挣扎,也不想挣扎。
---
这日傍晚,训练结束后,王林没有立刻离开。
他站在院中那株老桃树下——花期早已过了,如今满树是青翠的叶子和毛茸茸的小果子——望着天边被晚霞染成金红色的流云,不知在想什么。
灼衣收拾好蒲团,正准备回自己住处,见状停下脚步,犹豫了一下,小声问:“木木哥,你在看什么?”
王林没有回头,声音有些飘忽:“云。”
“云有什么好看的?”灼衣走到他身边,学着他的样子仰头望天。晚霞绚烂,云絮被镀上璀璨的金边,又渐渐融化成温柔的紫红,“每天都差不多呀。”
“嗯。”王林应了一声,过了片刻,才低声道,“只是想起……很久以前,也有人问过类似的问题。”
他的语气很淡,淡得像随时会散在风里。
但灼衣却敏锐地捕捉到了一丝不同。那语气里,没有平日的冷寂,也没有教导她时的严谨,反而透出一种极深的、仿佛穿透了漫长时光的疲惫,和一丝……几乎难以察觉的怀念与痛楚。
“是木木哥的……朋友吗?”她试探着问,心跳莫名快了一拍。
王林沉默。
风穿过桃树叶,沙沙作响。
就在灼衣以为他不会回答时,他忽然开口,声音更低了,低得仿佛自言自语:
“一个……很远的人。”
很远。
远在时光彼端。
远在现实与虚幻的鸿沟之外。
远在他永远无法抵达、也无法挽回的……罪孽尽头。
灼衣怔怔地看着他。
晚霞的光落在他侧脸上,将那张总是没什么表情的容颜镀上一层暖色,却奇异地让那深邃的眉眼显得更加孤寂。他眼中映着流云变幻,眸光却仿佛穿透了这片绚烂,看向了某个虚无的、黑暗的所在。
她心里忽然有点闷闷的,不太舒服。
“那……她现在在哪里?”她忍不住问,声音里带着自己都没察觉的小心翼翼。
王林的睫毛几不可察地颤动了一下。
在哪里?
白衣委地,烬燃成灰。
魂散故土,唯余诅咒。
他喉结滚动,将几乎冲口而出的答案,死死咽了回去。舌尖抵着上颚,尝到了一丝铁锈般的腥甜。
“……不知道。”他最终说道,声音干涩,“或许……在一个我永远到不了的地方。”
一个由他亲手造就的、永恒的隔绝之地。
灼衣看着他骤然紧绷的下颌线条,和微微抿成一条直线的唇,心里那点闷闷的感觉,变成了细细的、带着微刺的疼。
她不喜欢看到木木哥这个样子。
这种样子,让她觉得……他好像随时会碎掉,像水中的月亮,一碰就散了。
她不知哪来的勇气,伸出手,轻轻拉了拉他的衣袖。
“木木哥,”她仰着脸,眼睛清澈见底,映着晚霞最后的光,“你看,云虽然会散,但明天还会有新的云呀。今天的晚霞很好看,明天的星星说不定也会很亮。”
她的安慰很笨拙,很孩子气。
却像一捧温热的水,猝不及防地浇在王林早已冻结的心湖上。
冰层发出细微的、几近崩溃的碎裂声。
他猛地转过头,看向她。
目光很深,很沉,带着灼衣看不懂的、激烈翻涌的情绪,像暴风雨前压抑的海面。
灼衣被他看得有些心慌,下意识想缩回手,指尖却被他衣袖的布料轻轻勾住。
“你……”王林的声音哑得厉害,“什么都不懂。”
这句话,他说过很多次。通常是训诫她修炼不专心,或是指出她想法天真。
但这一次,语气截然不同。
没有冷硬,没有责备。
只有一种近乎绝望的、沉重的悲哀。
仿佛在陈述一个让他痛彻心扉,却又无力改变的事实。
灼衣的心揪紧了。
她确实不懂。
不懂他眼底深藏的痛楚从何而来,不懂他偶尔流露的孤寂指向何方,不懂他为何总是用冰冷的外壳,将自己包裹得那么紧。
但她能感觉到他的难过。
真切而深刻,沉甸甸地压在她心头。
“我是不懂。”她小声说,手指没有松开他的衣袖,反而轻轻攥紧了一点,仿佛这样就能拉住他,不让他坠入那片她看不见的黑暗里,“可是……木木哥,如果你愿意告诉我,我会认真听的。就算不懂,我也会……陪着你。”
陪着你。
三个字,轻飘飘的,没有任何分量。
却像一把烧红的钥匙,狠狠捅进了王林心狱最深处、锈死的那把锁里。
锁芯发出不堪重负的呻吟。
一些被死死封存的、属于“现实”的记忆碎片,如同挣脱牢笼的猛兽,咆哮着冲撞他的神识壁垒!
——洞府冰冷的地面,她蜷缩的身影,那双曾经明亮狡黠的眼睛,只剩下空洞的死寂。
——“嫌脏。”她最后的口型,无声,却比任何雷霆都更震耳欲聋。
——玉台上,那件孤零零的白衣,在风中微微飘荡,仿佛还在等待一个永远不会归来的主人。
画面碎裂,交织,旋转。
与眼前少女清澈担忧的眼眸重叠。
她拉着他衣袖的手指温热。
她说,陪着你。
“嗯……”
王林猛地闭上眼,发出一声极其压抑的闷哼,脸色瞬间惨白如纸,额角青筋暴起,身体几不可察地晃了一下,心魔如今依旧在蚀咬着他。
“木木哥!”灼衣吓坏了,连忙扶住他,“你怎么了?哪里不舒服?”
王林抬手,用力抵住自己剧痛欲裂的额角。
指尖冰凉,微微颤抖。
不行。
不能想。
不能让她看见。
“没事。”他几乎是咬着牙,从齿缝里挤出这两个字,声音沙哑得厉害,“旧伤……偶有反复。”
他强行调动灵力,压下翻腾的气血和几乎冲破桎梏的记忆洪流。数息之后,脸色才稍稍恢复了一丝血色,但眉宇间的疲惫与痛楚,却浓得化不开。
灼衣扶着他,能感觉到他手臂肌肉的僵硬和轻微的颤抖。她心急如焚:“旧伤?很严重吗?要不要我去找族老?或者你需要什么灵药?我……”
“不必。”王林打断她,深吸一口气,缓缓站直身体,轻轻挣开了她的搀扶。
动作很轻,却带着一种不容置疑的疏离。
仿佛刚才那瞬间的脆弱和依赖,只是她的错觉。
“我调息片刻便好。”他背过身,不再看她,声音恢复了惯常的平稳,却比平时更低,更沉,“天色已晚,你回去休息吧。”
“可是……”
“回去。”
语气不容反驳。
灼衣咬着唇,看着他挺直却莫名显得孤峭的背影,心里又急又疼,却不敢再违逆。
“……那你好好休息。我……我明天早上再来看你。”她一步三回头,最终还是离开了小院。
听着她逐渐远去的脚步声,王林一直紧绷的身体,才微微松弛下来,倚靠在了粗糙的桃树干上。
冷汗,早已浸透了他的里衣。
晚风拂过,带来刺骨的凉。
他仰起头,望着已经完全暗下来的天空。
云散了。
晚霞熄了。
星星还没有出来。
只有一片沉甸甸的、望不到边的墨蓝。
像他此刻的心。
也像那个永远不会有晨曦的、真实的夜晚。
他缓缓抬起手,捂住自己的眼睛。
掌心下,睫毛湿冷。
他以为自己早已不会流泪。
原来,只是未到蚀心时。
而此刻,在距离小院不远的竹林小径转角,灼衣并没有真的离开。
她悄悄躲在一丛茂密的翠竹后面,探出半个脑袋,担忧地望着桃树下那个孤独的身影。
她看见他倚靠着树干,许久没有动。
看见他抬手遮住了脸。
看见他微微颤抖的肩线,在越来越暗的天光下,勾勒出脆弱而绝望的弧度。
晚风吹过竹林,发出呜咽般的声响。
也带来了他指缝间,泄露出的、一声极低极低的,仿佛困兽濒死般的呜咽。
灼衣紧紧捂住自己的嘴,瞪大了眼睛。
心脏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狠狠捏住,疼得她几乎喘不过气。
木木哥……
到底背负着什么?
那个“很远的人”……
究竟是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