训练持续了月余。
灼衣已能基本维持日常状态下的气息收敛,唯有情绪剧烈波动或灵力透支时,才会偶有泄露。
王林对她的要求,却并未因此放松。
这日傍晚,灼衣结束最后一轮“敛息术”的练习,灵力几乎耗尽,额头沁出细密的汗珠,唇色也微微发白。
她盘膝坐在溪边青石上,努力调息,试图压下因疲惫而有些躁动的血脉。
王林站在不远处一株古树的阴影里,静静看着她。
她的尾巴不知何时又悄悄露了出来——这是她灵力不济时无意识的表现。两条雪白的狐尾有些蔫蔫地垂在身后,尾尖偶尔轻颤一下,沾了几点溪边溅起的水珠,在渐暗的天光下,闪着细碎微光。
他看见她几次试图将尾巴收回体内,都因灵力流转滞涩而失败,眉头便无意识地蹙起,带着点孩子气的懊恼。
王林的视线,落在她因低头而露出一截的后颈上。
那里线条纤细白皙,几缕被汗水濡湿的发丝贴在上面。他记得,在戮默的洞府里,他曾无数次看见那个“她”背对着他时,露出同样的弧度。那时他心中只有冰冷算计,从未注意过这弧度本身,脆弱得仿佛一折就断。
如今,这相似的脆弱近在咫尺,却让他胸腔里泛起一阵窒闷的钝痛。
他移开目光,望向溪水对岸那片开始零星亮起点点幽蓝光点的月光花丛。花期将尽,这些花在夜色初临时会散出最后的光芒,如流萤飞舞,片刻绚烂后便彻底凋零。
就像这个幻境。
就像她。
“今日到此为止。”
他忽然开口,声音比平日的冷硬,似乎缓了一分。
灼衣闻声,有些意外地抬起头,望向他所在的阴影。她看不清他的表情,只听见他继续说:“过度损耗,反伤根基。明日无需早起,辰时再练。”
说完,他身形微动,似乎便要离开。
“木木哥。”灼衣叫住他,声音因疲惫而有些软,“我……我还不太能将尾巴收好。灵力运转到那里时,总觉得……有点滞涩。”
王林的脚步顿住。
沉默了片刻。
“九尾乃血脉外显之枢,亦是最难掌控之处。”他缓缓说道,依旧没有从阴影中走出,声音隔着渐浓的暮色传来,辨不出情绪,“灵力流转至此,需意念与血脉共鸣,非蛮力可收。你且休息,待灵力恢复,细细感应尾根与脊柱相连之处的血脉节点,以神念轻柔抚之,如风吹羽,如水漫沙,不可急躁。”
他的描述,比以往任何一次指导都更具体,也更……柔和。
像在叙述某种需要极度耐心对待的、珍贵而易碎的东西。
灼衣怔怔地听着,心里那点因修炼不顺而生的烦闷,奇异地被抚平了一些。她轻轻“嗯”了一声,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绕着自己的一缕发尾。
“谢谢木木哥。”
阴影中,再无声响。
似乎他已经离开了。
灼衣又坐了一会儿,感觉恢复了些力气,才慢慢站起身,准备回自己住处。
刚走出几步,却听见身后传来极轻微的、几乎被晚风吹散的三个字:
“……慢慢来。”
她倏然回头。
古树下,阴影依旧,空无一人。
仿佛刚才那声低语,只是她的错觉。
可心尖上,却像是被什么极轻的东西碰了一下,泛起细细的、带着痒意的涟漪。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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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王林依旧严格,但训练节奏似乎有意放慢了些。他不再要求她每次都练到灵力枯竭,反而会在她面露疲态时,提前结束。
有时,他会在讲解某个运转难点后,沉默片刻,然后补上一句:“若觉不适,可暂停。修行非一日之功。”
语调依旧平淡,却少了那份不容置喙的冷硬。
灼衣悄悄观察他,发现他眉宇间那层终日不化的冰霜,似乎……淡了极其细微的一线。尤其是在她成功完成某个步骤后,他眼中转瞬即逝的那点微光,似乎比以往停留的时间,长了那么一刹那。
这变化细微得几乎无法捕捉,却让灼衣心底生出一点点隐秘的欢喜。
就像在漫长的寒冬里,终于窥见了一丝极淡的、春的消息。
她练习得更认真了。
这日午后,王林罕见地没有立刻开始训练,而是让她坐在院中石凳上。
“闭目,凝神,内观。”他吩咐道,“将你感知到的、血脉之力流动最活跃的几处节点,告诉我。”
灼衣依言照做。片刻后,她依次报出几个位置:心口偏左一寸,脊柱第三节,双侧手腕内侧,以及……尾椎骨末端,两条狐尾生长之处。
王林静静听着,手指在石桌上无意识地轻点。
“血脉节点,亦是灵力交汇、易泄露气息之关口。”他缓缓道,“寻常敛息术,乃整体收敛,如同以布蒙灯,光虽弱,其源未隐。若要更进一步,需在这些节点处,施加‘锚点’。”
“锚点?”灼衣睁开眼,好奇地问。
“嗯。”王林目光落在她脸上,又很快移开,看向院角一丛开得正盛的浅紫色小花,“以精纯灵力或特殊材质,炼制微小法器,置于节点对应体表或贴身之处。此法器需与自身血脉气息同频共振,平时辅助收敛,关键时刻,亦可稳固心神,防止灵力暴走。”
他顿了顿,补充道:“尤以尾根节点最为关键。九尾之力源于此,失控亦常始于此。”
灼衣眼睛微亮:“就像……给不听话的力量,拴上一根温柔的缰绳?”
这个比喻让王林眸光微动。
温柔的缰绳……
他心中泛起一丝苦涩。他给过那个“她”的,只有抽灵源时冰冷的锁链,和焚烧一切的业火。
“可以这么理解。”他声音低了些,“炼制‘锚点’法器,需对佩戴者血脉特性有极深了解,且材质需能承载其力,最好……是能与之共鸣的灵物。”
“那我们去找材料?”灼衣跃跃欲试。
王林摇了摇头:“寻常灵物,难承九尾之力。即便寻得,炼制之法亦非你目前所能掌握。”
灼衣眼中的光黯了下去,尾巴也耷拉了一点。
“哦……”
看着她失落的样子,王林袖中的手指微微蜷缩了一下。
“材料之事,我来设法。”他听见自己说,“你且继续练习基本收敛,待我寻得合适之物,再教你如何以自身精血与意念温养,建立联系。”
灼衣立刻抬起头,眼中重新燃起光彩,那光彩纯粹而依赖,直直撞进王林眼底。
“木木哥能找到合适的材料?”她语气里满是信任。
王林避开她的目光,只淡淡“嗯”了一声。
“需要我帮忙吗?或者,需要什么特殊的材料?我去问问族老……”她积极地说。
“不必。”王林打断她,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静,甚至带着一丝刻意的疏离,“我自有分寸。你专心修炼即可。”
说完,他转身离开了小院。
留下灼衣一个人,看着他的背影,眨了眨眼。
木木哥……好像有点奇怪。
但她没多想,只当他是在思考炼制法器的事情。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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接下来的几天,王林似乎更忙了。
他外出的时间变长,有时直到深夜才回来。身上的气息也常常带着一丝极淡的、不同属性的灵气残留,像是去过许多不同的地方。
灼衣按捺住好奇,没有多问,只是更加刻苦地练习。她隐隐觉得,木木哥在为她的事情奔波,她不能拖后腿。
她不知道的是,王林并未远行。
所谓的“寻找材料”,不过是个借口。
以他的见识和此刻能调动的资源(即便在幻境中受限),要找到能匹配九尾天狐血脉的顶级灵材,近乎天方夜谭。但他本就没打算真的去“找”。
他需要的,不是外物。
而是“炼制”本身。
夜深人静时,王林在自己的住处,设下简单的隔绝结界。
他盘膝坐在蒲团上,面前悬浮着几样东西:一截不知从何处取来的、浸润了月华多年的温润白玉胚;几缕他今日悄然收集的、灼衣练习时自然脱落的、蕴含着最纯净血脉气息的银色狐毛;还有一滴他指尖逼出的、融合了一丝自身本源感悟的淡金色灵血——这滴血被他小心控制着,剔除了所有属于“王林”或“戮默”的凌厉气息,只留下最精纯的、对“约束”、“守护”概念的大道理解。
他闭上眼,神识沉入一个极其精微的层面。
双手虚抬,指尖流淌出柔和却无比凝练的灵力光华,如同最巧手的工匠看不见的丝线,开始雕琢那悬浮的白玉。
他不是在简单地炼制法器。
而是在进行一种近乎“创造”的微雕与灌注。
玉石在他灵力与神识的细致打磨下,逐渐改变形态。它没有变成常规的玉佩或珠饰,而是向着更精巧、更贴合“尾根”这个位置的方向变化。
最终,呈现在眼前的,是两枚不足小指指甲盖大小的、弧形薄片。其形如新月,又似收拢的羽翼,边缘圆润光滑,弧度和厚度都经过极其精密的计算,确保贴身佩戴时既无存在感,又能完美贴合皮肤,不影响任何活动。
玉质本身已被他灵力反复淬炼,剔除了所有杂质,呈现出一种半透明的、莹润的乳白色,内部仿佛有极淡的云絮流淌。
接下来,是那几缕银色的狐毛。
王林的神识轻柔地包裹住它们,像是在对待世间最脆弱的珍宝。他以自身灵力为引,小心翼翼地将狐毛中蕴含的血脉气息提炼、纯化,然后以特殊手法,一丝一丝地“编织”进那两枚弧形玉片的内部结构之中。
这个过程极其耗费心神,需要绝对的专注和对灵力最细腻的掌控。汗水从他额角渗出,他却浑然不觉,全部心神都沉浸在那微观世界的构建里。
他要让这玉片,不仅成为“锚点”,更要成为她血脉之力的一部分延伸。佩戴时,它们能自然与她尾根节点共鸣,辅助收敛;更重要的是,若她将来遭遇灵力暴动或外界强力侵蚀,这玉片中预先编织好的、属于她自身的纯净血脉气息,能第一时间被激发,形成一个微小却坚固的“内循环屏障”,护住那最关键的核心节点,为她争取稳定心神、重新掌控的时间。
最后,是那滴淡金色的灵血。
王林凝视着它,眼神复杂。
这里面蕴含的,是他对“守护”与“约束”法则的领悟,是他剥离了所有私欲与罪疚后,所能给出的、最干净的一份“心意”。
他轻轻将这滴血点在两枚玉片的中心。
金光无声渗入,没有改变玉片的颜色,却在内部核心处,留下了两个极其微小、相互勾连的淡金色符纹。这符纹并非攻击或防御禁制,而是一种极其高明的“同频共振”与“稳态维持”结构,其设计之精妙,远超此界寻常炼器师的理解范畴。
当最后一缕灵力光华敛去,两枚玉片轻轻落在王林掌心。
触手温润,仿佛带有生命般的微微暖意。仔细看,乳白的玉质中,有极淡的银芒如星河流转,中心一点若有若无的金辉,如同沉睡的蕊心。
它们安静地躺在他手里,小巧,精致,蕴含着连炼制者自己都难以言喻的心血与……赎罪般的寄托。
王林看着它们,看了很久。
指尖轻轻摩挲过那光滑的弧面。
然后,他取出一根早已备好的、同样被他处理得极其柔软坚韧的冰蚕丝,小心地将两枚玉片分别系在两端,做成一个可以贴肤佩戴的简易颈饰。
做完这一切,他撤去结界。
窗外,天已蒙蒙亮。
他静坐了片刻,将那穿好丝线的玉片握入掌心,起身走了出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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晨光熹微。
灼衣刚结束一轮吐纳,正在院中活动筋骨,便看见王林从外面走来。
他脸上带着一丝极淡的、几乎看不出的倦色,但眼神却比往日清亮些许。
“木木哥,早。”灼衣打招呼。
王林点了点头,走到她面前,摊开手掌。
“手。”他说。
灼衣不明所以,伸出双手。
王林却没有将东西放在她手里,而是绕到她身后。
灼衣感觉到冰凉的指尖极其短暂地、若有似无地碰触了一下她后颈的皮肤,激起一阵细微的战栗。随即,一个带着温润触感的东西轻轻贴在了她尾椎上方的位置,冰蚕丝绕过脖颈,在胸前打了个简单却牢固的结。
她下意识地伸手去摸。
指尖触到两片小小的、温润的弧形玉片,紧紧贴在她的皮肤上,几乎感觉不到重量和存在感,只有一丝奇异的、仿佛源自她自身血脉的温暖,缓缓渗入。
“这是……?”她转过头,惊讶地看着王林。
王林已经退开一步,脸上没什么表情,语气也一如既往的平淡:“尝试炼制的‘锚点’。以你自身气息为引,或可辅助收敛。佩戴时以灵力微微激发,感受其与血脉节点的联系。平日无需刻意催动,它自会运转。”
他说得轻描淡写,仿佛这只是随手做出的小玩意。
可灼衣却能清晰地感觉到,那玉片贴在皮肤上的瞬间,原本因为清晨修炼还有些活泼的血脉之力,像是被一双温柔而稳定的手轻轻抚过,立刻变得沉静服帖。甚至她意念微动,想要尝试收敛尾巴时,过程都顺畅了许多。
这绝不是普通的“小玩意”。
她低头,想要仔细看看胸前那两枚玉片的样子,但它们被衣领遮住了大半,只露出一点点莹润的弧线。
“木木哥,这……这太珍贵了。”她抬起头,眼中满是感动和不安,“你用了很稀有的材料吧?还有炼制肯定很辛苦……”
“材料尚可,炼制亦是修行。”王林打断她,目光掠过她胸前那点微不可察的玉色,很快移开,“你且试试效果。若有不适,随时告知。”
说完,他转身走到院中石桌旁坐下,示意她开始今日的练习。
仿佛刚才送出那件耗费无数心血之物的,不是他。
灼衣摸了摸胸口温润的玉片,又看了看王林看似冷漠的侧脸。
心里那股暖意,却丝丝缕缕地蔓延开来,将她整个人都包裹住。
她走到平日练习的位置,闭上眼,开始运转灵力。
这一次,收敛的过程前所未有地顺畅。那两枚玉片如同她身体自然延伸出的一部分,无声地辅助着她,将每一丝可能外泄的气息都妥帖地收拢。甚至她能感觉到,玉片中似乎还流转着一丝极其微弱、却让她感到无比安心和熟悉的……守护之意。
那不是木木哥平时给人的感觉。
却比任何言语都更让她心跳加快。
一整个上午的练习,效果惊人。
结束时,灼衣甚至感觉不到多少疲惫,反而神清气爽。
她跑到王林面前,眼睛亮晶晶的,像是盛满了碎星。
“木木哥!好厉害!真的有用!我感觉……好像能更清楚地‘听’到血脉流动的声音了,收敛起来也省力好多!”
她的欢喜纯粹而直接,毫无掩饰地展露在他面前。
王林看着她发亮的眼睛和微微泛红的脸颊,看着她胸口那因为兴奋而起伏、隐约勾勒出玉片轮廓的衣襟。
心脏像是被那纯粹的喜悦烫了一下。
又像是被那玉片的轮廓,刺了一下。
他勉强维持着面上的平静,点了点头:“有效便好。日后勤加练习,争取早日做到不依赖外物,亦能收发由心。”
“嗯!”灼衣用力点头,笑容灿烂。
那笑容,干净得没有一丝阴霾。
王林垂下眼,掩去眸底翻涌的复杂情绪。
他送出的,不仅仅是一件辅助修炼的法器。
那上面,编织着她的发,融着他的血,藏着他无法言说的守护和永无尽头的愧。
囚着她此刻纯粹的欢喜。
也囚着他自己,在这场以温柔为名的、漫长的凌迟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