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抱着他的圆满,他的心却漏了一个洞。
风从灼衣消散的地方吹来,带着灰烬的味道,
日夜不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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雨是半夜开始下的。
起初只是细密的沙沙声,敲在洞府外的青岩上,像谁在耐心地数着念珠。后来便成了滂沱的帘幕,哗啦啦地砸下来,淹没了山谷里一切其他的声响。只有雨,只有无边无际的、冰冷的雨。
王林睁开眼。
身侧是李慕婉均匀清浅的呼吸。她睡得很沉,踏天境后,她的神魂与天地相合,连睡眠都带着一种宁静的韵律。一只手还无意识地搭在他手腕上,指尖温软。这是她醒来的习惯,总要触到他,确认他在,才能安然入睡。
他静静地躺着,没有动。雨声灌满了耳朵,也灌满了空洞的胸腔。那里面,本该被失而复得的狂喜和万载夙愿达成的圆满填满。也确实填满了——在白天,在婉儿对他笑的时候,在她指着云霞说“师兄你看”的时候,在他拥着她,感受她真实体温和心跳的时候。
可一旦夜深人静,一旦这样的雨夜来临……
那填满的东西,就像被雨水浸泡的沙堡,无声无息地塌陷下去,露出底下深不见底的、漆黑的空洞。
他知道那空洞是什么。
是戮默合体时,硬生生凿进来的一部分。不,不是一部分,是另一个几乎完整的、冰冷的、充斥着绝望与粘稠温情的世界。
此刻,那世界的触感正随着雨声,无比清晰地苏醒。
他感觉到后颈似乎残留着一缕冰凉发丝的拂过——是灼衣倚在戮默肩头昏睡时,无意蹭到的。
他记得那份重量,很轻,带着重伤者特有的虚浮,还有一丝极力压抑痛苦的颤抖。
他感觉到掌心似乎还握着什么纤细冰凉的东西——是她的手。
在戮默为她梳理体内冲突最剧烈的时候,她疼得受不住,胡乱抓住的。指甲深深掐进他掌缘,留下月牙形的白痕,许久才消退。
他当时没有抽开,只是用另一只手,更稳地按住她后背要穴。
他甚至能“闻”到那股气息。冰冷的,带着淡淡药味和一丝极幽微、仿佛从骨髓里透出来的甜香。
那是她长期被玄冥戒幽冥之气浸润,又与天狐本源诡异融合后,独有的味道。
曾经充斥在那个狭小洞府的每一寸空气里,如今却只存在于他神魂的……记忆废墟中。
雨更大了。
砸在洞府禁制上,发出沉闷的鼓点般的声音。
王林的指尖,几不可察地蜷缩了一下。
他想起了另一场雨。
不是在这样安全的、有婉儿在身边的洞府。
是在那个简陋的、弥漫着湿冷和草药味的山谷洞窟里。也是这样的夜,这样的瓢泼大雨。
灼衣(那时还是小狐狸形态)因为天气骤寒,体内幽冥之气与尚未完全平衡的天狐本源冲突加剧,疼得缩在干草垫上瑟瑟发抖,连呜咽声都微弱得几乎听不见。
戮默分身坐在不远处,本该入定,神识却不受控制地笼罩着她。
后来,她实在疼得厉害,无意识地朝着他所在的方向,一点点蹭过来。
爪子扒拉着冰冷的地面,留下几道浅浅的湿痕。最终,将冰凉的小脑袋,抵在了他盘坐的腿边。
戮默分身僵了很久。
久到洞外的雨声都似乎小了一些。
然后,他极其缓慢地,伸出手,将那个颤抖的、冰冷的小团子,捞进了怀里。
用宽大的袖袍裹住,用自身那同样冰冷、却更凝实稳定的灵力,一点点渡过去,安抚她体内翻腾的冲突。
她在他怀里渐渐安静下来,喉咙里发出细弱的、满足般的咕噜声,将脑袋更深地埋进他衣襟。
那一刻,戮默分身心底那片只为守护婉儿而存在的冰湖,仿佛被投入了一颗烧红的石子。
没有融化,却激起了剧烈无声的涟漪。一种陌生的、尖锐的“拥有感”和“被需要感”,混合着更深沉的负罪与自我厌弃,狠狠攥住了他。
而此刻,躺在婉儿身边的王林,正清晰地重温着那份“拥有感”和“被需要感”。
如此真切。
如此……刺骨。
他猛地闭上眼,试图将那些画面和感觉驱散。
他是王林,是逆命之修,是李慕婉的道侣。
他的心里只该有婉儿,只该有他们历经万难终得的圆满。
可那些记忆,那些感受,是戮默的,也是他的。合体之后,再无分别。
他“记得”她每一个因痛苦而蹙眉的弧度,记得她偶尔清醒时,眼中那点微弱的、依赖的光,记得她最后化为光点消散时,指尖拂过他戮默脸颊的冰冷触感,和那句无声却震耳欲聋的——
「嫌脏?」
王林的呼吸骤然急促了一瞬!
身侧的李慕婉似乎被惊动,含糊地呢喃了一声:“师兄……?” 她没醒,只是下意识地朝他这边靠了靠,手臂更紧地环住了他的腰。
温香软玉在怀。
这是他求了万载的梦。
可为什么,此刻被她这样依偎着,他心底却升起一股近乎暴戾的烦躁?仿佛这温暖,这安宁,都成了某种灼人的讽刺,衬托得他神魂深处那片冰冷绝望的记忆废墟,更加不堪,更加……肮脏。
他轻轻拿开婉儿环在他腰上的手,动作带着一种连自己都未察觉的僵硬和小心,仿佛怕惊扰了什么,又仿佛怕……沾染什么。
然后,他悄无声息地起身,走到洞府外间的石台边。
雨幕如瀑,隔绝了外界的一切。禁制内干燥温暖,灵灯散发着柔和的光。
他坐下,目光落在虚空。手指无意识地,在冰冷的石面上划过。
划着划着,指尖的动作,渐渐变成了……梳理。
一下,又一下。
仿佛手下有一头冰凉顺滑的、雪白的长发。
他曾无数次为婉儿绾发。她的发丝柔软馨香,带着阳光和花草的气息。
他总是耐心而温柔,将那些青丝妥帖地挽成她喜欢的样式,再簪上他寻来的、最好看的玉簪或珠花。
可此刻指尖模拟的,不是那种柔软馨香。
是另一种触感。
冰凉,顺滑,却又带着重伤未愈者特有的干涩,发梢有时会不经意缠住他的指节。
戮默需要很小心,用灵力微微浸润,才能慢慢梳开。
她通常很安静,任他动作,只是偶尔会因为他碰到某处旧伤(比如断尾根部的敏感地带)而轻轻颤一下。
那时候,他会停顿片刻,等她适应,再继续。
一种完全不同的“梳理”。
没有言语,没有对视,只有冰冷的指尖穿过冰凉的发丝,和一种在死寂囚笼里缓慢滋生的、绝望的默契。
王林的指尖猛地顿住!
他在做什么?
他猛地收回手,攥紧成拳,指节捏得发白。
胸膛剧烈起伏,一股冰冷的自我厌弃如同毒液,瞬间流遍四肢百骸。
他想起白天,婉儿兴冲冲地拉着他,说发现了一处很美的瀑布,水雾映出虹光,要他陪她去看。
他笑着应了,牵着她的手,走过开满鲜花的山谷。
婉儿笑得很开心,指着水潭里一尾罕见的银鱼,像个孩子般雀跃。
他也在笑。
唇角弯起的弧度恰到好处,眼神温柔专注,任谁看了,都会觉得这是一对神仙眷侣,恩爱无双。
只有他自己知道,当婉儿指着那抹虹光,说“师兄,真像我们梦道里见过的”时,他心底某个角落,却突兀地浮现出另一幅画面——
简陋洞府,从石缝渗入的、苍白的天光,落在角落干草垫上。一只雪白的虽然黯淡的小狐狸,正努力仰着头,去够那束光里飞舞的、微不可见的尘埃。
动作笨拙可笑,却有种孤注一掷的认真。
而他(戮默)坐在不远处,沉默地看着。
看着那小小的身影,对着那点微不足道的光亮,伸出爪子,一次又一次,徒劳地扑抓。
那一刻,戮默心里没有笑。
只有一片冰冷的、窒息的涩意。
如今,这片涩意,成了王林自己的。
在婉儿最快乐的时候,如影随形。
一声极低的气音,从王林喉咙里溢出。
他抬手,用力按住突突直跳的太阳穴。那里仿佛有无数细小的冰针在扎,在搅动。
是合体时未能完全融合的神魂冲突?还是……心魔?
他知道,是后者。
一个由戮默对灼衣的记忆、情感,和他自己对灼衣的利用、亏欠,以及那连自己都无法正视的、一丝被强行碾灭的异样,共同孕育出的……噬心之魔。
它不直接攻击他的修为道基。
它只在他最放松、最幸福的时候,悄然浮现。
用那些冰冷粘稠的记忆碎片,用那份绝望的“拥有感”,用那句无声的诅咒,一遍遍,拷问他的道心,凌迟他的神魂。
提醒他,他的圆满之下,垫着什么。
提醒他,他护着婉儿的这双手,曾如何抵着另一个女子的命脉,抽取生机,又如何在最后,连一点温暖都没能留住。
提醒他——
「嫌脏?」
王林猛地站起身!
踉跄了一下,撞翻了石台上的一个白玉杯。杯子落地,发出清脆的碎裂声,在寂静的雨夜里格外刺耳。
内室传来李慕婉带着睡意的、惊慌的声音:“师兄?”
王林僵在原地。
他看着地上四溅的碎片,看着自己微微颤抖的手。
“没事。”
他听到自己的声音响起,平稳,温和,甚至带着一丝恰到好处的歉意。
“不小心碰倒了杯子。你睡吧,婉儿,我收拾一下就好。”
里面的动静停了,似乎婉儿又睡了过去,或者只是不想打扰他。
王林缓缓蹲下身,一片片,去捡那些碎片。
指尖被锋利的边缘划破,沁出血珠。很疼。
他却仿佛感觉不到。
只是机械地捡着,擦着。
仿佛这样,就能把心里那些也在不断碎裂、不断淌血的东西,也一并捡起来,擦干净。
可他擦不干净。
永远也擦不干净了。
雨声不知何时小了,变成了淅淅沥沥的尾声。
天边隐隐透出一丝青灰色。快天亮了。
王林将所有碎片拢在手心,走到洞口,挥手将其化为齑粉,撒入渐渐平息的风雨里。
然后,他站在那里,望着远方渐渐清晰的、被雨水洗过的青灰色山峦轮廓。
忽然,毫无征兆地,他极其轻微地,嗅了嗅空气。
雨后清新的草木气息,混合着泥土的腥气,扑面而来。
没有那股冰冷的甜香。
永远……也不会有了。
他抬起手,看着掌心那道细微的、正在愈合的伤口。
恍惚间,仿佛又看到了另一只手。
苍白的,纤细的,曾紧紧抓住戮默手腕的,最终化为光点消散的……
他猛地攥紧了拳,伤口崩裂,鲜血渗出,染红了掌心。
疼。
但这疼,比起神魂深处那片无声肆虐的、名为“灼衣”的废墟所带来的噬骨之痛……
又算得了什么?
他转身,走回内室。
李慕婉已经醒了,拥着被子坐在床上,正担忧地望着他。晨光微熹,映着她清丽柔和的眉眼,美好得不似凡人。
“师兄,”她轻声问,“你脸色不太好……昨夜没睡好吗?”
王林走到床边坐下,握住她的手,对她露出一个温柔而毫无破绽的微笑。
“做了个梦。”他说,声音平静,“已经没事了。”
李慕婉凝视着他,目光清澈,仿佛能看进人心里去。王林保持着笑容,任由她看。
许久,婉儿才似乎放下心来,靠进他怀里,轻声说:“师兄,我们以后……每天都这样在一起,好不好?”
王林拥紧她,下巴抵着她的发顶。
“好。”他回答,声音低沉而肯定,“每天都在一起。”
他闭上眼。
怀中的温暖如此真实,如此珍贵。
可他知道。
从今往后,每一个拥着婉儿的夜晚,每一次感受到幸福的瞬间,那道来自记忆废墟的、冰冷的视线,都会如影随形。
每一个雨夜,他都会“听”到那句无声的诅咒。
每一次呼吸,都仿佛混合着灰烬的味道。
他的圆满,他的救赎,他的婉儿……
和他神魂深处,那座永远无法消散的、名为灼衣的……
无声冢。
将日夜不休地。
蚀骨噬心。
直到时间的尽头。
(番外·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