洞府里的时间停了。
或者说,是戮默让时间停了。当他决定不再作为分身存在,当那些关于她的记忆、触感、气息,像涨潮般淹没他最后一丝独立意志时,他选择了最彻底的交付——不是被收回,是融入。
他要让本尊,完整地“经历”一遍。
不是旁观的感知,是每一寸肌肤重新记忆,每一缕魂魄重新感受。他要王林用这双眼,再看一次她是如何枯萎;用这双手,再梳一次她的长发;用这颗心,再承一次那句无声的“嫌脏”。
于是,融合开始了。
不是力量的交汇,是记忆的凌迟。
王林坐在那里,婉儿在他身侧,他感到另一具身体正从内部将他撑开。戮默的记忆,不是画面,是知觉。是她的发丝缠绕指尖时冰凉的顺滑;是她疼极时,将额头抵在他膝上,那一点细微的、依赖的颤动;是她讲述月光花时,眼底那片空茫却温柔的、遥远的亮光。
这些感觉,带着戮默彼时每一刻的心绪——那份从警惕到沉溺,从职责到甘愿,从冰冷到生出卑微暖意的变迁——毫无缓冲地,灌入王林的神魂。
最尖锐的,是最后。
她的指尖刺入心口时,戮默视角里,那份世界骤然坍塌的嗡鸣与空白。
他扑上去时,手中抓住的,不是温热的躯体,是正在散成光尘的虚无。
那句“嫌脏”,在他耳边不是声音,是魂魄被烫穿的剧痛,混合着她身体消散时,那漫天冰冷光点落在脸上的触感——像雪,却烧得他眼底干涸,流不出一滴泪,只有血。
这些,现在全是王林的了。
他猛地弓起身,身旁的李慕婉被他无意识的力道推得踉跄。
他双手死死抠进自己的头颅,指节青白,喉咙里发出“呃……”的、困兽般的低喘。
“师兄!”李慕婉扑回来,想碰他,却被一股混乱狂暴的气息弹开。
王林什么都听不见了。
他的识海被两股洪流对冲、撕扯。
一边是万载执念终得的圆满,是婉儿温柔的笑靥,是梦道里无数个平静相守的轮回。
那是他道的基石,是他逆天而行的全部意义。
另一边,是此刻正疯狂涌入的、关于另一个女人的一切。
不是简单的记忆,是戮默数月来每一刻鲜活的情感知觉,是她真实的脆弱与骄傲,是她被碾碎的过程,是她最后透过戮默看他时,那冰冷快意的眼神。
还有那句诅咒,反复回响,越来越响——
「嫌脏?」
王林“闭嘴……!”
王林嘶哑地低吼,额头重重撞向冰冷的石壁。砰!一声闷响,鲜血蜿蜒而下。疼痛让他获得片刻清醒,他抬起血糊的眼,看向李慕婉。
婉儿脸上满是惊痛与泪,她朝他伸出手:“师兄,看着我,我是婉儿……”
她的面容,却在王林涣散的视线里,与另一张苍白凄艳的脸重叠。他看到婉儿温柔拭泪的手,指尖忽然沾满了暗金色的、冰冷的光尘——那是灼衣消散的模样。
「你护她魂魄不散的手……」
幻听再起。
王林“滚开——!!!”
王林爆发出痛苦的咆哮,周身气息彻底失控,狂暴的力量将洞府石壁震出无数裂痕。
他像一头被无形锁链捆缚、疯狂挣动的兽,用尽力气想将脑海中那些不属于“王林”的东西挖出去。
可怎么挖?
戮默就是他。那些感受,本就源于他分离出去的一部分。
如今回归,不是异物入侵,是他亲手割下的血肉,带着脓与痛,重新长回了身上。他厌恶、恐惧、抗拒的,是他自己。
他厌恶那个在戮默视角里,会对她生出怜惜的自己。
他恐惧那个透过魂丝“观望”她日常,竟会感到一丝异样平静的自己。
他抗拒此刻,这清晰无比、无法辩驳的认知——是他,一步步,将她逼到绝路,又亲眼(通过戮默的眼)看着她跳下去,甚至还曾在那虚假的温情里,有过片刻沉溺。
心魔不再是外物。
是他自己的倒影,是从他心底最阴暗裂隙里爬出的、浑身沾满她鲜血的另一个自己。
那个自己,正用她的声音,一遍遍拷问:
「王林,你抽她灵源时,可曾想过这也是命?」
「王林,你听她讲月光花时,可曾有一瞬忘了她是‘药’?」
「王林,你看她灰飞烟灭时……疼不疼?」
每一问,都像一把钝锈的锉刀,在他道心上反复拉扯。没有惊天动地的巨响,只有一种缓慢的、浸透骨髓的磨损声。
他的道,那坚不可摧、支撑他踏天逆命的道心,在这无声的诘问与记忆的凌迟下,出现了密密麻麻的、蛛网般的裂痕。
李慕婉被混乱的力量波及,嘴角溢血,却仍固执地爬过来,用尽力气抱住他颤抖不止的身体。
她的眼泪浸湿他染血的后襟。
“师兄……醒来……求你醒来……不管是什么,我们一起扛……”
她的温暖,她的呼唤,是她能给出的全部光明。
可王林的魂,正被拖向一片更深的、无声的黑暗。
那片黑暗里,没有恨,没有怒,只有一片绝对的、冰冷的虚无。
和虚无深处,最后响起的,并非来自戮默记忆,而是仿佛从时空尽头、从她彻底献祭消散的源头传来的,一丝微弱的意念回响:
「王林……」
那意念,平静得可怕,像燃尽的灰,最后的余温。
「你拿走的那条命……」
「是这天地……」
「赔不起的。」
九尾天狐的命。
不是数字,不是代价,是造化钟灵毓秀、万载机缘巧合方得一现的“奇迹”。
是月光花海的主人,是晨露果的贪食者,是会疼、会怕、会怀念、会恨、也会在绝境里生出虚假依赖的……独一无二的存在。
他毁了这份“独一无二”。
用最缓慢的方式,抽干她的生机,锁住她的魂魄,看着她挣扎,看着她算计,看着她最终……连恨都懒得再给,只求彻底洁净地离开,连一点灰烬都不愿留给他。
他成功了。她死了,死得干干净净,连那点窃取的力量都归还了故土。
他也失败了。
她最后用魂飞魄散,在他神魂最深处,刻下了一道永远无法愈合、无法忽视的裂痕。
这道裂痕里,嵌着月光花的碎片,染着晨露果焦糊的甜香,回荡着那句轻飘飘的“嫌脏”。
从此,他每一次拥抱婉儿,指尖都可能泛起她长发冰凉的触感。
从此,他每一次看见夕阳,都可能想起她说“像烤糊的果子”。
从此,他道心上的每一道裂痕,都会在夜深人静时,渗出属于她的、冰冷的微光。
戮默的目的达到了。
他用自我消亡的代价,将这份关于“失去”的、鲜活的、带着所有细节与温度的巨大空洞,永远地焊进了王林的生命里。
王林再也无法将灼衣简单地定义为“因果”或“麻烦”。
她成了他的一部分,是他完美道心上永恒的瑕疵,是他圆满人生里无声的、巨大的亏欠,是他往后无尽岁月中,只要稍一恍惚,就会从骨髓里泛起的、细密而绵长的钝痛。
这种痛,不会随着时间消退。它将成为背景,成为呼吸,成为他每一次动用力量时,神魂深处传来的、微弱的碎裂回音。
王林挣扎的力道,渐渐弱了。
不是心魔消退,是神魂在极致的撕扯与痛苦中,耗尽了所有力气,陷入一种濒临枯竭的麻木。
他靠在李慕婉怀里,眼神空茫地望着洞顶,胸膛只有微弱的起伏,像个被抽空了魂魄的精致偶人。
李慕婉抱着他冰冷僵硬的身体,感受着他几乎不存的心跳。洞外,因他心魔引动而积聚的铅云低垂,闷雷滚动,仿佛天地同悲。
她终于看清了他眼底那片深渊的一角。
那里不仅有对她的万载深情,如今还沉没着另一段她全然陌生、却足以将他摧毁的过往。
那个“她”,似乎用最决绝的方式,在王林心里抢走了一块地方,一块连李慕婉的光都无法照亮的、永远属于黑暗与罪疚的地方。
她知道,她的师兄,有一部分,永远留在了那个女子消散的光尘中。
再也,回不来了。
而遥远的、曾经狐族的焦土上。
一株新生的绿芽,怯生生地,探出了头。
在无人知晓的星光下,轻轻颤抖,舒展了第一片叶子。
干净,稚嫩,与过往所有鲜血与灰烬,再无瓜葛。
—第一卷完—