雨下了三天。
洞外淅淅沥沥的声音不绝于耳,像无数细小的针,持续不断地扎在紧绷的神经上。
洞内水汽氤氲,石壁上凝结的水珠越聚越大,终于不堪重负,“嗒”一声坠落,在下方石洼里溅起微小的水花。
王林盘坐在石台前,闭着眼,却并未真正入定。
识海里,那暗金色符文留下的残迹像一道顽固的灼痕,与灰黑能量侵蚀后的阴冷交织,时不时泛起细微的刺痛。
这点痛楚对他而言本不算什么,但此刻却异常清晰,甚至扰得他有些心烦意乱。
他的指尖下意识地摩挲着轮回珠光滑冰凉的表面。
珠子一如既往地沉默,承载着无尽的岁月与他的执念。可今日,这熟悉的触感竟没能带来往日的沉静。
他的余光,不受控制地,再次瞥向角落。
灼衣睡着了。
或许是连日的阴雨和洞内湿寒加重了她的虚弱,她蜷缩在兽皮上,背对着他,单薄的肩胛骨在白色的粗布衣衫下清晰可见,随着呼吸微微起伏。睡得很沉,连他方才不小心碰倒一个空玉瓶的轻微声响,都未曾惊动。
这本该让他更专注于温养。一个安静、不添乱的“药引”是最省心的。
可他的目光却在她身上多停留了几息。
他看到一缕黑发黏在她苍白的脖颈上,发梢还带着湿气。
他看到她的手指无意识地蜷缩在胸前,指关节处那些之前磨破的伤口已经结痂,留下淡粉色的痕迹。
他甚至看到她无意识地咂了咂嘴,唇瓣微微翕动,像个……毫无防备的孩子。
这个念头让他心头莫名一刺,立刻移开了视线。
不对。
他重新凝神,将灵力缓缓渡入石台上的魂光。
光团柔和地接纳着,比之前又凝实了微不可察的一丝。婉儿的轮廓,仿佛更清晰了一点。
这本该是让他心神俱慰的进展。可今日,那喜悦却像是隔了一层薄雾,有些……不真切。
他想起昨夜调息时,因体内伤势余波导致灵力一时滞涩,温养过程出现了一个极其微小的顿挫。
当时,角落里本该沉睡的灼衣,竟在同时几不可察地动了一下,仿佛感应到了什么。虽然她很快又没了声息,但那瞬间微弱的魂力波动,他捕捉到了。
她在关注?
这个认知让他有些不悦,甚至有一丝被窥探的烦躁。一个“药引”,不该有这种多余的感知和反应。
可紧接着,另一种更陌生的情绪悄然滋生——她为何会关注?是怕他出事,牵连她自身?还是……别的什么?
他立刻掐灭了这荒谬的联想。除了恨和求生欲,她对他不可能有别的情绪。他自己亦然。
然而,思绪却像脱缰的野马,不受控制地回溯。
回溯到她讲述灭族之痛时崩溃的眼泪。回溯到她敷药时冰凉颤抖的指尖。
回溯到她引导玄冥戒幽光时,那种异乎寻常的平静与专注。甚至回溯到更早,她因灵源反噬痛苦蜷缩时,那脆弱易碎的模样。
一帧帧,一幕幕,无声地滑过脑海。
他曾以为那些画面只是无关紧要的背景,是“药引”状态变化的参考。可不知从何时起,这些画面开始携带细节,携带温度,携带……属于“灼衣”这个个体的、鲜明而矛盾的特质。
她恨他,却救他。
她脆弱,却又在某些时刻,显出惊人的韧性甚至……神秘。
她只是一个工具,却偏偏拥有记忆、情感、甚至可能藏着他尚未完全洞悉的秘密。
“工具”不该是这样。
王林眉头几不可察地蹙起。他意识到自己思考这个问题的时间,已经超出了应有的限度。他强迫自己将全部注意力重新集中到婉儿的魂光上。
可是,当他的灵力再次流转,触及魂光边缘某个需要特别小心梳理的细微脉络时,他的动作,极其罕见地,出现了一丝连他自己都未曾察觉的迟疑。
很短暂,几乎无法被任何外人观测到。
但就在这迟疑的刹那,他心底突兀地冒出一个念头:若是她此刻醒着,以她对魂力那种敏锐到诡异的感知,或许又会“恰好”想起什么相关的禁忌或技巧?
这个念头让他瞬间警醒,甚至感到一丝恼怒。
他何时开始,竟会下意识地考虑一个“药引”的“意见”?
灵力稳稳定住,顺畅地完成了梳理。魂光安然无恙,甚至因为这次更精细的操作而显得更加莹润。
可王林心底却没有半分轻松。一种难以言喻的滞涩感堵在那里。他收功,睁开眼,目光沉沉地落在魂光上,却仿佛没有焦距。
他在想什么?
想婉儿吗?
是的,他当然在想婉儿。他每日每夜,每时每刻,所思所想,所作所为,不都是为了婉儿吗?
可为什么此刻,当婉儿的魂光就在眼前,比以往任何时候都更接近“复苏”时,他心底除了那沉甸甸的执念和期盼,还混杂着一丝……不安?
这不安从何而来?
是因为伤势未愈?还是因为……
他的目光,又一次,不受控制地,飘向角落。
这一次,灼衣恰好动了一下。她似乎睡得不太安稳,眉头微微蹙起,苍白的嘴唇无声地动了动,像是梦呓,却听不清内容。然后,她翻了个身,面朝着他的方向。
洞内昏暗,只有石台魂光和偶尔闪烁的残余材料微光。那点微弱的光线,朦胧地映着她的脸。
很安静。很苍白。甚至有些透明。
可王林看着这张脸,心脏却像是被一只无形的手,轻轻攥了一下。
他想起了他说过的话。
“你的命,不如她一缕残魂。”
这句话,曾是他赋予她的定位,是他一切行为的冷酷注脚。
可此刻,这句话却像一根冰冷的针,反过来刺了他一下。
如果……如果婉儿真的复生,知晓了一切……
这个假设性的念头刚一升起,就被他强行摁灭。不,婉儿不会知道。也不需要知道。他做的一切,都是为了她。过程如何,牺牲什么,都不重要。结果才是一切。
可真的不重要吗?
另一个声音,极其微弱,却异常清晰地在他心底响起:那这只狐狸呢?她的命,她的痛苦,她的存在……就真的,毫无意义吗?
意义?
王林猛地站起身,动作带起一阵微风,吹得石台上魂光微微摇曳。
他盯着那光团,眼底翻涌着激烈的情绪——困惑,挣扎,还有一丝被冒犯的怒意。
他怎么会去思考一个“工具”的意义?
工具就是用来使用的,用完了,也就没了。
就像炼丹炉里的炭,燃尽了,化为灰烬,谁会去问炭的意义?
可灼衣不是炭。
她会痛,会哭,会恨,会算计,会……在他危险的时候,递上一片宁神花,点上一缕幽冥光。
她不是炭。
她是……一个活生生的、被他亲手拖入地狱的……九尾天狐。
这个认知,如同惊雷,猝不及防地在他坚不可摧的心防上,炸开了一道细微却无法忽视的裂痕。
他感到一阵陌生的慌乱,以及更深的、近乎本能的反抗。
不,不能这样。他的道心不能乱。他的执念不能移。婉儿还在等着他。
他必须……必须更冷酷,更坚定。
他转身,大步走向洞口,似乎想逃离这令人窒息的氛围。可在临近洞口时,他又猝然停住。
外面还在下雨。冰冷的雨丝随风飘入,打湿了他的袍角。
他站在那里,背对着山洞,背对着石台上的魂光,也背对着角落里沉睡的灼衣。
背影挺直,却莫名透出一种僵硬的孤寂。
雨声潺潺。
洞内,魂光温柔。
角落里,灼衣的呼吸声轻浅均匀。
而王林站在明暗交界处,心潮翻涌,面上却只剩一片深不见底的沉寂。
裂痕已生。
无声,却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