宁神花清凉苦涩的气味,混杂着血腥与灰黑能量的阴冷,在洞中经久不散。
王林的伤,并未因那点微末的敷药而好转,只是那侵蚀心脉的势头,被暂时延缓了。
他大部分时间都靠着石台,闭目调息,与体内那股蛮荒暴戾的暗金符文及跗骨之蛆般的灰黑能量缠斗。
脸色依旧苍白,但眉宇间那涣散的戾气,被一种更深沉、更压抑的痛苦与专注取代。
灼衣退回角落,恢复了之前的静默。
只是偶尔,当王林气息因对抗而剧烈波动,甚至溢出痛苦的闷哼时,她会抬起眼,静静地看一会儿。
目光里没有关切,只有一种冰冷的评估,像是在判断一件危险器械的损坏程度,以及这损坏对自己可能的影响。
他的状态依然很糟。虽然意识清醒,但显然无法像以往那样完美掌控锁链与禁制。
灼衣能感觉到,心口那无形的束缚时紧时松,灵源流逝的速度也偶有细微的紊乱。
这让她暗中运转那狐族秘法时,稍微顺畅了那么一丝丝——如同在严密监视下,偷得片刻喘息的囚徒。
第三日夜里,王林的伤势出现了反复。
那灰黑能量不知为何突然变得活跃,竟顺着经脉逆行,与他试图压制的灵力猛烈冲撞。
他身体猛地一颤,喉间涌上腥甜,被他强行咽下,但唇角还是溢出了一缕暗红色的血线。
肩头的伤口再次崩裂,新鲜的血液混着灰黑气息汩汩流出,宁神花糊的效力正在快速消退。
更麻烦的是,那暗金符文似乎受到刺激,光芒大盛,一股狂暴凶戾的意念直冲他识海。
王林闷哼一声,额头瞬间布满冷汗,身体不受控制地微微痉挛,抵在石台边缘的手指因为用力而指节发白,生生在坚硬的石面上刮出几道浅痕。
他猛地睁开眼,眼底暗金与猩红交织,混乱而危险。
目光扫过山洞,最后定格在角落的灼衣身上。
那目光不再有平日的冰冷审视,而是一种被痛苦和狂暴侵蚀后的、近乎兽性的浑浊与锐利,仿佛在辨认猎物,又仿佛在寻求某种……解脱或发泄的途径。
灼衣心脏骤然缩紧。
她毫不怀疑,此刻若他失控,第一个被撕碎的就会是她。
锁链的束缚在减弱,但他的本能杀意可能更致命。
她必须做点什么。
不是为了救他,是为了自保。
目光飞快地扫过山洞。
草药已用完。
清水还有少许。
她的视线,最终落在了自己右手那枚玄冥戒上。
一个极其冒险、近乎疯狂的念头闪过脑海。
玄冥戒唤醒的那点幽冥灵性,属性阴寒沉静,或许……能对那炽烈狂暴的暗金符文与充满吞噬恶意的灰黑能量,起到一丝微弱的“安抚”或“干扰”?
她没有把握。
甚至可能适得其反,激怒那两股力量,或者暴露自己与戒指的联系。
但王林的状态已容不得犹豫。
他眼中的混乱正在加剧,周身气息越发不稳,那锁定她的目光也越发专注而危险,仿佛下一刻就要扑过来。
灼衣深吸一口气,强迫自己镇定下来。
她缓缓站起身,动作依旧带着重伤未愈的虚弱,步伐有些踉跄地,朝着王林走去。
王林死死盯着她,喉咙里发出低低的、威胁般的嗬嗬声,身体紧绷,像是随时会暴起。
灼衣“别动。”
灼衣的声音很轻,却奇异地平稳,甚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味道。
她停在他面前几步远,伸出戴着玄冥戒的右手,掌心向上,慢慢递到他眼前。
灼衣“看着它。”
她低声说,目光平静地迎视着他那双混乱的眼眸。
灼衣“集中精神……看着这圈光。”
玄冥戒在她苍白的指尖,那圈黯淡的银纹,在她刻意催动那点幽冥灵性下,极其缓慢地,泛起一丝丝几乎看不见的、幽蓝色的微光。
那光芒冰冷、沉静、带着九幽深处特有的空寂感,与洞内狂暴血腥的气息格格不入。
王林浑浊的目光,下意识地被那点幽蓝微光吸引。
那光芒很弱,却像一滴滴入沸油的冰水,让他沸腾混乱的识海,感受到了一丝极其微弱的、异样的“凉意”。
他眼中的狂暴似乎凝滞了一瞬。
灼衣抓住这一瞬,继续用那种平稳而低缓的语调说:
灼衣“跟着这光……往下沉……很深……很静……什么都没有……”
她的话语没有任何实际意义,更像是一种带有暗示性的引导。同时,她将戴着戒指的指尖,极其缓慢地,轻轻点向王林紧握成拳、青筋暴起的手背。
没有直接触碰他的伤口或要害。只是一个看似无害的、微小的接触点。
在她的指尖即将触及他皮肤的刹那,王林的手猛地一颤,似乎想要挥开。
但他眼中的混乱与那幽蓝微光的吸引形成了拉锯,动作在半途停滞。
灼衣的指尖,终于轻轻落在了他的手背上。
冰凉。
这是王林的第一感觉。
不同于宁神花敷药时的清凉,这是一种更深邃、更寂寥的冰凉,透过皮肤,仿佛能渗入骨髓,抚平那灼烧般的痛楚与狂暴。
紧接着,他感觉到一丝极其微弱、却无比精纯凝练的阴寒气息,顺着那接触点,悄无声息地渗入他紊乱的经脉。
这气息并非攻击,也不是疗愈,更像是一缕来自绝对寂静之地的“旁观者”,所过之处,竟让那肆虐的灰黑能量和暗金符文的躁动,都出现了一丝极其细微的迟滞。
不是压制,而是……某种层面上的“隔离”或“冷却”。
这感觉太过奇异,与他所知的所有力量体系都不同。
王林混乱的识海中,那缕属于他本身的、坚韧到可怕的意志,仿佛抓住了这根从天而降的“冰线”,强行拽着一丝清明,开始以此为中心,重新收束、镇压体内的暴乱。
他的呼吸逐渐从粗重混乱变得深长而艰难,眼中的猩红与暗金缓缓褪去,虽然依旧布满血丝,却恢复了部分深寂的底色。
身体也不再剧烈痉挛,只是微微颤抖着,冷汗浸透了破碎的衣衫。
灼衣一直维持着那个姿势,指尖轻触他的手背,目光平静地看着他。
她能感觉到玄冥戒内那点幽冥灵性正在快速消耗,传来的阴寒气息也越来越弱。
她的脸色比之前更加苍白,额角渗出细密的冷汗,维持这种程度的引导对她同样是不小的负担。
时间在寂静与对抗中流逝。
终于,王林体内那两股可怕力量的暴动,被暂时重新压制下去。
他极其缓慢地吐出一口带着血腥味的浊气,抬眼,看向近在咫尺的灼衣。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接。
他的眼底,还残留着未曾散尽的痛苦与疲惫,以及一丝深沉的、难以言喻的复杂。
混乱褪去后,理智回笼,他清晰地意识到刚才发生了什么——这只狐狸,用某种他无法理解的方式,配合那枚不起眼的戒指,在他最危险的时刻,提供了一线至关重要的、让他得以稳住阵脚的……“锚点”。
不是疗伤,是稳住了他濒临崩溃的意志防线。
而她此刻的样子,虚弱得仿佛随时会倒下,只有那双眼睛,依旧平静,甚至带着一种完成任务后的……淡淡疏离。
没有居功,没有示好,甚至没有多余的情绪。仿佛刚才那惊险的干预,只是另一场不得已而为之的“自保”。
王林张了张嘴,似乎想说什么,最终却只是极低地、沙哑地吐出两个字。
王林“……多谢。”
声音干涩,几乎不像是从他的喉咙里发出的。
这两个字对他来说,显然极其陌生。
灼衣微微一怔,似乎没料到他会道谢。
随即,她轻轻摇了摇头,收回了触碰他手背的指尖。那枚玄冥戒上的幽蓝微光已然彻底熄灭,恢复了黯淡。
灼衣“不必。”
她的声音同样轻哑。
灼衣“你死了,我也活不成。”
依旧是那套纯粹自保的逻辑。
她转身,想退回角落,脚步却虚浮地晃了一下。
王林几乎是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她的手臂。
触手之处,纤细冰凉,隔着单薄的布料,能清晰感觉到她手臂的瘦削和微微的颤抖。
灼衣身体一僵,却没有立刻挣脱。
她侧过头,看了他一眼。
山洞昏暗,只有石台上魂光恒定的微芒。
那光芒映着她苍白的侧脸,漆黑的眼眸,和微微抿起的、没有血色的唇。
她脸上没什么表情,却有一种易碎而倔强的美,像冰层下燃烧的幽火。
王林扶着她手臂的手,几不可察地紧了一下。
指尖传来她肌肤的微凉,和布料下骨骼的纤细触感。与方才那缕冰寒沉静的气息不同,这是更真实、更脆弱的……生命的温度。
他想起她刚才平稳的引导,想起她指尖触及他手背时的冰凉,想起她此刻强撑的虚弱。
许多破碎的画面和感觉交织在一起——她讲述灭族往事时的崩溃痛哭,她提供温养知识时的小心翼翼,她敷药时的笨拙专注,以及刚才那不可思议的、带着幽冥气息的干预……
这个被他视为“药引”、本该憎恨他入骨的九尾天狐,一次又一次地,以一种他无法预料也无法完全理解的方式,闯入他绝对掌控的世界边缘,留下种种矛盾而模糊的痕迹。
恨意是真的。痛苦是真的。
可那些“帮助”,那些“知识”,那些在关键时刻递上的“稻草”,也是真的。
她到底是什么?
一个处心积虑想活下去、不惜一切代价的复仇者?
一个被命运碾碎、只剩本能求生的可怜虫?
还是一个……连她自己都未曾完全洞悉的、复杂而危险的存在?
王林不知道。
他只知道,此刻扶着的这具冰凉颤抖的身体,和那双平静眼眸下深藏的汹涌暗流,让他心中那潭死水,泛起了越来越难以忽视的、混乱的涟漪。
灼衣轻轻挣动了一下手臂。
王林松开了手。
她慢慢走回角落,重新蜷缩起来,背对着他,将自己埋入阴影。
山洞里恢复了寂静。
只有王林肩头伤口细微的血滴声,和他依旧不太平稳的呼吸。
以及两人之间,那无形中又多缠绕了几圈的、冰冷而暧昧的……羁绊。
烬火余温,最是烫人。
而方才那短暂触碰,指尖传来的冰凉与微颤,仿佛带着灰烬的温度,悄然烙在了彼此的心防之上。
一触即分。
痕迹已深。
(未完待续)