晨雾褪尽时,沈清晏已站在沈府门前。
她脱下了最后一件绣着忍冬纹的襦裙,换上一身粗布素衣,月白的布料被晨露浸得微润,贴在身上,像一层洗尽铅华的皮囊。行囊是昨夜亲手收拾的,一方素色包袱,裹着医书、换洗衣物,还有那枚羊脂玉平安佩——玉料温润,被指尖摩挲得发亮,不是念想,是她给自己的退路,是两世浮沉里,唯一能攥住的安稳。
沈渊没送出门,只在廊下立着,身影被门框框住,像一幅静止的画。他没喊她的名字,也没再说“早点回来”,只将一个沉甸甸的钱袋递过来,指尖碰到她的手,带着老父特有的温热与颤抖。沈清晏接过,躬身一礼,没回头,提着包袱,一步步踏入了京城的晨光里。
街上的烟火气已浓,货郎的吆喝声、牛车的轱辘声、妇人的闲谈声,织成一张鲜活的网。沈清晏走在其中,素衣的身影与周遭的繁华格格不入,却又奇异地相融——她不再是沈府的小姐,不再是背负血海深仇的复仇者,只是一个要离开樊笼的旅人。
路过镇北王府时,她脚步未停,目光却不由自主地飘向那朱漆大门。门内静悄悄的,像藏着无数未说出口的话。她收回目光,加快了脚步,靴底踏在青石板上,发出清脆的声响,像是在与过往诀别。
城门楼越来越近,青灰色的城墙横亘在眼前,高不可攀。两世以来,这城墙于她,是屏障,是囚笼,是生死的界限。而今日,它是她要跨越的最后一道坎。
夕阳已爬上城头,将城墙染成一片金红。城门下,陆惊寒就那样站着,玄色便服,身形挺拔,像一尊沉默的石。他没带亲卫,没穿朝服,卸下了镇北王的尊荣,只是一个来送别的人。
沈清晏走到他面前,停下脚步。
两人相对无言,只有风穿过城门洞,带着旷野的气息,拂起她的发丝,也吹动他的衣袂。陆惊寒的目光落在她的素衣行囊上,又缓缓移到她脸上,眼中翻涌的情绪,像城楼下的河水,深不见底——有不舍,有心疼,有释然,还有一丝难以察觉的怅惘。
他伸出手,掌心躺着一个紫檀木盒,上面刻着简单的平安纹,是仓促间备好的。“军中伤药,止血快。”他的声音低沉,被风吹得有些散,却字字清晰。
沈清晏接过木盒,指尖碰到他的掌心,一瞬的温热,随即分开。“多谢。”她轻声道,将木盒塞进包袱,没有多余的话。
他没问她要去何方,没问她何时归来,甚至没提那枚未曾送出的同心结。有些话,不必说;有些牵挂,不必宣之于口。他知道,她要的是无拘无束,是不用回头的自由,所以他只给她一份无声的守护,一份可以随时回头的底气。
沈清晏转身,走向城门。
夕阳将她的身影拉得颀长,素衣在金红的光里,像一只展翅欲飞的蝶。她踏上城门的青石板,脚步顿了顿,缓缓转过身,望向身后的京城。
朱墙高耸,琉璃瓦在夕阳下闪着微光,像前世那场焚尽全族的火;朱雀大街上车水马龙,像今生那场步步为营的复仇;沈府的方向,隐在楼宇之后,像父亲鬓边的白发;而城门下的陆惊寒,像一道沉默的剪影,刻在她的眼底。
两世的画面在眼前飞速掠过,痴狂、悔恨、隐忍、决绝,最终都化作一声轻轻的叹息,消散在风里。她嘴角扬起一抹释然的笑,那笑容很淡,却足以照亮她素净的脸庞——她终于不再被过往束缚,终于可以为自己而活。
陆惊寒站在原地,望着她的背影,手中紧紧攥着那枚同心结,红绳勒进掌心,带来一丝尖锐的疼。他看着她转过身,大步走向城门之外的旷野,看着那抹素色的身影,一步步融入夕阳的金红里,渐渐远去,直到变成一个小小的光点,最终消失在天际线。
风从旷野吹来,带着青草与泥土的气息,拂过他的脸颊。他知道,这一别,或许就是一生。但他不后悔,她值得这样的自由,值得这样无牵无挂地奔赴远方。
沈清晏没有再回头。
她提着包袱,大步走在旷野上,夕阳洒在她的身上,为她镀上一层金色的光晕。身后的京城渐渐模糊,朱墙、宫城、恩怨、情爱,都被远远抛在身后。前方的路,延伸向无尽的远方,那里有江南的烟雨,有塞北的草原,有她从未见过的风景,有她两世都梦寐以求的自由。
她深吸一口气,空气中满是自由的味道。她知道,前路或许会有风雨,或许会有坎坷,但她不再畏惧。因为这一次,她是为自己而活,每一步,都踏在自己选择的路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