祠堂的烛火被穿堂风拂得微晃,将沈清晏的影子投在供案上,与母亲的牌位重叠,像一幅凝固的剪影。她望着陆惊寒,目光平静得像深潭,没有波澜,却也望不见底——那是历经两世浮沉后,才沉淀出的无悲无喜。
陆惊寒握着同心结的手指收紧,指腹摩挲着羊脂玉珠的温润,指尖的凉意却顺着血脉蔓延至心口。他没再追问,只是静静等着,祠堂里只有香灰簌簌落在铜炉里的轻响,每一声,都像敲在人心上。
沈清晏先对着母亲的牌位躬身,而后转过身,目光掠过沈渊鬓边的白发,最终停在陆惊寒身上。她没提前世的血与泪,只淡淡开口,声音轻得像风,却字字分明:“我见过朱墙里最好的月色,也尝过最烈的酒,试过把真心捧出去,最后只换来一场焚尽全族的火。”
她抬手,指尖拂过鬓边的白茉莉,花瓣已有些蔫软,像她前世那场错付的情:“从前我以为,找个能遮风挡雨的人,就能安稳一生。后来才懂,能遮风挡雨的,也能困住人。权力是网,情爱是锁,进了那道门,就再也身不由己。”
沈渊的喉结动了动,想说什么,却被女儿眼中的决绝堵了回去。他知道,那些没说出口的话,是她藏在心底最深的伤疤,是连父亲都不能轻易触碰的过往。
“惊寒,”沈清晏的目光落在他手中的同心结上,那红绳打得紧实,像他从未动摇的心意,“你是好人,是良将,是能护国安邦的镇北王。你的誓言重逾千金,我受不起,也不敢受。”
她顿了顿,声音里添了一丝不易察觉的怅惘:“我要的,不是凤冠霞帔的尊荣,不是侯门深院的安稳,是能踏遍山河,看日升月落,是不用再为任何人谋划,不用再怕行差踏错,是完完全全,做我自己。”
没有激昂的控诉,没有撕心的悔恨,只有一种近乎残酷的清醒。她的拒绝,不是不爱,而是不敢再赌——赌他的真心能抵过岁月磋磨,赌侯门后宅能容下她的棱角,赌朱墙之内,能给她想要的自由。
陆惊寒的脸色一点点褪去血色,握着同心结的手微微颤抖,却始终没松开。他望着她,眼中翻涌的情绪最终都沉淀为一片沉寂的湖。他懂她没说出口的话:前世的背叛太痛,今生的守护再好,也抹不去那道伤疤。他能给她一世安稳,却给不了她想要的无拘无束。
良久,他缓缓站起身,将同心结收入怀中,动作轻柔,像是在珍藏一件稀世珍宝。他没再说什么誓言,也没再表露半分失落,只是对着沈清晏深深一揖,那躬身的弧度,带着一种近乎悲壮的尊重。
“我懂了。”他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沙哑,却依旧沉稳,“往后,你若想走,便无人能拦;你若想停,沈家与镇北王府,皆是你的退路。”
仅此一句,没有多余的承诺,却比任何誓言都更重。他知道,她要的是自由,不是牵挂,所以他只给她一个可以回头的念想,却绝不做那个牵绊她的人。
沈渊看着陆惊寒眼底的隐忍,心中五味杂陈。他走上前,拍了拍陆惊寒的肩膀,千言万语最终只化作一句:“多谢你,惊寒。”
陆惊寒摇了摇头,没再说话,只是对着供案上的牌位躬身行了一礼,而后转身,一步步朝着祠堂外走去。他的脚步依旧沉稳,没有丝毫踉跄,可那背影,却在晨光中显得格外萧索。走到祠堂门口时,他停顿了一瞬,却终究没回头,毅然踏入了门外的天光里。
沈清晏望着他离去的方向,目光久久未移。风吹起她的裙摆,素色的衣袂翻飞,像一只想要展翅的蝶。她的眼眶微微泛红,却始终没让泪水落下——她知道,这是她自己选的路,从踏出第一步起,就注定要舍弃一些东西。
春桃递上一方素帕,轻声道:“小姐,风大了。”
沈清晏接过帕子,却没擦眼睛,只是轻轻攥在手中。她转过身,重新面向母亲的牌位,缓缓跪下,磕了三个头。“母亲,女儿不孝,不能留在京城承欢膝下,可女儿想活成自己喜欢的模样,想来您也会支持我的,对吗?”
供案上的烛火轻轻跳动,像是在回应她的话。香炉里的清香袅袅升起,缠绕着她的身影,仿佛母亲的手,轻轻抚过她的头顶。
沈渊看着女儿跪在牌位前的背影,眼中满是疼惜与不舍,却终究没说一个“留”字。他知道,女儿的心早已飞出了这朱墙,飞出了这京城,他能做的,只有支持她,守护她,等着她倦鸟归巢的那一天。
祠堂内的烛火渐渐平稳,香灰积了厚厚一层。沈清晏缓缓站起身,脸上已恢复了平静,眼中却多了一丝前所未有的明亮。她望着窗外的天光,那里有她想要的自由,有她想要的人生。
朱墙之内的情爱与权力,终究是她生命中的过往云烟。而墙外的天地辽阔,山河壮丽,才是她此生真正的归宿。她知道,前路漫漫,或许会有风雨,或许会有孤独,但她不再畏惧。因为这一次,她是为自己而活,为自由而活。
陆惊寒的深情,她记在心里;父亲的牵挂,她藏在心底。这些都不是牵绊,而是她前行路上最温暖的光。她会带着这些念想,踏遍山河,看遍风景,活成自己喜欢的模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