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惊寒率领十万大军奔赴雁门关的那日,京城上空飘着绵密的细雨。沈清晏站在汀兰水榭的窗前,望着那片被雨雾笼罩的天空,仿佛能透过层层云霭,望见铁骑踏破关山的方向。直到晨雾渐散,天际露出一抹灰白,她才缓缓收回目光。袖中的墨玉梅纹令牌,被她攥得温热,影卫首领临行前的叮嘱还在耳边回响:“姑娘放心,将军走前已布下天罗地网,水榭四周半步之内,皆在影卫掌控之中。”
可沈清晏要的,从来都不是被动的守护。
陆惊寒这一走,京中权力格局瞬间出现真空。萧彻没了护国将军的压制,气焰愈发嚣张,朝堂之上处处可见他安插的人手,就连原本中立的官员,也不得不对他俯首帖耳;皇后所出的太子萧煜,虽占着名分,却因皇后娘家柳氏外戚专权,早已被陛下暗中忌惮。更重要的是,柳氏已被废黜,打入冷宫,树倒猢狲散的关头,正是拔除这颗毒瘤的最佳时机。这风雨欲来的京城,于旁人是险地,于沈清晏,却是沈家积攒实力、等待翻案契机的最好时机。
她转身回到桌前,指尖抚过桌面冰冷的雕花,最终落在一个上了三层锁的木匣上。钥匙是用沈家旧部的腰牌改造而成,插入锁孔时,发出“咔哒”一声轻响,像是叩开了尘封已久的复仇之门。木匣内铺着暗红色的锦缎,锦缎上绣着的寒梅图案,与她袖中的玉簪纹路如出一辙,静静躺着一沓泛黄的纸卷。
这不是普通的纸卷,而是福伯耗费数年心血,隐姓埋名游走于大江南北,才搜集到的皇后娘家——柳氏的罪证。纸卷的边角早已被磨得发毛,上面的字迹却依旧清晰锐利。从柳氏子弟借皇后之势,贪墨数百万两国库赈灾银两,导致灾区饿殍遍野;到柳氏暗中勾结北境藩王,私售军械粮草,意图里应外合;再到柳氏构陷忠良,将与沈家交好的几位将领污蔑为通敌叛国,最终落得满门抄斩的下场。桩桩件件,皆铁证如山,每一条,都足以让柳氏万劫不复。
唯独缺了一样——当年柳氏构陷祖父沈敬的直接铁证。
沈清晏指尖轻轻拂过其中一张纸卷,上面记录着的,是柳氏构陷沈家的旁证,提及了当年伪造书信的蛛丝马迹,却没有留下伪造者的笔迹、传递信物的人证,更没有柳氏核心成员参与谋划的直接证据。
那是二十年前的一个雨夜,沈敬还是朝中的护国柱石,手握京畿三分之一的兵权,因刚正不阿,多次弹劾柳氏子弟的不法行径,被柳氏恨之入骨。柳氏联合当时的兵部侍郎,伪造了沈敬与敌国私通的书信,又买通沈家的家奴,在府中搜出所谓的“通敌信物”。
陛下震怒,未及细查便下旨将沈敬打入天牢。沈家上下百余人,一夜之间沦为阶下囚。祖父在天牢中受尽酷刑,却始终不肯屈打成招,最终被柳氏暗中下毒,含恨而终。父亲沈渊带着年幼的她,靠着沈家旧部的掩护,才侥幸逃出京城,从此隐姓埋名,过着颠沛流离的生活。
二十年来,福伯踏遍大江南北,只寻到了柳氏构陷沈家的旁证,以及当年参与陷害的小喽啰的供词,却始终找不到那封伪造书信的原件,也找不到当年买通家奴的中间人——这两样,才是能为沈家彻底平反的关键。
纸卷上的每一个字,都像是用鲜血写成。字里行间的血与泪,仿佛要透过纸背,将她拖回那个家破人亡的雨夜。她仿佛又看到了祖父被押走时的决绝目光,听到了母亲撕心裂肺的哭喊,感受到了父亲带着她逃亡时,那双颤抖却坚定的手。
她的指节因用力而泛白,骨节处隐隐透出青色,眼中却没有半分泪水。这么多年的隐忍与蛰伏,早已将她的眼泪熬干,只剩下一片淬了冰的寒意。那寒意从眼底蔓延开来,让整个汀兰水榭的空气,都仿佛跟着冷了几分。
“姑娘,这木匣您锁了这么多年,如今终于要动了吗?”春桃端着一杯热茶走进来,见她盯着纸卷出神,脸色白得吓人,声音里带着一丝难以掩饰的担忧,“柳氏虽倒,可树大根深,残余势力还在。皇后虽被打入冷宫,可太子还在东宫坐着。就算有这些罪证,咱们若是一步行差踏错,怕是会落得和沈家当年一样的下场啊。更何况……沈家的平反,还缺了最关键的东西。”
沈清晏缓缓抬起头,眼中的寒意渐渐褪去,取而代之的是一种近乎残酷的冷静。她将那张记录着祖父冤屈的纸卷,小心翼翼地放在一旁,指尖轻轻敲击着桌面,发出规律的轻响。“不一样了。”她声音低沉,却带着不容置疑的力量,“当年沈家孤立无援,祖父忠肝义胆,却落得个通敌叛国的骂名。如今陆惊寒虽远在边关,却为我布下了影卫,水榭四周固若金汤;当年柳氏一手遮天,满朝文武无人敢言,如今柳氏已废,萧彻与太子相互制衡,陛下又对柳氏外戚早已不满。更重要的是,父亲如今身居御史大夫之位,暂代兵部侍郎,这是最好的时机,也是唯一的时机。”
她顿了顿,指尖落在木匣最底层的一张纸卷上,声音里多了几分沉郁:“你说得对,沈家平反的关键证据,我们还没有。所以这一次,我不是要直接为沈家翻案,而是要先扳倒柳氏残余,斩断他们的羽翼,让他们再也没有能力阻碍我们寻找证据。柳承业,就是最好的磨刀石。”
春桃将热茶递到她手中,杯壁的温度透过指尖传来,却暖不了她心中的冰寒。“可姑娘,咱们手里只有这些旁证,如何能扳倒树大根深的柳氏残余?那些老臣们,怕是也不敢轻易站队啊。”
“罪证是死的,人是活的。”沈清晏抿了一口热茶,目光落在木匣中那厚厚的一沓纸卷上,“福伯搜集的这些证据,每一条都牵扯着柳氏的核心利益。我要做的,不是直接将这些罪证呈给陛下,而是借他人之手,将柳氏的罪行,一点点暴露在阳光下。父亲如今的职位,就是最好的利刃。”
她的脑海中,已经有了一个清晰的计划。陆惊寒出征,萧彻必然会趁机扩张势力,而太子萧煜则会因为柳氏的缘故,处处受制。她要做的,就是挑动这两方的矛盾,让他们互相倾轧,而自己则联合父亲,坐收渔翁之利。先扳倒柳承业,再顺藤摸瓜,寻找当年构陷沈家的关键人证与物证。
接下来的几日,沈清晏闭门不出,每日都在汀兰水榭中,仔细研究着木匣中的罪证,同时通过影卫,搜集着朝堂之上各方势力的动向。她就像一个蛰伏在暗处的猎手,耐心地等待着最佳的出击时机。
三日后,机会终于来了。
江南地区突发洪灾,数十万百姓流离失所,急需朝廷赈灾。陛下下旨,命户部拨出三百万两白银,送往江南。可谁都知道,户部的左侍郎,正是柳氏的嫡亲侄子柳承业。此人贪婪成性,当年贪墨赈灾银两的主谋,就是他。如今柳氏倒台,他却依旧盘踞在户部,贼心不死。
沈清晏敏锐地察觉到,这正是扳倒柳氏残余的绝佳突破口。她当即修书一封,将柳承业当年贪墨赈灾银两,导致灾区饿殍遍野的罪证,以及此次户部拨发的赈灾款中,柳氏准备再次动手的证据,悄悄送到了父亲沈渊的手中。
信的末尾,她特意加注:“此役只为除柳承业,沈家翻案之事,暂不提及。待柳氏羽翼尽断,再寻关键证据,方为万全之策。”
沈渊身为御史大夫,刚正不阿的性子随了祖父沈敬,这些年隐姓埋名,等待的就是为沈家洗刷冤屈的这一天。收到女儿的密信后,他连夜核查证据,次日一早,便带着确凿的罪证,登上了金銮殿。
清晨的金銮殿,气氛庄严肃穆。陛下刚刚提及江南赈灾之事,沈渊便挺身而出,手持奏折与一沓证据,声如洪钟地历数柳承业的罪行。他身着御史大夫的绯色官服,身姿挺拔,每一句话,都像一把重锤,砸在柳氏残余势力的心上。
“陛下!柳承业身为户部左侍郎,不思为国分忧,反而贪墨赈灾银两,致使灾区百姓流离失所,饿殍遍野!此等行径,实乃国之蛀虫,民之公敌!如今江南再次发大水,柳氏余孽又欲故技重施,臣已查得铁证,恳请陛下,彻查户部,严惩柳承业,以平民愤!”
沈渊将手中的证据高高举起,禁军当即接过,呈给陛下。龙案上的罪证,桩桩件件清晰明了,甚至还有柳承业与柳氏族人的往来书信,字里行间满是贪腐与阴谋。
满朝文武哗然。柳氏的残余党羽纷纷出列,试图为柳承业辩解,却被沈渊一一驳斥,哑口无言。萧彻站在文官之列,眼中闪过一丝狡黠的光芒。他巴不得柳氏余孽出事,这样一来,太子萧煜的势力就会大受打击,自己的储位之路,也就更加顺畅。
太子萧煜脸色铁青,他知道,柳承业的罪行,绝非空穴来风。可柳氏是他的母族,若是柳承业倒台,自己的地位也将岌岌可危。他硬着头皮出列,向陛下求情:“父皇,柳侍郎虽有错,可念在其母族已败,且并无谋逆之心,恳请父皇从轻发落。”
“从轻发落?”沈渊冷笑一声,上前一步,声音振聋发聩,“太子殿下可知,江南数十万百姓,正处于水深火热之中?柳承业贪墨的每一两银子,都沾着百姓的鲜血!此等恶贼,若不严惩,何以安天下?何以慰亡魂?”
陛下坐在龙椅上,脸色阴沉得可怕。他对柳氏的贪腐早已有所耳闻,如今柳氏已废,沈渊又拿出如此确凿的证据,他再也没有偏袒的理由。
“此事朕定会彻查!”陛下的声音,带着滔天的怒火,“传朕旨意,将柳承业革职查办,交由大理寺、刑部、御史台三司会审!户部的赈灾款,由沈渊暂代兵部侍郎之职,协同吏部尚书共同督办,不得有丝毫差池!”
柳承业被禁军押出金銮殿时,口中还在不停的喊冤。柳氏的残余党羽一个个面如死灰,却不敢有丝毫的反抗。
消息传出,朝野震动。沈清晏坐在汀兰水榭中,听着影卫传来的消息,嘴角勾起一抹淡淡的笑意。这只是第一步,扳倒柳承业,不过是断了柳氏的最后一条臂膀。她的目标,是整个柳氏家族,是那个被打入冷宫的废后,更是藏在他们手中,能为沈家平反的关键证据。
萧彻很快就嗅到了机会。他知道,此次弹劾柳承业,绝非沈渊一人的主意。背后必定有人在暗中推动,而这个人,极有可能就是沈清晏。
次日,萧彻便派心腹登门,欲与沈清晏结盟。心腹带来了厚礼,还有萧彻的承诺:“三皇子说了,只要沈姑娘肯助殿下夺得储位,他日殿下登基,必全力追查沈家旧案,还沈家一个公道。沈姑娘的祖父,也将被追封为忠勇侯,名垂青史。”
沈清晏端坐于水榭正厅,指尖轻叩桌面,脸上挂着淡淡的笑意,却半分温度也无。她看着眼前的厚礼,眼中没有丝毫的动容。“劳烦转告三皇子,”她声音平静,却带着一丝不容置喙的决绝,“沈家世代忠良,只知效忠陛下,不问储位归属。三皇子的美意,清晏心领了。只是沈家的冤屈,清晏要亲手洗刷,不劳他人费心。”
心腹碰了一鼻子灰,悻悻离去。春桃不解地看着沈清晏:“姑娘,萧彻如今势大,与其为敌,不如结盟。有他的支持,咱们扳倒柳氏残余,寻找沈家平反的证据,岂不是更容易?”
“结盟?”沈清晏嗤笑一声,眼中闪过一丝嘲讽,“萧彻此人,心狠手辣,眦睚必报。今日他能许我沈家公道,明日便能因我功高震主,将沈家满门抄斩。我与他,不过是互相利用的棋子,绝无结盟可能。”
她表面上对萧彻敬而远之,暗地里却动作不断。一边,她让影卫将柳氏暗中勾结北境藩王的罪证,悄悄送到了太子萧煜的手中。她知道,太子虽然懦弱,却也不甘心一直被柳氏的残余势力拖累。柳氏勾结藩王,一旦事发,必将牵连太子。太子为了自保,必定会对柳氏余孽出手。
另一边,她又联络了素有贤名的五皇子萧珩。萧珩的母妃出身低微,在朝中没有任何势力,一直被萧彻和太子打压。沈清晏以沈家的财力为助,支持萧珩在朝堂上发声,制衡萧彻。
如此一来,萧彻想独吞扳倒柳氏的功劳,却被萧煜与萧珩联手牵制;萧煜想借沈家的证据,摆脱柳氏残余的控制,却又不得不依赖沈清晏的支持;萧珩则借着沈家的支持,迅速在朝堂上站稳了脚跟。三方势力相互制衡,而沈清晏则隐于幕后,成为了那个手握天平的人。
三司会审的进度,远超所有人的预料。在沈清晏暗中提供的证据与影卫的协助下,柳承业的罪行确凿,无可辩驳。不仅如此,大理寺还顺藤摸瓜,查出了柳氏其他子弟的诸多罪行,甚至牵扯出了当年构陷沈敬的关键证人的下落——原兵部侍郎的亲随,当年正是此人亲手将伪造的书信送入天牢,如今隐姓埋名,藏在京郊的一处破庙中。
然而,就在影卫准备前往抓捕时,却发现那亲随早已被人灭口,现场只留下了一枚刻着“萧”字的玉佩。
沈清晏收到消息时,正站在梅树下,手中的梅叶被她生生捏碎。她知道,这是萧彻干的。他不仅想阻止她寻找证据,更想将脏水泼到太子身上,坐收渔翁之利。
最终,陛下下旨,柳承业被判斩立决,柳氏十余位核心子弟被革职查办,家产充公,其余旁支皆被流放三千里。被打入冷宫的废后柳氏,虽未被赐死,却被削去所有封号,终身监禁,连宫女的伺候都被撤去,真正成了孤家寡人。
经此一役,沈渊的刚正不阿与沈清晏的智谋手腕,彻底被陛下看在眼里。陛下对这对父女,愈发赞赏。
这日,圣旨传至汀兰水榭。陛下破格提拔沈渊为正式兵部尚书,总领全国军务,允许沈家旧部回归编制,由沈渊统一调遣。却对沈家的旧案,只字未提。
旨意宣读完毕,传旨太监满脸堆笑:“沈姑娘,陛下还说,他日沈家军成,必是我大曜之福。姑娘有如此智谋,真乃巾帼不让须眉。”
沈清晏跪地接旨,谢恩之声平静,心中却清楚——陛下的提拔,是对沈家实力的认可,却也是对沈家的试探。没有关键证据,沈家的通敌叛国之罪,永远是悬在头顶的利剑。
祖父的冤屈未雪,沈家的平反之路,依旧漫长。
消息传出,朝野震动。沈家不仅在朝堂上有了举足轻重的地位,更在军中拥有了实打实的兵权,一跃成为储位之争中,不可忽视的一股力量。但所有人都记得,沈家头上,还顶着一个未被洗刷的污名。
萧彻得知消息后,气得砸碎了书房内的所有瓷器。他怎么也没想到,自己费尽心机,到头来竟为沈清晏做了嫁衣。他本想借着柳氏倒台的机会,扩张自己的势力,却没想到,沈清晏竟然趁机崛起,成为了他新的劲敌。更让他忌惮的是,沈清晏始终没有放弃寻找沈家平反的证据。
太子萧煜守在东宫,看着手中的奏折,心中一片冰凉。母族柳氏彻底覆灭,废后母亲在冷宫中苟延残喘,他的储位之路,本就艰难,如今更是雪上加霜。朝堂之上,萧彻虎视眈眈,萧珩异军突起,还有一个深藏不露的沈清晏,以及手握兵权的沈渊,处处掣肘。他攥紧了拳头,指甲深深嵌入掌心,却不知前路在何方。
汀兰水榭中,沈清晏凭栏而立,望着天边的晚霞。春风拂过,吹动她的素色衣袂,宛如展翅欲飞的凤凰。她的手中,紧握着那枚墨玉梅纹令牌,另一只手,则攥着那封关于关键证人被灭口的密信。
她知道,这只是开始。陆惊寒还在边关浴血奋战,萧彻绝不会善罢甘休,萧煜与萧珩也各有图谋。这深宫朝堂,从来都不是坦途。
但她不再是那个孤身一人、任人宰割的沈清晏了。沈家有了势力,她有了筹码,更有陆惊寒留下的影卫与承诺,还有父亲这座最坚实的靠山。
更重要的是,她已经摸到了当年构陷沈家的关键线索。只要顺着这条线索查下去,总有一天,她能找到那封伪造的书信,找到所有的证据,为沈家洗刷百年冤屈。
“姑娘,边关传来消息,陆将军首战告捷,大破北狄前锋!”春桃兴冲冲地跑进来,手中拿着一封加急密信,脸上洋溢着兴奋的笑容。
沈清晏眼中闪过一丝光亮,她接过密信,指尖微微颤抖。信上只有八个字,是陆惊寒那苍劲有力的字迹:“捷报已传,君安勿念。”