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刚蒙蒙亮,东宫的晨雾还没散透,汀兰水榭的窗棂上就凝了一层薄薄的霜花。沈清晏一夜没合眼,手里攥着那枚墨玉梅纹令牌,指腹反复摩挲着背面的“陆”字,眼底的红血丝遮都遮不住。
春桃端着热水进来,见她这副模样,忍不住叹气:“姑娘,您好歹眯一会儿吧?影卫都把刺客处理干净了,这东宫再乱,也有陆将军的人护着您呢。”
沈清晏抬眼,将令牌收入袖中,声音带着一丝沙哑:“护着我?春桃,这世上没有平白无故的好。陆惊寒手握重兵,是陛下都要礼让三分的护国将军,他为什么要把最精锐的影卫放在我这小小的汀兰水榭?”
春桃绞着帕子,支支吾吾道:“说不定……是将军欣赏姑娘的才学?或是感念沈家的忠义?毕竟沈将军在边境镇守国门,保的是大曜的安稳啊。”
“欣赏?忠义?”沈清晏扯了扯嘴角,露出一抹自嘲的笑,“这深宫里的欣赏,能值几个钱?萧彻从前也说欣赏我,转头就能把我当成绊脚石。陆惊寒的心思,比萧彻深一百倍,我看不透,也不敢信。”
话音刚落,窗外突然传来一声极轻的鸟叫,不是东宫常见的麻雀声,倒像是某种信鸽的啼鸣。沈清晏瞬间警觉,刚要起身,就见一道玄色身影如同鬼魅般闪了进来,正是昨夜那名影卫首领。
他依旧蒙着面,单膝跪地,声音比昨夜更恭敬:“沈姑娘,将军有请。寒梅苑备好了早茶,马车已在水榭后门等候,绝无人察觉。”
沈清晏心头一震。她本就对陆惊寒充满好奇,如今他主动相邀,正是解开疑团的好机会。可寒梅苑是陆惊寒的私人地盘,那地方守卫森严,比东宫更像龙潭虎穴。一旦踏进去,是福是祸,尚未可知。
春桃吓得脸都白了,一把拉住沈清晏的衣袖:“姑娘!不能去啊!万一将军有什么歹意……您这一去,可就羊入虎口了!”
“歹意?”沈清晏轻轻拍了拍春桃的手,目光坚定,“他若有歹意,昨夜就不会救我。我去寒梅苑,不是赴约,是去寻一个答案。你留在水榭,关好门窗,无论谁来都不要开门,就算是东宫的侍卫,也只当我歇下了。”
她迅速换了一身素色的襦裙,用锦帕蒙住半张脸,跟着影卫首领从后门离开。马车早已候在那里,车厢四周挂着厚厚的锦帘,隔绝了外面的视线。车轮碾过青石板路,声音极轻,走的都是东宫的偏僻小径,果然如影卫所说,没有惊动任何人。
半个时辰后,马车停在了寒梅苑的侧门。沈清晏下了车,才发现这里竟与东宫的喧嚣截然不同。苑内种满了寒梅,虽还未到开花的时节,光秃秃的枝桠却透着一股凛然的傲气,在晨雾中如同出鞘的利剑。空气中弥漫着淡淡的松烟香,夹杂着一丝雪水的清冽,让人瞬间清醒。
影卫首领引着她穿过一道曲折的回廊,廊下的风铃轻响,声音清脆却不喧闹。最终,他们停在一座名为“观梅阁”的阁楼前。“将军在里面等您。”
沈清晏深吸一口气,理了理衣襟,推开门走了进去。
阁楼内的陈设极其简单,一张紫檀木桌,两把太师椅,墙上挂着一幅墨梅图,笔锋苍劲,力透纸背,竟看不出半分闺阁气,反倒带着一股沙场的肃杀。陆惊寒正背对着她站在窗前,一身玄色常服,墨发未束,只用一根羊脂白玉簪固定着。听到开门声,他缓缓转过身来。
这是沈清晏第一次如此近距离地看他。他的五官极其深邃,剑眉入鬓,鼻梁高挺,薄唇紧抿,一双眸子如同寒潭,深不见底。只是此刻,那寒潭般的眸子里,竟没有了往日的冰冷,反而带着一丝她看不懂的复杂情绪,像是藏着千言万语,却又无从说起。
“坐。”陆惊寒指了指对面的太师椅,声音低沉而磁性,听不出喜怒。
沈清晏依言坐下,目光落在桌上的早茶上。龙井的香气袅袅升起,茶杯是白瓷的,上面同样刻着一朵寒梅,与她袖中的玉簪、手中的令牌,纹路分毫不差。她没有动茶,而是直接开门见山:“陆将军,昨夜多谢你的影卫相救。只是我有一事不明,你我非亲非故,你为何要如此护着我?”
陆惊寒没有回答,而是给自己倒了一杯茶,动作慢条斯理,仿佛在斟酌措辞。“沈姑娘,你可知我为何要将寒梅苑建在东宫的最深处?”
沈清晏一怔,不明白他为何突然转移话题。她摇了摇头:“不知。”
“因为这里能看到汀兰水榭。”陆惊寒的目光望向窗外,仿佛穿透了层层宫墙,落在了她的住处,“从你住进汀兰水榭的第一天起,我的影卫就守在你身边了。”
沈清晏的瞳孔骤然收缩。她住进东宫已有半年,也就是说,陆惊寒护了她半年,而她竟毫无察觉。这半年来,她数次遭遇险境,每次都能化险为夷,原以为是自己运气好,如今想来,竟是有人在暗中保驾护航。“你到底想干什么?”她的声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我沈清晏不过是沈家的一个孤女,无权无势,不值得将军如此大费周章。”
“不值得?”陆惊寒突然笑了,只是那笑容里没有半分暖意,反而带着浓浓的苦涩,“沈清晏,在你眼里,我陆惊寒的守护,就这么不值一提吗?”
他的语气太过激动,让沈清晏一时语塞。她看着他眼中翻涌的情绪,竟不知该如何回应。她能感受到他的真诚,却又不敢轻易相信,这深宫之中,最不缺的就是虚情假意。
陆惊寒深吸一口气,似乎在克制着什么。他从怀中取出一枚玉佩,放在桌上。玉佩是羊脂白玉所制,与沈清晏的寒梅玉簪质地相同,上面雕刻的,同样是一朵寒梅,只是比她的玉簪更大,更显厚重。
“你认识这个吗?”
沈清晏拿起玉佩,指尖微微颤抖。这玉佩的纹路,与她的玉簪、他的令牌、披风上的绣纹,竟然一模一样。她仔细端详,玉佩的边缘有些磨损,显然是被人长期摩挲所致。“这……这是怎么回事?”
“这是我母亲的遗物。”陆惊寒的声音低沉,带着一丝回忆的味道,“我母亲是沈家的远亲,当年她远嫁边关,与家中断了联系。临终前,她将这枚玉佩交给我,让我一定要护沈家后人周全,莫要让沈家的忠魂,落得个家破人亡的下场。”
沈清晏愣住了。她从未听说过沈家有这样一门远亲,更不知道陆惊寒的母亲竟与沈家有关。沈家世代忠良,远亲遍布各地,有几门失联的亲戚,也不足为奇。“可……可仅凭这一点,你也不必派影卫日夜守护我吧?沈家的后人,不止我一个。”
“仅凭这一点?”陆惊寒突然提高了音量,眸子里的情绪再也无法掩饰,“沈清晏,你以为我护着你,只是因为母亲的遗命吗?”
他猛地站起身,一步跨到沈清晏面前,双手按在她的肩膀上,力道大得让她忍不住蹙眉。“你可知,你住进东宫的那一天,我在寒梅苑站了一夜?你可知,你每次遭遇险境,我的心都悬在嗓子眼?你可知,昨夜影卫传来消息,说你遇刺,我差点提剑冲进东宫?”
沈清晏被他一连串的质问问得哑口无言。她看着他眼中的焦急与担忧,不像是装出来的。“可你……”
“我什么?”陆惊寒打断她的话,声音带着一丝急切,“我是护国将军,手握重兵,本应置身于储位之争之外,一心守护国门。可我偏偏管不住自己的心,偏偏要护着你这个随时可能引火烧身的伴读!”
他的话如同惊雷,在沈清晏的脑海中炸开。她看着他眼中的炙热,心中的疑云渐渐散去,却又升起了新的困惑。“你到底……”
“我知道你不信。”陆惊寒松开手,后退一步,重新坐回椅子上,语气恢复了平静,却带着一丝无奈,“我也没想过要你信。我只希望,你能平平安安地活着,远离这深宫的纷争。”
“远离纷争?”沈清晏苦笑一声,“将军说笑了。我沈清晏,从踏进东宫的那一刻起,就已经身不由己。萧彻视我为眼中钉,柳氏恨我入骨,就算我想远离,他们也不会放过我。昨夜的刺客,就是最好的证明。”
“柳氏已经进了冷宫,翻不起什么大浪。”陆惊寒的声音瞬间冰冷,带着一丝杀气,“至于萧彻,他若敢动你一根手指头,我定让他付出代价。”
“将军的好意,我心领了。”沈清晏摇了摇头,“可我不想一直躲在你的羽翼之下。我沈清晏,不是任人宰割的羔羊。柳氏在冷宫里还有暗线,萧彻的野心也不会停止。这一世,我要亲手解决所有的麻烦。”
陆惊寒看着她眼中的坚定,眸子里闪过一丝赞赏。“你想怎么做?”
“我要先查清楚,柳氏在冷宫里,还有多少暗线。”沈清晏的声音冰冷,“昨夜的刺客,绝不是最后一个。我要让她知道,进了冷宫,就别想再兴风作浪。”
“这件事交给我。”陆惊寒立刻应道,“我的影卫已经在查了,不出三日,必定将柳氏的暗线一网打尽。冷宫的守卫,我也会重新安排,确保她再也无法传递消息。”
“还有萧彻。”沈清晏的目光更加锐利,“他在御书房受挫,必定不会善罢甘休。他一定会想方设法,除掉我这个眼中钉。我要让他知道,我沈清晏,不是他想动就能动的。”
“萧彻那边,你不用担心。”陆惊寒的声音带着一丝不容置疑的威严,“我已经向陛下请旨,要在东宫加派守卫。从今往后,没有我的命令,任何人都不能靠近汀兰水榭半步。他若敢硬闯,就是抗旨,我有足够的理由,拿下他。”
沈清晏看着陆惊寒,心中涌起一股暖流。她知道,这一世,她真的不再是孤身一人了。
就在这时,影卫首领突然推门进来,单膝跪地:“将军,沈姑娘,东宫传来消息,萧彻殿下正在前往汀兰水榭的路上,身边还带着不少侍卫。看那架势,来者不善。”
沈清晏的瞳孔骤然一缩。萧彻来得这么快,显然是收到了什么风声。昨夜的刺客虽被处理干净,但难免会有蛛丝马迹。他这是来确认她死了没有,若是她还活着,怕是要当场发难。
“他来干什么?”陆惊寒的声音瞬间冰冷,周身的气压骤降,整个阁楼都仿佛被冻住了。
“据东宫的暗线回报,萧彻殿下对外宣称,听说汀兰水榭昨夜进了刺客,特意来探望沈姑娘。”影卫首领沉声禀报,“只是他身边的侍卫,都带着兵器,不像是来探望的,倒像是来……抓人。”
“抓人?”沈清晏冷笑一声,“他是想给我安一个通敌的罪名吧?毕竟,刺客夜闯东宫,死在我的水榭,他有的是理由栽赃陷害。”
“你先回汀兰水榭。”陆惊寒立刻做出决定,“我随后就到。记住,无论萧彻说什么,你都不要相信,无论他拿出什么证据,你都不要承认。有我在,他动不了你一根手指头。”
沈清晏点了点头,她知道,现在不是儿女情长的时候。她迅速起身,理了理锦帕,跟着影卫首领从侧门离开。
陆惊寒看着她的背影消失在回廊尽头,眸子里的温柔瞬间被冰冷取代。他缓缓握紧了拳头,指节泛白,发出咔咔的声响。
萧彻,柳氏,你们这一世,休想再伤害清晏分毫!
这深宫的纷争,既然已经卷了进来,那他就陪他们好好玩玩。他倒要看看,是萧彻的太子之位硬,还是他的护国将军剑利!
半个时辰后,沈清晏回到了汀兰水榭。刚进门,就听到了萧彻的声音,带着一丝虚伪的关切,在水榭外响起。
“清晏,你醒了吗?昨夜我听说水榭进了刺客,担心得一夜没睡。今日一早,我就赶紧过来看看你。你没事吧?”
沈清晏深吸一口气,对着镜子理了理鬓发,确保自己看不出丝毫慌乱。她对着春桃使了个眼色,春桃立刻心领神会,上前打开了门。
萧彻穿着一身明黄色的太子服,脸上带着“关切”的笑容,眼神却在四处打量,显然是在寻找刺客的痕迹。他身后跟着十几个侍卫,个个手持兵器,虎视眈眈。
“清晏,你没事吧?”萧彻一步跨进门,目光落在沈清晏身上,见她安然无恙,眼中闪过一丝失望,却又很快掩饰过去,“昨夜的刺客,有没有伤到你?”
沈清晏淡淡一笑,神色平静:“多谢殿下关心,我没事。昨夜只是来了个小毛贼,被我的侍卫打发了。倒是殿下,今日来得如此之早,怕是不仅仅是为了探望我吧?”
萧彻的笑容僵在了脸上,他没想到沈清晏竟然如此直接。“清晏,你这是什么话?我对你的关心,难道你还看不出来吗?”
“关心?”沈清晏放下茶杯,目光锐利地看着萧彻,“殿下的关心,我实在承受不起。前两日御书房的事,殿下怕是还在记恨我吧?毕竟,我坏了殿下的好事。”
“御书房的事,只是陛下的决定,与我无关。”萧彻立刻辩解道,“清晏,你可不能冤枉我。我对你的心意,天地可鉴。”
“心意?”沈清晏冷笑一声,突然提高了音量,“殿下的心意,就是派刺客来杀我吗?昨夜的刺客,身上带着殿下阵营的信物,殿下还有什么话好说?”
萧彻的瞳孔骤然收缩,脸色瞬间变得惨白。他没想到,沈清晏竟然这么快就发现了信物。“清晏,你……你血口喷人!我怎么会派刺客杀你?”
“血口喷人?”
就在这时,一个冰冷的声音从门外传来。陆惊寒缓缓走了进来,一身玄色锦袍,带着浓烈的杀气。他的目光落在萧彻身上,如同在看一个死人。
“萧彻,昨夜派去刺杀清晏的刺客,身上有你的信物,你还有什么话好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