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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五章 梅香藏密语,寒雪预先机

朱墙囚雀

翌日清晨,沈清晏是被窗棂外簌簌的落雪声惊醒的。

她猛地睁开眼,披衣坐起,赤足踩在冰凉的地板上,几步冲到窗边。推开雕花木窗的刹那,一股裹挟着雪粒的寒风卷着冷香扑进来,打得她脸颊生疼。抬眼望去,东宫的琉璃瓦、朱红墙,乃至庭院里的老槐树、假山石,都被一夜大雪裹得严严实实,天地间白茫茫一片,连空气都仿佛冻成了透明的冰晶。

“姑娘,您怎么起这么早?”春桃端着热水进来,见她只披了件薄衫站在风口,连忙放下铜盆,拿过厚披风裹在她身上,“昨儿您吩咐的事,奴婢天不亮就差人送了消息回府,估摸着晌午就能收到老爷的回信。只是这雪下得这样大,怕是路上要耽搁些。”

沈清晏拢紧披风,目光依旧凝在院中那株红梅上。一夜风雪,梅枝被压弯了腰,却依旧倔强地托着满枝艳红,雪粒沾在花瓣上,红白相映,像极了前世她坠湖时,染血的囚衣浮在冰面上的模样。她指尖无意识地摩挲着窗沿的木纹,声音带着晨起的沙哑,却异常清晰:“耽搁无妨,只要消息送到就好。父亲性子刚直,兄长少年意气,若不提前叮嘱,怕是要在这风雪天里,踩进别人布好的坑。”

春桃似懂非懂地点头,转身去伺候她梳洗。铜镜里,沈清晏的脸色依旧带着几分苍白,眼底却不见半分倦意。昨夜萧彻走后,她几乎一夜未眠,将前世这段时日的朝局变动、东宫纷争在脑海里过了一遍又一遍。皇后今日会借雪天向陛下进言,请拨内帑修缮凤仪宫偏殿,实则是为大皇子萧煜拉拢内务府的人脉;而萧彻,会在今日的经筵上,因一篇关于农桑的策论得到陛下的赞许,却也会因此被萧煜记恨,引来一场不大不小的刁难。

这些事,前世她都曾亲历,只是那时她满心都是辅佐萧彻,从未想过,每一件看似偶然的事,背后都藏着层层算计。

梳洗完毕,沈清晏换上了一件石青色的素面襦裙,外罩一件同色的夹棉比甲,既符合伴读的身份,又足够抵御风寒。春桃端来早膳,是一碗热腾腾的粳米粥,一碟酱菜,还有两个刚蒸好的梅花糕。沈清晏拿起梅花糕,指尖触到温热的糕体,上面印着的梅纹精致逼真,让她想起昨夜萧彻离开时,眼中那抹看似真挚的信任。

她轻轻咬了一口,甜糯的滋味在舌尖化开,却品不出半分暖意。

“姑娘,三皇子殿下身边的小太监来传话,说今日雪大,经筵暂罢,殿下请您去他的书房一同校勘古籍。”春桃刚收拾完碗筷,就匆匆进来回话。

沈清晏握着梅花糕的手微微一顿。经筵暂罢?这又是一处与前世不同的变数。前世这场大雪,经筵只是推迟了一个时辰,并未取消。难道是因为昨日她在凤仪宫的表现,或是昨夜萧彻的到访,让某些事情的轨迹发生了偏移?

她定了定神,淡淡道:“知道了,你替我回了他,说我稍后便到。”

小太监应声退下后,春桃忍不住低声道:“姑娘,今日雪这样大,书房又偏,您真要去吗?万一……”

“要去。”沈清晏打断她的话,将剩下的梅花糕吃完,擦了擦嘴角,“越是这样的天气,越是不能避嫌。萧彻既已起疑,我若推脱,反倒显得心虚。只是你记住,我去书房后,你守在门口,无论谁来,都只说我与殿下在校勘古籍,不许任何人随意进出。”

春桃脸色一凛,连忙应道:“奴婢记住了。”

沈清晏拎起暖手炉,缓步走出房门。积雪没到了脚踝,每一步都走得格外艰难。寒风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像细小的冰针,刺得人生疼。她沿着回廊慢慢走,目光却在不经意间扫过两侧的宫墙、假山,以及那些看似无人的角落。

凤仪宫的眼线,萧彻的暗卫,还有其他皇子安插的探子,这东宫的每一寸土地,都布满了眼睛。她必须时刻警醒,不能有丝毫松懈。

萧彻的书房位于东宫的最深处,名为“静思斋”,四周种满了翠竹,此刻都被大雪压弯了腰,只露出点点青影。书房的门虚掩着,里面传来淡淡的墨香和暖炉的炭香。沈清晏轻轻推开门,就见萧彻正坐在窗边的书案前,披着一件明黄色的披风,手里拿着一卷古籍,看得入神。

听到动静,他抬起头,脸上露出一抹温和的笑容:“清晏,你来了。快进来,外面雪大,冻坏了吧?”

“臣女参见殿下。”沈清晏屈膝行礼,目光落在书案上。案上摊着几卷《礼记》,旁边放着一支狼毫笔,一方端砚,还有一杯冒着热气的热茶。

“不必多礼。”萧彻抬手虚扶,指了指旁边的椅子,“坐吧。今日经筵暂罢,正好有时间,想与你一同校勘这些古籍。这些都是孤从藏书阁借来的孤本,有些字句模糊不清,正需要你这样的饱学之士帮忙。”

沈清晏依言坐下,却没有立刻去碰那些古籍,而是先拿起桌上的热茶,轻轻喝了一口。温热的茶水顺着喉咙流进肚子里,让她冻得发僵的身体稍微暖和了一些。她抬眸看向萧彻,语气恭敬道:“殿下过誉了,臣女才疏学浅,只能尽力而为。”

萧彻笑了笑,不再多言,拿起一卷古籍递给她:“你看这卷《礼记》,这里的‘礼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后面的注疏似乎有缺漏,你可有什么见解?”

沈清晏接过古籍,指尖触到泛黄的纸页,上面的字迹模糊不清,显然是年代久远。她低头仔细看了看,脑海里立刻浮现出前世关于这句话的争论。前世,她曾为萧彻详细解读过这句话的含义,甚至引经据典,提出了自己的独到见解,让萧彻对她更加赏识。

但这一世,她不会再这样做。

她轻轻将古籍放在桌上,语气平淡道:“回殿下,这句话的本意是,礼仪不施于平民百姓,刑罚不加于贵族大夫。至于注疏的缺漏,臣女以为,或许是年代久远,纸张破损所致。臣女才疏学浅,不敢妄加揣测。”

萧彻脸上的笑容微微一滞,眼中闪过一丝失望。他看着沈清晏,眉头微蹙:“清晏,你往日不是这样的。对于这些经典,你向来有自己的独到见解,今日为何如此保守?”

沈清晏心中冷笑,脸上却露出一丝恰到好处的惶恐:“殿下,臣女昨日在凤仪宫,皇后娘娘教导臣女,女子无才便是德。臣女身为伴读,只需辅佐殿下学习,不该妄谈经义,更不该有什么独到见解。臣女怕自己言多必失,惹来不必要的麻烦。”

她再次将皇后搬了出来,既是解释,也是警告。她要让萧彻明白,她的改变,是拜皇后所赐,若是他想让她恢复往日的模样,就必须先过了皇后这一关。

萧彻的脸色沉了下来,眼中闪过一丝怒意。他自然明白沈清晏的言外之意,皇后的打压,他早有体会。只是没想到,皇后竟然连一个小小的伴读都不肯放过。

他深吸一口气,压下心中的怒火,语气缓和了些:“清晏,你不必怕她。孤在这里,不会让任何人欺负你。”

“殿下的好意,臣女心领了。”沈清晏垂着眸,声音轻轻,“只是臣女不敢冒险。臣女的性命事小,若是连累了殿下,臣女万死难辞其咎。”

她说得情真意切,眼神里满是担忧。萧彻看着她,心中的失望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愧疚。他知道,沈清晏之所以变成这样,都是因为他。若是他足够强大,皇后就不敢这样打压他身边的人。

他不再强求,拿起另一卷古籍,低声道:“既然如此,那我们就只校勘字句,不做解读。”

“是,殿下。”沈清晏恭敬地应道。

接下来的时间里,两人都沉默着,专注地校勘着古籍。书房里静悄悄的,只有偶尔传来的翻书声和窗外的落雪声。沈清晏的目光落在纸页上,心思却早已飘远。

她在等,等一个消息。

前世,今日午时,边境会传来急报,匈奴突袭了我方的哨所,烧杀抢掠,无恶不作。陛下得知后,龙颜大怒,立刻召集大臣商议对策。皇后会趁机举荐大皇子萧煜领兵出征,而萧彻则会因为年纪尚轻,没有兵权,只能眼睁睁看着萧煜抢了这个功劳。

而这一世,她已经提前让兄长留意边境的动静,想必兄长早已做好了准备。匈奴的突袭,未必能像前世那样顺利。

正想着,窗外突然传来一阵急促的脚步声,紧接着,一个小太监的声音在门外响起:“殿下,殿下,边关急报!匈奴突袭了我方哨所,将军请陛下速速派兵支援!”

萧彻猛地抬起头,眼中闪过一丝震惊。他放下古籍,站起身,沉声道:“传进来!”

小太监推门而入,手里拿着一封染血的急报,脸色苍白地跪在地上:“殿下,这是边关八百里加急送来的急报,请您过目。”

萧彻快步走过去,一把夺过急报,迅速展开。他的目光扫过急报上的内容,脸色越来越沉,双手也忍不住微微颤抖。

沈清晏坐在椅子上,垂着眸,嘴角勾起一抹不易察觉的笑容。

来了。

她的猜测没错,边境的急报,果然准时送到了。

萧彻看完急报,猛地将其摔在桌上,怒声道:“匈奴小儿,竟敢如此嚣张!”

他转身看向沈清晏,眼中满是急切:“清晏,你说,孤该怎么办?父皇一定会召集大臣商议对策,孤该如何进言,才能争取到领兵出征的机会?”

前世,萧彻也曾问过她同样的问题。那时,她为他出谋划策,让他在朝堂上主动请战,却因为没有兵权,被陛下驳回,反而让萧煜捡了个大便宜。

这一世,她绝不会再让历史重演。

沈清晏慢慢站起身,走到萧彻面前,躬身行礼道:“殿下,臣女以为,此时并非请战的最佳时机。”

“为何?”萧彻不解地看着她,“匈奴突袭我朝哨所,杀我边民,此乃奇耻大辱!孤身为皇子,理应为国分忧,领兵出征,剿灭匈奴!”

“殿下所言极是,”沈清晏抬眸看向他,目光平静而坚定,“只是殿下想过没有,您如今既无兵权,也无战功,陛下怎会放心让您领兵出征?皇后娘娘定会趁机举荐大皇子殿下,大皇子殿下有皇后娘娘撑腰,又有兵权在握,陛下十有八九会应允。殿下若是此时请战,不仅会无功而返,还会惹来陛下的不满,甚至会被大皇子殿下记恨。”

萧彻的脚步猛地顿住,脸上的急切渐渐被冷静取代。他看着沈清晏,眼中闪过一丝疑惑:“那依你之见,孤该如何做?”

“臣女以为,殿下此时应该做的,不是请战,而是建言。”沈清晏缓缓道,“殿下可以向陛下建言,加强边境的防务,增派兵力,同时,派人联络匈奴内部的反对势力,分化瓦解他们的力量。另外,殿下还可以向陛下建言,减免边境百姓的赋税,安抚民心。这样一来,殿下既不会惹来皇后娘娘和大皇子殿下的不满,又能在陛下和百姓心中留下一个贤明的印象。”

她的这番话,与前世她给萧彻的建议截然不同。前世,她让萧彻主动请战,是为了让他建立战功,积累声望。而这一世,她让萧彻建言献策,是为了让他避开萧煜的锋芒,同时,也为沈家争取时间。

她知道,兄长已经在边境做好了准备,匈奴的突袭不会持续太久。等到萧煜领兵出征时,匈奴早已撤退,萧煜不仅捞不到任何功劳,反而会因为劳师动众而惹来陛下的不满。

萧彻仔细思考着沈清晏的话,眼中的疑惑渐渐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丝明悟。他看着沈清晏,语气带着一丝赞赏:“清晏,你说得有道理。孤险些冲动行事。”

“殿下过奖了,臣女只是随口说说。”沈清晏垂着眸,语气平淡。

就在这时,门外又传来了脚步声,春桃的声音在门外响起:“姑娘,沈府的人来了,说有老爷的回信。”

沈清晏的心猛地一跳,连忙道:“快让他进来。”

一个穿着沈家仆役服饰的汉子推门而入,手里拿着一封书信,跪在地上:“姑娘,这是老爷的回信。”

沈清晏快步走过去,接过书信,迅速展开。信上的字迹是父亲的,写得很简单,只有几句话:“信已收到,为父自有分寸。吾儿在外,一切小心。”

沈清晏悬着的心终于放了下来。父亲明白了她的意思,这就够了。

她将书信收好,对那汉子道:“辛苦你了,回去告诉父亲,女儿一切安好。”

汉子应声退下。

萧彻看着沈清晏,眼中闪过一丝好奇:“清晏,你家里出什么事了吗?”

“没什么,”沈清晏摇了摇头,语气平淡,“只是父亲放心不下女儿,托人来问问。”

萧彻点了点头,没有再追问。他看了看窗外的天色,沉声道:“时候不早了,孤该去前殿了。父皇定会召集大臣商议边境之事,孤必须尽快赶过去。”

“臣女送殿下。”沈清晏连忙应道。

两人一起走出书房,外面的雪依旧下得很大,寒风卷着雪沫子打在脸上,生疼。萧彻看着沈清晏,语气郑重道:“清晏,今日的话,多谢你。”

“殿下言重了,这是臣女的本分。”沈清晏垂着眸,语气平淡。

萧彻深深看了她一眼,转身大步流星地离开了。

看着他的背影消失在风雪中,沈清晏才缓缓抬起头,眼中的平淡瞬间被冰冷取代。

萧彻,这只是开始。

前世你欠我的,欠沈家的,我会一点一点,全部讨回来。

她深吸一口气,转身朝着自己的住处走去。春桃紧跟在她身后,低声道:“姑娘,我们现在回去吗?”

“不,”沈清晏摇了摇头,目光看向凤仪宫的方向,“我们去凤仪宫。”

春桃一愣,满脸不解:“姑娘,您去凤仪宫做什么?皇后娘娘……”

“皇后娘娘此刻,定在为大皇子领兵出征的事做准备。”沈清晏的嘴角勾起一抹冰冷的笑容,“我去凤仪宫,不是为了讨好她,而是为了给她添点堵。”

春桃脸色一白,想要劝阻,却见沈清晏已经迈步朝着凤仪宫的方向走去。她只能咬了咬牙,快步跟了上去。

风雪越来越大,将两人的身影渐渐吞没。

静思斋里,萧彻忘记带走的那卷《礼记》还摊在书案上,上面的“礼不下庶人,刑不上大夫”几个字,在风雪的映衬下,显得格外刺眼。

而凤仪宫里,皇后李氏正坐在宝座上,听着身边的太监汇报边关的急报,脸上露出了满意的笑容。

她的儿子,终于有机会建立战功,积累声望了。

只要萧煜能领兵出征,剿灭匈奴,那么,储君之位,就非他莫属了。

她丝毫没有察觉到,一场由沈清晏精心策划的风暴,正在悄然酝酿。

东宫的风雪,越来越大了。

而这场风雪,不仅会席卷东宫,还会席卷整个大曜王朝。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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