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深宫遗梦，墙外逢生

偏殿的寂静像化不开的墨，将姜稚鱼裹得密不透风。她躲在锦被里，指尖攥着被角，布料被泪水浸得发皱。昨夜的混乱如同一把钝刀，反复切割着她的理智，而此刻映入眼帘的狼藉，更是将最后一丝侥幸碾得粉碎。

地上散落着她的襦裙碎片，月白色的裙摆沾了尘土，像一朵被揉烂的玉兰花。视线往上移，落在姜不时腰间——那抹刺目的粉色，是她贴身的肚兜系带，不知何时缠在了他的玉带之上，随着他僵硬的动作轻轻晃动，像一条吐着信子的蛇，舔舐着她心口的伤口。

“出去。”她终于从喉咙里挤出两个字，声音嘶哑得不像自己。

姜不时浑身一震，像是刚从噩梦中惊醒。他低头看到那抹粉色，脸色瞬间惨白，慌忙去解，手指却抖得厉害，半天也没能解开。“稚鱼，我……”

“我让你出去！”姜稚鱼猛地掀开被子，抓起枕边的玉簪就朝他掷去。玉簪擦着他的耳畔飞过，“哐当”一声撞在廊柱上，断成了两截。那是去年姜在乱送她的生辰礼，此刻碎得彻底。

姜不时没再说话，转身大步流星地走出偏殿，厚重的门被他带得撞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震得窗棂都嗡嗡发颤。

殿内重归寂静，只剩下姜稚鱼压抑的哭声。她缩在床角，抱住自己的膝盖，像一只被遗弃的幼兽。最爱她的亲兄？这个念头让她胃里一阵翻涌。那些过往的温和、礼让，此刻都变了味，像是裹着蜜糖的毒药，甜腻之下藏着致命的尖刺。她想起小时候，姜不时会把太傅奖励的蜜饯偷偷塞给她，会在她被宫娥怠慢时不动声色地维护，可现在，这些画面都蒙上了一层肮脏的灰，让她不敢再想。

她赤着脚踩在冰凉的金砖上，捡起地上的衣物，指尖触到那些褶皱时，像被火烫般缩回手。铜镜里映出她的模样，发髻散乱，眼角红肿，唇瓣上还有未褪的痕迹，每一处都在提醒她昨夜的不堪。她舀起铜盆里的冷水，狠狠泼在脸上，寒意顺着皮肤钻进骨头缝，却浇不灭心头那团灼烧的羞耻。

接下来的几日，偏殿像是被施了咒的牢笼。皇上没来，皇后没来，太后也只是让李德全送了些汤药，说是“补身”。姜稚鱼把自己关在屋里，拒绝见任何人，包括来探望的姜守铭和姜在乱。她能听到姜在乱在门外急得打转，一声声喊着“小妹”，声音里满是担忧，可她不敢应声——她不知道该如何面对他们，如何面对那个被玷污了的自己。

宫里的风言风语像藤蔓一样悄悄蔓延。她偶尔透过窗缝看到宫人们交头接耳，眼神里的探究和鄙夷像针一样扎人。她知道，有些事一旦发生，就再也瞒不住了。太后既然敢做，就定然有让这一切“合理化”的后手，或许是赐婚，或许是更不堪的安排。可她不要，她宁愿死，也不要被困在这方寸之地，日日面对姜不时，面对那些或同情或嘲讽的目光。

逃离的念头，像一颗种子，在心底悄悄发了芽。

她开始收拾行李，打开衣柜时，才发现里面竟空得可怜。几件半旧的襦裙，颜色都是最素净的青、白、灰，领口袖口磨得有些发白；梳妆台上，只有一支银钗和一盒快要用完的胭脂，还是去年皇后赏的。对比记忆里姜知遇那些堆满珠宝的妆奁，对比其他皇室子女动辄绫罗绸缎、金玉满堂的排场，她的房间就像被遗忘的角落，寒酸得让人心酸。

原来，她在这宫里，竟是什么都没有的。没有宠爱，没有珍宝，甚至连一件能称得上“体面”的衣物都寻不出。她唯一拥有的，似乎只有那张脸——宫人们偶尔会私下议论，说谨稚公主眉眼间有几分像过世的尚遇公主，只是少了那份被宠出来的娇憨，多了些沉静的雅致。可这张脸，如今也成了让她难堪的印记。

姜稚鱼坐在空荡荡的房间中央，忽然笑了，笑着笑着，眼泪又掉了下来。她把几件换洗衣物塞进一个小小的包袱里，又从枕下摸出一块碎银——那是她攒了许久的月钱，本想给姜在乱买一把好点的刻刀，现在却成了她唯一的盘缠。

包袱轻飘飘的，像她在这宫里的十五年，什么都留不下，什么都带不走。

夜深了，禁城的更鼓声从远处传来，一声比一声沉闷。姜稚鱼吹熄了烛火，借着窗外微弱的月光，摸到了偏殿后院的墙角。这里是宫墙最偏僻的一处，平日里只有洒扫的宫女会经过，夜里更是无人看管。

她早就踩好了点，墙角堆着几个废弃的沙袋，是前几日修缮宫墙时剩下的。她深吸一口气，搬起沙袋，一个个垒起来。沙袋里的沙砾硌得她手心生疼，额头上很快沁出了汗。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生怕惊动了巡逻的侍卫。

终于，沙袋堆到了足够的高度。她攀着墙沿，用力一撑，爬上了宫墙。墙头上的砖瓦冰凉，带着夜露的湿意。她低头往下看，墙外是黑漆漆的巷子，深不见底，像一张张开的巨口。

宫里的风从耳边吹过，带着龙涎香的味道，那是她闻了十五年的气息，此刻却只觉得窒息。她闭上眼睛，脑海里闪过姜不时痛苦的脸，闪过姜守铭温和的眼，闪过姜在乱跳脱的笑，最后定格在皇后那张蒙着雾气的脸。

“对不起。”她在心里默念，然后纵身跳了下去。

预想中的剧痛没有传来，取而代之的是落入一个坚实而温暖的怀抱。她撞在一个人的胸膛上，鼻尖闻到一股清冽的松木香气，混杂着淡淡的墨香。

姜稚鱼猛地睁开眼，撞进一双深邃的眼眸里。

抱着她的是个年轻男子，约莫二十岁年纪，身形挺拔如松。他束着高马尾，乌黑的发丝在月光下泛着光泽，额前几缕碎发垂落，衬得眉眼愈发俊朗。他的五官轮廓分明，鼻梁高挺，薄唇紧抿，神情带着几分冷冽，可那双眼睛里，却没有丝毫恶意，反而藏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关切。

“姑娘，深夜翻墙，倒是好大的胆子。”男子的声音低沉悦耳，像玉石相击，带着点戏谑，却没让人觉得冒犯。

姜稚鱼这才意识到自己还在他怀里，脸颊瞬间涨得通红，慌忙挣扎着下来：“多、多谢公子。”她低下头，不敢看他，手指紧张地绞着衣角，心里一片慌乱。她从未和陌生男子如此亲近过，更何况是在这样狼狈的境况下。

男子看着她慌乱的模样，眼底闪过一丝笑意，却没点破。他打量着她，见她穿着一身素净的襦裙，虽有些凌乱，料子却看得出是宫中样式，再联想到这面墙后便是禁城，心中已然有了猜测。

“此处不宜久留，姑娘若是信得过在下，不如先随我离开？”他语气平淡，却带着一种让人信服的力量。

姜稚鱼抬起头，看着他。月光勾勒出他冷俊的侧脸，高挺的鼻梁投下一小片阴影，明明是一副拒人千里的模样，说出的话却带着几分暖意。她现在身无分文，又刚从宫里逃出，根本无处可去。眼前这个男人，是她唯一的选择。

她咬了咬唇，轻轻点了点头：“多谢公子。”

男子没再多问，只是从腰间解下一件外袍，递给她：“夜里凉，披上吧。”

外袍上还带着他的体温和那股清冽的香气，姜稚鱼接过，披在身上，宽大的衣袍几乎将她整个人罩住，却奇异地给了她一丝安全感。

男子转身往巷子深处走去，步伐沉稳。姜稚鱼犹豫了一下，连忙跟了上去。月光将两人的影子拉得很长，一个挺拔如松，一个纤细如柳，在寂静的巷子里缓缓移动，像一幅无声的画。

宫墙内的恩怨纠葛，似乎被这道墙远远隔开了。姜稚鱼看着身前男子的背影，心里第一次生出一丝微弱的希望。或许，离开那个金丝牢笼，她真的能找到一条属于自己的路。

只是她不知道，墙外的世界，并非坦途。而她与这位陌生男子的相遇，又将掀起怎样的波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