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展丞】桂香盈袖24

十二月末，香港的空气里开始弥漫起节日的氛围。虽然战争还没结束，但人们依然努力地在艰难中寻找欢庆的理由——圣诞的彩灯装点着街道，商铺的橱窗里摆出了应景的装饰，连叮叮车都系上了红色的绸带。

展智伟的“平安记”在这个月迎来了真正的扩张。隔壁杂货铺的转让手续办妥后，刘铮请了工人打通墙壁，重新装修。展智伟每天都去监工，对每一个细节都要求严格——墙壁要刷成温暖的米黄色，桌椅要选结实耐用的原木，柜台要加宽加长，方便摆放更多种类的点心。

“这里，”他指着新规划出的角落，“我想放两张小桌子，让客人可以坐下来喝茶吃点心。”

刘铮看着他的设计草图，点头：“好主意。不过这样的话，你就得更辛苦了。既要照顾后厨，又要招呼前厅。”

“何妈可以帮我招呼客人。”展智伟说，“而且……我想请阿玲来帮忙。”

阿玲是街坊的一个女孩，十六岁，因为家里穷上不起学，平时在裁缝店打零工。展智伟注意到她手脚麻利，人也机灵，曾经来“平安记”买过几次点心，每次都很礼貌。

“你考虑得挺周全。”刘铮有些惊讶，“连人选都想好了。”

展智伟的脸微微红了：“我想了很久。阿玲需要一份稳定的工作，我也需要帮手。而且……而且我想教她做点心。”

这话让刘铮更加惊讶：“教她？”

“嗯。”展智伟点头，很认真，“母亲说，手艺要传承下去才不会被遗忘。我想教阿玲，让她也有一技之长。”

刘铮看着展智伟认真的样子，心中涌起一股骄傲。他的智伟，不仅学会了经营生意，还学会了为他人着想，学会了传承。

“好。”刘铮说，“你决定就好。”

平安夜前一天，新装修的“平安记”终于完工了。米黄色的墙壁在阳光下温暖明亮，原木桌椅散发着淡淡的木香，崭新的柜台擦得锃亮。最特别的是，展智伟请人在墙上画了一幅壁画——一棵盛开的凤凰木，树下有两个手牵手的背影，远处是维多利亚港的轮廓。虽然画工稚嫩，但意境很美。

“这是……”刘铮站在壁画前，有些惊讶。

“是我们。”展智伟小声说，“我画的草图，请画师照着画的。这里，”他指着那两个背影，“是我们。这里，”指着远处的海港，“是香港。”

刘铮的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握住展智伟的手，轻声说：“画得很好。”

“真的吗？”展智伟的眼睛亮了起来。

“真的。”刘铮认真地看着他，“这是我见过最美的壁画。”

展智伟的脸红了，但笑容灿烂。他转身，开始布置新柜台。刘铮帮他一起，把各式点心摆放整齐，把新做的菜单挂在墙上——那是展智伟亲手写的，中英文对照，字迹工整清秀。

“明天就开业了。”展智伟站在焕然一新的铺子里，眼中有着期待和紧张，“不知道……会不会有人来。”

“一定会。”刘铮握住他的手，“街坊们早就等着了。这几天我路过，总有人问什么时候重新开业。”

展智伟点点头，深吸一口气：“我会努力的。”

平安夜当天，“平安记”新店开业。展老爷和展夫人也来了，坐在新设的座位上，看着儿子忙碌。街坊们络绎不绝，有的是来捧场，有的是好奇新装修的样子。阿玲果然来帮忙了，穿着展智伟给她准备的新围裙，手脚麻利地招呼客人。

“展少爷，这铺子真漂亮！”常来的阿婆赞叹道，“比从前宽敞多了，还能坐下来喝茶。”

展智伟不好意思地笑了：“阿婆尝尝新做的圣诞曲奇，是西式的做法，不知道合不合口味。”

阿婆尝了一块，连连点头：“好吃！甜而不腻，酥脆可口。”

展智伟松了口气，脸上露出了笑容。他转身继续忙碌，包点心，蒸糕点，招呼客人，虽然忙，但有条不紊。刘铮在一旁帮忙收钱，看着展智伟自信从容的样子，心中充满了骄傲。

中午时分，郑太太竟然也来了。她今天没带女佣，一个人撑着那把精致的蕾丝阳伞。

“听说展先生扩店了，特来祝贺。”她微笑着说。

展智伟有些紧张：“郑太太请坐，想尝尝什么？”

“就尝尝你新做的圣诞点心吧。”郑太太在靠窗的位置坐下，打量着焕然一新的铺子，“装修得不错，简洁温馨。”她的目光落在墙上的壁画上，停顿了一下，“这画……很有意境。”

展智伟的脸红了：“我……我胡乱画的。”

“画得很好。”郑太太认真地说，“有感情，有故事。”

那天，“平安记”的生意好得出奇。到下午打烊时，所有的点心都卖完了。展智伟累得坐在椅子上，额头上都是汗，但眼睛亮晶晶的，满是喜悦。

“今天……很成功。”他对刘铮说，声音里有着掩饰不住的兴奋。

“嗯，很成功。”刘铮递给他一杯水，“累坏了吧？”

“不累。”展智伟摇头，一口气喝光了水，“就是……就是高兴。”

展老爷和展夫人走过来。展夫人拿出帕子给儿子擦汗，眼中满是慈爱：“我们智伟真能干。”

展老爷虽然没说话，但拍了拍儿子的肩膀，眼中有着明显的赞许。

晚上，一家人围坐在客厅里。何妈做了丰盛的晚餐，庆祝“平安记”新店开业成功。展智伟因为太累，吃得不多，但脸上一直带着笑容。

“智伟今天真棒。”展夫人给他夹了块鱼，“像个真正的老板了。”

“还差得远呢。”展智伟不好意思地说，“今天要不是阿玲帮忙，我都忙不过来。”

“你已经做得很好了。”展老爷难得开口，“生意要慢慢做，不急。”

展智伟用力点头：“我知道。”

饭后，刘铮和展智伟一起收拾碗筷。厨房里，刘铮一边洗碗一边问：“明天圣诞，想怎么过？”

展智伟想了想：“我想……一家人在一起就好。”顿了顿，他小声补充，“不过……我有个小愿望。”

“什么愿望？”

“我想去教堂。”展智伟说，“听说平安夜的教堂很漂亮，有唱诗班，有烛光。我想去听听。”

刘铮有些意外。展智伟不是教徒，平时也不太关注这些。

“为什么想去？”他问。

“因为……”展智伟低下头，手指绞着围裙，“因为我想祈祷。祈祷战争早点结束，祈祷一家人平安，祈祷……祈祷我们永远在一起。”

这话说得刘铮心中一暖。他擦干手，转身轻轻抱住展智伟：“好，明天我们去教堂。”

圣诞当天，香港的节日氛围更加浓厚。街上到处是穿着新衣的孩子，商店里播放着圣诞歌曲，连天气都格外晴朗。

傍晚，刘铮和展智伟换上了最好的衣服，准备去教堂。展夫人听说他们要去，也提出一起去。

“我也想去听听唱诗班。”她说，“在上海时，每年圣诞都会去教堂。”

展老爷本来不想去，但看家人都要去，也只好跟着。

圣约翰座堂坐落在中环，是香港最古老的教堂之一。平安夜的教堂装饰得格外美丽——高大的圣诞树上挂满了彩灯和装饰，长椅上铺着红色的绒布，祭坛上摆满了白色的蜡烛。

他们到的时候，教堂里已经坐了不少人。唱诗班正在排练，空灵的歌声在穹顶下回荡，庄严肃穆又充满希望。

展智伟坐在长椅上，仰头看着彩绘玻璃窗。夕阳透过窗户照进来，在墙上投下斑斓的光影。他看得很专注，眼神里有种近乎虔诚的光芒。

刘铮握着他的手，轻声问：“在想什么？”

“在想……”展智伟的声音很轻，“在想这个世界，有战争，有苦难，但也有这样的美好。”

刘铮顺着他的目光看去——彩绘玻璃上画着圣母和圣婴，在夕阳下泛着温暖的光泽。确实很美，美得让人忘记外面的世界还在战火纷飞。

礼拜开始了。牧师讲道，唱诗班献诗，信徒们祈祷。展智伟虽然听不懂英文的祷词，但他很认真地听着，偶尔跟着大家一起站起来，坐下。

最感动人的是点蜡烛环节。牧师点燃第一支蜡烛，然后信徒们一个接一个传递火种，很快，整个教堂都被烛光照亮了。每个人的脸上都映着温暖的光，眼睛里都有着希望的光芒。

展智伟捧着属于自己的那支蜡烛，手有些抖。烛光在他眼中跳跃，像两簇小小的火焰。他闭上眼睛，嘴唇微微动着，像是在祈祷什么。

刘铮看着他虔诚的侧脸，心中涌起一股复杂的情绪——有爱，有骄傲，也有一种说不出的感动。这个曾经连基本生活都需要人照顾的人，如今已经学会了祈祷，学会了为他人、为世界祈求平安。

礼拜结束后，他们随着人流慢慢走出教堂。夜空晴朗，繁星点点，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

“智伟，”展夫人轻声问，“你刚才祈祷了什么？”

展智伟的脸在夜色中微微红了。他看了看刘铮，又看了看父母，小声说：“我祈祷……战争早点结束，父亲母亲身体健康，铮铮的生意顺利，我的铺子能帮助更多人。”他顿了顿，声音更小了，“还祈祷……祈祷我们能一直这样，一家人在一起。”

展夫人的眼睛湿了。她握住儿子的手，轻声说：“会的。你的祈祷，上帝一定会听见。”

展老爷没说话，只是拍了拍儿子的肩膀，动作很轻，但充满了温情。

回家的路上，展智伟一直很安静。刘铮以为他累了，轻声问：“不舒服？”

展智伟摇摇头，过了一会儿才说：“铮铮，我今天……看到了很多不一样的人。”

“在教堂里？”

“嗯。”展智伟点头，“有英国人，有中国人，有老人，有孩子，有富人，有穷人。但在烛光里，大家都一样。都在祈祷，都在希望。”

刘铮明白了他的意思。在这个特殊的夜晚，在这个神圣的地方，所有的差异都被烛光照亮了，只剩下人类共同的情感和希望。

“战争结束后，”展智伟继续说，“我想……我想做更多的事。不只是做点心，还想……还想帮助那些需要帮助的人。像孤儿院的孩子，像街上的穷人。”

刘铮的心中涌起一股暖流。他握住展智伟的手，轻声说：“好。等战争结束了，你想做什么，我都支持你。”

展智伟笑了，那笑容在夜色中纯净而温暖。他靠进刘铮怀里，小声说：“谢谢你，铮铮。”

“又说谢谢。”

“这次是认真的。”展智伟抬起头，在昏暗的光线中看着刘铮的眼睛，“谢谢你，让我看到了更大的世界，让我知道了自己可以做什么。”

刘铮的心中充满了感动。他低头，在展智伟唇上印下一个温柔的吻：“是你自己看到了，知道了。我只是……陪在你身边。”

展智伟摇摇头，但没再争辩，只是把脸埋进刘铮怀里，享受这个温暖的拥抱。

回到家时，已经快午夜了。展老爷和展夫人先回房休息，刘铮和展智伟坐在客厅里，看着窗外的夜空。

远处传来隐约的钟声，是圣诞的钟声，宣告着新的一天，新的希望。

“铮铮，”展智伟轻声说，“新年快到了。”

“嗯。”刘铮点头，“一九四五年了。”

“新的一年，”展智伟转过头，眼睛在夜色中亮晶晶的，“我们会更好的，对吗？”

“对。”刘铮握住他的手，十指交缠，“我们会更好的。战争会结束，生活会继续，我们会一直在一起。”

展智伟满足地笑了。他靠进刘铮怀里，闭上眼睛：“那就好。”

窗外的夜空，繁星闪烁，像在为这个平安夜作最后的点缀。远处海港的灯塔依然亮着，为夜航的船只指引方向。

而在这个小小的家里，爱是烛光，在黑暗中照亮彼此；爱是祈祷，在苦难中给予希望；爱是承诺，在乱世中坚定不移。

一九四四年的最后一页，就这样在平安夜的钟声中，温柔地翻过了。

而新的一年，带着希望，带着爱，即将到来。

刘铮轻轻抱起已经睡着的展智伟，走向卧室。月光透过窗户洒进来，在地板上投下温柔的光影。

他低头，看着怀中人安详的睡颜，轻声说：“晚安，智伟。圣诞快乐。”

展智伟在睡梦中动了动，嘴角微微上扬，像是在做一个美好的梦。

而明天，太阳会照常升起。

带来新的一年，新的开始。

永远。