出发前最后两天,展家上下弥漫着一种紧绷的寂静。行李已经打包完毕,三十几个皮箱和藤箱堆在门厅,像一群沉默的士兵等待检阅。展夫人亲自检查了一遍又一遍,仿佛这样就能确保万无一失。
展智伟的左手恢复得比预期好,已经可以自己穿衣、吃饭,只是动作还带着点笨拙的迟缓。他变得异常安静,常常一坐就是半天,看着院子里那棵光秃秃的海棠树发呆。
“在想什么?”刘铮在他身边坐下,递过一杯热茶。
展智伟接过茶杯,双手捧着,感受着瓷壁传来的温度:“我在想,到了香港,我们住的地方会有树吗?”
“会有的。”刘铮说,“南方的树,冬天也是绿的。”
“那会有海棠吗?”
这个问题难住了刘铮。他不太确定香港是否有海棠,那种需要寒冷才能开花结果的树,或许不适应南方的暖湿。
“不知道。”他诚实地说,“但我们可以种别的。木棉,凤凰木,紫荆……听说春天开花时,满街都是红的、紫的。”
展智伟想象了一下那个画面,嘴角微微扬起:“那也很好。”
下午,展老爷把刘铮叫到书房。桌上摊着几张地契和银行本票,在斜照进来的阳光下泛着苍白的光。
“这些,你收好。”展老爷推过来一个牛皮纸袋,“到了香港,智伟就交给你了。”
刘铮接过纸袋,手感沉甸甸的。他明白这些纸张意味着什么——不仅是钱,更是一份沉甸甸的托付。
“父亲放心。”他说。
展老爷看着窗外,良久才说:“智伟他……虽然心智不像常人,但心里明白得很。谁对他好,谁对他不好,他分得清清楚楚。”他转过头,看着刘铮,“这些日子,我看得出来,你是真心待他。”
刘铮没有说话。有些事,无需多言。
“到了那边,万事开头难。我已经联系了旧友,他们会照应一二。但终究要靠你们自己。”展老爷顿了顿,声音低沉,“这乱世……能活下来,能在一起,就是福气。”
这话从一个叱咤商场半生的人口里说出来,格外苍凉。刘铮郑重地点头:“我明白。”
从书房出来,刘铮看见展智伟站在楼梯拐角处,像个等待被发现的孩子。
“都听见了?”刘铮问。
展智伟点头,又摇头:“一点点。”他走下最后几级台阶,与刘铮平视,“父亲把家交给你了。”
“是我们。”刘铮纠正他,“我们的家。”
展智伟的眼睛亮了一下,随即又暗下去:“我什么都不会做,帮不上忙。”
“谁说的?”刘铮牵起他的手,往楼上走,“你会很多事。会给我买桂花糕,会给我刻木梅花,会给我缝护腕……”他停下来,认真地看着展智伟,“这些,都是最重要的事。”
展智伟怔怔地看着他,然后用力点头,像是要把这句话刻进心里。
最后一夜,刘铮没有睡意。他轻手轻脚地起身,走到窗边。夜色中的上海像一头蛰伏的巨兽,静默而庞大。远处外滩的灯火稀稀拉拉——战时灯火管制让这座不夜城学会了收敛锋芒。
“铮铮。”床上传来展智伟的声音。
“吵醒你了?”
“没有,我也没睡。”展智伟坐起身,摸索着披上外衣,走到刘铮身边。
两人并肩站在窗前,看着这个即将告别的城市。月光很淡,像一层薄纱笼罩着沉睡的街巷。
“我会想这里的。”展智伟轻声说。
“我们还会回来的。”刘铮说,不知道是在安慰展智伟,还是在安慰自己。
展智伟转过头看他:“你说过,有我的地方就是家。”
“是。”
“那无论我们在哪里,都是在家里。”
这话说得简单,却道出了最深的真谛。刘铮心中一动,伸手揽住展智伟的肩膀:“对,无论在哪里。”
凌晨四点,展家上下就动了起来。车子已经等在门外,行李一件件搬上去。展夫人眼圈红肿,却强撑着没有落泪。她一遍遍检查展智伟的衣裳,抚平每一道褶皱,像是要把母亲的牵挂都缝进针脚里。
“到了就写信,报平安。”她声音哽咽,“缺什么就说,家里想办法寄过去。”
展智伟乖巧地点头:“母亲也要保重。”
这句话让展夫人的眼泪终于决堤。她抱住儿子,肩膀剧烈颤抖。展智伟用还能活动的右手轻轻拍着她的背,动作笨拙却温柔。
这一幕让刘铮别过脸去。他想起自己离开苏州老家时,父亲站在门口挥手的模样,背佝偻着,一夜之间老了十岁。
乱世离别,最是伤人。
车子发动时,天边刚泛起鱼肚白。展智伟一直趴在车窗上,看着展家的小楼在视野中越来越小,最后变成一个模糊的影子。
“还会回来的。”刘铮握紧他的手。
展智伟点头,眼睛一直望着窗外。
十六铺码头人山人海。逃难的人群、堆成山的行李、哭喊的孩子、维持秩序的巡警……这一切混合成一副末日般的图景。空气中弥漫着汗味、海腥味和说不清的焦躁。
刘铮紧紧拉着展智伟,生怕被人群冲散。展智伟的左手还不能太用力,只能用右手死死抓着刘铮的衣角,脸色有些苍白。
“别怕,跟着我。”刘铮在他耳边说。
他们乘坐的是“大来号”,一艘英商客轮,不算最大,但以平稳著称。登船的木梯陡峭,展智伟走得很慢,每一步都小心翼翼。刘铮在他身后半步的位置,随时准备扶住他。
上到甲板,视野豁然开朗。黄浦江在晨光中泛着浑浊的土黄色,对岸的浦东还是大片农田和低矮的房舍。江面上船只往来,汽笛声此起彼伏。
他们的舱房在二层,不大,但有两张床,一扇圆形的舷窗。行李已经送进来了,堆在墙角。
展智伟走到舷窗前,好奇地向外张望:“我们在水上了。”
“等开船了,就真的在水上了。”刘铮开始整理行李,把最常用的东西拿出来。
十点整,汽笛长鸣,船身微微震动。展智伟紧张地抓住床沿:“要开了?”
“要开了。”刘铮走到他身边,和他一起看向窗外。
码头渐渐远去,岸上送行的人群变成模糊的小点。外滩那些熟悉的高楼缓缓后退,像是这座城市在向他们做最后的告别。
船驶入吴淞口时,江面陡然开阔。浑浊的江水在这里汇入更浑浊的大海,界线分明,像一道巨大的伤痕。
“海……”展智伟轻声说,眼睛盯着那一望无际的灰蓝色。
“嗯,海。”刘铮握紧他的手。
最初的航行还算平稳。展智伟没有晕船,这让刘铮松了口气。但他背上的伤似乎对潮湿的海上空气有些敏感,夜里常常疼得辗转反侧。刘铮学会了在睡前给他轻轻按摩,虽然作用有限,但能让展智伟放松些。
第二天下午,船过舟山群岛时,遇到了风浪。船身开始摇晃,桌上的水杯滑到地上,摔得粉碎。
展智伟脸色发白,紧紧抓着床沿。刘铮坐到他身边,用被子裹住两人:“别怕,一会儿就过去了。”
“像……像母亲那次……”展智伟的声音在颤抖。
刘铮想起展夫人说过,展智伟的生母就是在风浪中病情加重。他抱紧展智伟,在他耳边轻声说:“这次不一样。船更大,更稳。而且我在这里,我陪着你。”
风浪持续了一个多小时。展智伟一直闭着眼睛,但握着刘铮的手从未松开。等船身渐渐平稳,他才睁开眼睛,长长舒了一口气。
“过去了。”他说。
“过去了。”刘铮擦去他额上的冷汗,“你很勇敢。”
展智伟摇摇头:“是你在我身边。”
夜里,海上升起一轮明月。月光洒在海面上,铺出一条银色的路,仿佛一直通往天边。刘铮和展智伟裹着毯子,坐在甲板的长椅上,看这海上奇景。
“像桥。”展智伟说。
“什么?”
“月光铺的路,像一座桥。”展智伟指着海面,“从上海,到香港。”
这个比喻很美,也很悲伤。刘铮揽紧他的肩膀,感觉到他在微微发抖——不只是因为冷。
“冷了就回去。”刘铮说。
展智伟摇头:“再看一会儿。”
他们在甲板上坐了很久,直到月光被云层遮蔽,海面重新陷入黑暗。回到舱房时,展智伟忽然说:“铮铮,给我讲讲香港吧。”
刘铮其实对香港知之甚少,只能从书上看来的只言片语拼凑:“听说是个岛,有很多山,房子建在山坡上。夏天很热,但冬天不冷。街上有很多外国人,说话叽里咕噜听不懂……”
展智伟听得认真,眼睛在昏暗的灯光下亮晶晶的:“那我们住哪里?”
“父亲的朋友帮忙租了房子,在半山,据说能看到海。”
“那我们每天早上都能看到海?”
“应该能。”
展智伟想了想,又问:“那桂花糕呢?香港有桂花糕吗?”
这个问题又回到了原点。刘铮笑了:“有最好,没有的话,我学着自己做。”
“我也学。”展智伟认真地说,“我们一起做。”
这个简单的约定让刘铮心中一暖。他躺下来,侧身看着展智伟:“睡吧,明天就到台湾海峡了,据说那里的海水是蓝色的。”
“像天空?”
“比天空还蓝。”
展智伟满足地闭上眼睛。过了一会儿,他又睁开:“铮铮。”
“嗯?”
“谢谢你。”
“谢什么?”
“谢谢你带我去香港。”
刘铮喉头一哽。他想说,不是他带展智伟去香港,而是他们一起去,一起去面对未知的未来。但最终,他只是轻声说:“睡吧。”
航行的第三天,展智伟的背伤发作了。也许是海上湿气的缘故,也许是连日的颠簸,他疼得几乎无法平躺,只能侧卧着,额头满是冷汗。
船医来看过,给了些止痛药,但效果有限。刘铮整夜没睡,一直给他按摩背部,手法从生疏到熟练,指尖记住了每一道疤痕的走向。
“对不起……”展智伟在疼痛的间隙小声说,“又让你辛苦了。”
“别说傻话。”刘铮的声音温柔而坚定,“我答应过要照顾你。”
天快亮时,疼痛终于缓解了些。展智伟昏昏沉沉地睡去,刘铮却不敢合眼。他坐在床边,看着舷窗外渐渐泛白的天色,心中第一次涌起深深的恐惧——不是对前路的恐惧,而是对展智伟身体的恐惧。
如果……如果展智伟的伤永远好不了呢?如果他们到了香港,找不到好医生呢?如果……
他不敢再想下去。
早晨,展智伟醒来时,脸色依然苍白,但精神好些了。他看见刘铮眼下的乌青,伸手想碰触:“你没睡。”
“睡了会儿。”刘铮握住他的手,“疼得轻些了吗?”
“嗯。”展智伟点头,努力挤出一个笑容,“好多了。”
刘铮知道他在说谎,但没有拆穿。他扶展智伟坐起来,喂他喝了水,又拿出船上厨房特意准备的清粥,一勺勺喂他。
“我自己来。”展智伟说。
“今天让我来。”刘铮坚持。
展智伟不再争辩,乖乖地一口口吃。吃到一半,他忽然说:“铮铮,如果……如果我以后总是这样疼,你会烦吗?”
刘铮的手顿住了。他放下粥碗,认真地看着展智伟的眼睛:“不会。永远不会。”
“可是……”
“没有可是。”刘铮打断他,声音轻柔却不容置疑,“你疼,我陪你疼。你好,我陪你好。无论怎样,我们在一起。”
展智伟看着他,眼泪无声地滑落。他低下头,肩膀微微颤抖。刘铮放下碗,轻轻抱住他,像抱住一件失而复得的珍宝。
“傻智伟。”他轻声说,“你以为我是什么人?会因为这点事就烦你?就会离开你?”
展智伟在他怀里摇头,眼泪浸湿了他的衣襟。
“我告诉你,”刘铮一字一句地说,“我这辈子做过最对的事,就是嫁给你。所以,别再说这种傻话了,嗯?”
展智伟用力点头,抱紧刘铮的腰,像溺水的人抱住浮木。
那天下午,海面异常平静,像一面巨大的蓝色镜子。刘铮扶着展智伟到甲板上晒太阳。温暖的阳光洒在身上,驱散了连日的阴郁。
几个同船的孩子在甲板上追逐嬉戏,笑声清脆。一个皮球滚到展智伟脚边,他弯腰想捡,却牵动了伤处,疼得轻吸了一口气。
一个七八岁的小女孩跑过来,捡起皮球,好奇地看着展智伟吊在胸前的左手:“叔叔,你的手怎么了?”
“受伤了。”展智伟温和地说。
“疼吗?”
“有一点。”
小女孩想了想,从口袋里掏出一颗糖:“给你,吃了就不疼了。”
展智伟怔了怔,接过糖:“谢谢你。”
小女孩跑开后,展智伟看着手里的糖,那是一颗普通的硬糖,用粗糙的糖纸包着。他小心地剥开,放进嘴里,甜味在口中化开。
“甜吗?”刘铮问。
展智伟点头,把另一半递到刘铮嘴边。刘铮含住,糖的甜味和展智伟指尖的温暖一起蔓延开来。
“那个小女孩,”展智伟轻声说,“让我想起妹妹。”
刘铮知道他说的是自己的妹妹,那个在苏州老家、已经许了人家的姑娘。战乱阻隔,不知何时才能再见。
“等安顿下来,就把妹妹接来。”刘铮说。
展智伟眼睛一亮:“真的?”
“真的。”刘铮承诺,“还有父亲,都接来。”
这个许诺似乎给了展智伟新的希望。他坐直身体,望着远方的海平线:“那我们快点到香港,快点安顿下来。”
“好。”
航行的最后一天,天气格外晴好。船长宣布,下午就能看到香港岛了。船上的人纷纷涌上甲板,翘首以盼。
展智伟也显得很兴奋,早早催着刘铮带他上去。他们找了个靠前的位置,看着海天相接处渐渐浮现出黛青色的影子。
“那就是香港?”展智伟问。
“应该就是。”
影子越来越清晰,逐渐显露出山的轮廓。接着,山脚下的建筑也出现了,密密麻麻,依山而建,在阳光下闪着白光。
船慢慢驶近维多利亚港。眼前的景象让刘铮屏住了呼吸——碧蓝的海湾,停泊着各色船只,对岸是层层叠叠的楼房,从海边一直蔓延到半山。这与上海截然不同,更加拥挤,更加热络,带着一股蓬勃的、混杂的生机。
“到了。”刘铮轻声说。
展智伟紧紧抓着他的手,眼睛睁得大大的,充满了好奇和一丝不安:“好多人,好多船。”
“嗯,这里比上海还热闹。”
船缓缓靠岸。码头上人声鼎沸,接船的、挑夫的、卖小吃的……各种声音混杂在一起,扑面而来的是热浪、海腥味和人间烟火气。
刘铮护着展智伟下船,在拥挤的人潮中艰难前行。展老爷的朋友派了人来接,一个精瘦的中年男人,举着写有“展”字的牌子。
“是展少爷吗?敝姓陈,陈伯康。”男人说一口带着浓重粤语口音的官话。
“我是刘铮,这位是内子展智伟。”刘铮介绍道。
陈伯康看了展智伟一眼,眼中闪过一丝讶异,但很快恢复如常:“车已经在外面等了,请跟我来。”
走出码头,热浪更加汹涌。十一月底的香港,依然如盛夏。展智伟的额上很快沁出汗珠,背伤在湿热中隐隐作痛。
车子沿着海岸行驶,窗外是陌生的街景:繁体字的招牌,骑楼下的商铺,穿着短衫的行人,叮叮当当的电车……
展智伟一直看着窗外,眼睛一眨不眨,像要把这一切都刻进脑海里。
车子在半山的一栋白色小楼前停下。楼不大,两层,带一个小花园,种着些热带植物,开着刘铮叫不出名字的花。
“就是这里了。”陈伯康下车开门,“房子已经收拾过,佣人明天过来。今天二位先休息,明天我带你们熟悉周围。”
刘铮道了谢,扶着展智伟下车。小楼的门廊下挂着风铃,海风吹过,发出清脆的叮当声。
展智伟抬头看着那串风铃,看了很久。
“喜欢?”刘铮问。
展智伟点头:“声音很好听,像……像上海家里的那串。”
刘铮这才想起,展家客厅的窗前确实挂着一串风铃,是展智伟小时候母亲挂上去的。没想到他记得这么清楚。
进了屋,一楼是客厅、餐厅和厨房,家具简单但齐全。二楼有两个卧室,都朝南,窗外能看到海的一角。
刘铮选了较大的那间,扶展智伟在床上躺下。坐了几天的船,又坐了车,展智伟的脸色有些不好。
“疼吗?”刘铮问。
“有点。”展智伟诚实地说,“但比船上好。”
刘铮打来热水,帮他擦脸、擦身,换了干净的衣裳。做完这一切,展智伟已经昏昏欲睡。
“睡吧,我在这儿。”刘铮坐在床边。
展智伟抓着他的手,很快就睡着了。刘铮看着他安静的睡颜,又看看窗外陌生的风景,心中百感交集。
他们真的到了香港,真的开始了一段新生活。
未来的路还很长,很难,但至少,他们在一起。
这就够了。
他俯身,在展智伟额上轻轻印下一个吻。
“晚安,智伟。”他轻声说,“我们到家了。”
窗外,香港的夜晚刚刚开始。山下的灯火次第亮起,像一片倒悬的星空。海风穿过窗户,带来远方的涛声和近处的花香。
在这个陌生的城市,在这个崭新的家里,两个漂泊的人终于找到了彼此的港湾。
而爱,是这港湾里永不熄灭的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