宋云柔把自己的汤喝完,站起来。
阿梨去结账,老板娘说一共一百二十文。阿梨给了她一百五十文,说不用找了。
老板娘追出来硬要找,两个人好一般掰扯 小钱钱还是没有回家 进了老板娘的荷包。
上车之前,阿蕉跑到路边摘了一把野菊花,黄灿灿的举在手里晃来晃去。
阿梨说:“你摘那个做什么?”
阿蕉把那朵野菊花举到鼻子跟前嗅了嗅,花瓣蹭着她鼻尖,沾了一点黄。“搁车里闻着香。”
“你又不是牛,闻什么花香。”
阿蕉不理她,把花茎塞进车窗帘子的布缝里,一掀帘子钻进车里,车身晃了一下。
下午的路比上午难走。
官道年久失修,路面坑坑洼洼,车轮碾过去颠得人骨头疼。
宋云卿把斗篷叠了两层垫在屁股底下还是颠,又把包袱垫上去才好了一点。
他迷迷糊糊睡了一觉,醒过来的时候天已经暗了,马车停了。
王伯掀开帘子。“小公子,到了。”
宋云卿揉揉眼睛往外看。
车停在一家客栈门口,门头挂着一块匾,“刘家客栈”四个字被风雨吹得掉了漆。
门两边挂着两盏灯笼,红纸泛白了,里面的蜡烛是新的,火苗稳稳地烧着。
宋云柔已经下了车,站在门口跟一个中年男人说话。
那男人四十来岁,矮胖圆脸,穿着一件灰蓝色棉袄,袖口沾着面粉,两只手抄在袖子里,笑起来眼睛眯成一条缝。
“刘掌柜,我夫君去年在你这里住过,姓赵,礼部的。”宋云柔说。
刘掌柜眼睛一下子睁大了,从袖子里抽出手拱了拱。“赵大人!记得记得,赵大人住过三天,吃了我六碗手擀面。您是赵大人的夫人?”
“是。”
“哎呦喂,您看我这张嘴。”刘掌柜在自己嘴上轻轻拍了一下,“赵夫人您里边请,房间都准备好了。赵大人上次住的那间还空着,给您留着呢。”
宋云柔笑了笑。“我住不住那间都行,我弟弟住。他头一回来,您给安排一间安静点的。”
刘掌柜的目光越过宋云柔,落在正从车上下来的宋云卿身上。
宋云卿的帽子歪了,帽檐往一边斜压在耳朵上,斗篷的带子一边长一边短。
刘掌柜看了他两息。“这位是赵夫人的弟弟?”
“是。”
刘掌柜又看了两息。“长得真好。来来来,里边请。”
他侧身让开门口,把宋云卿往里面迎。“小公子您跟我来,我带您看看房间,不满意咱换。”
宋云卿跟着刘掌柜往里走。
客栈不大,前后两进院子,前面是吃饭的大堂,后面是客房。
院子里种着一棵枣树,枣子早摘完了,光秃秃的枝干上挂着一串红辣椒,在风里一摇一摇的。
墙根底下堆着几捆柴火,旁边趴着一只黄狗,狗看见人来了抬了抬眼皮又闭上了。
刘掌柜推开走廊尽头的一间房门,侧身让宋云卿进去。“小公子您看这间怎么样?朝南,白天有太阳,暖和一些。窗户外面就是院子,清静。床上的被子是新拆洗的,褥子也是新絮的。”
宋云卿走进去看了看。
屋子不大,一张床一张桌子一把椅子一个洗脸架,架子上放着一只铜盆。
床上的被子叠得整整齐齐,蓝底白花的被面,洗得发白的棉布被里,用手一摸软乎乎的。
枕头是荞麦壳的,用手一按一个坑。
“挺好的,就这间吧。”宋云卿说。
刘掌柜笑呵呵地退了出去。“小公子您先歇着,半个时辰后开饭。今晚给您做手擀面,赵大人上次吃了六碗,您看看您能吃几碗。”
宋云卿把包袱放在桌上,斗篷脱了搭在椅背上,在床沿上坐了一会儿,站起来走到窗前推开一条缝。
院子里的黄狗换了个姿势,把脑袋从左边转到右边,还是没睁眼。
红辣椒在风里一荡一荡的。
阿蕉从院子里跑过去,手里举着那把野菊花,阿梨在后面追她,一边追一边喊“你把花插在车上就行了,拿下来干什么”。
阿蕉头也不回地说“车上要枯了,我拿下来找瓶子插起来”。
阿梨说“你消停一会儿行不行”。
阿蕉说“不行”。
半个时辰后,大堂里点上了灯。
两盏油灯,一盏挂在门口,一盏放在柜台上,照得整个大堂昏黄黄的。
刘掌柜的媳妇在灶台后面忙活,刘掌柜在前面端菜端饭。
大堂里除了宋云卿他们这一行人,还有两个过路的客商,一个瘦高个一个矮胖子,坐在角落里一人一碗面,吃得呼噜呼噜响。
手擀面端上来了。
大海碗,满满一碗,面条宽窄均匀,边沿比中间薄,一看就是手工切的。
汤是骨头汤,熬得发白,面上铺着几片酱牛肉,切得薄,能透过肉片看见碗底的面条。
葱花和香菜撒在上面,淋了一勺辣椒油,红亮亮的油珠子浮在汤面上。
宋云卿先喝了一口汤。
汤从喉咙往下走的时候他闭了一下眼睛。
骨头汤熬到了火候,不是急火催出来的白,是慢火炖出来的浓,汤到了嘴里是稠的,像一层薄绒裹在舌头上。
他挑了一筷子面吹了吹吸进嘴里嚼了两下,没说话,又挑了一筷子。
面条劲道,咬断的时候能感觉到牙齿切断面筋的阻力,不是硬是弹,像一根被拉长了又缩回去的皮筋。
吃了半碗他才抬起头来看着宋云柔。“二姐,二姐夫说这个面比京城的好吃,他说得对。”
宋云柔正在挑碗里的香菜,一根一根挑出来放在碟子里。“好吃你就多吃点。”
阿蕉已经吃完一碗了,端着碗看刘掌柜。“掌柜的,能再加一碗吗?”
刘掌柜笑呵呵地接过去。“能,怎么不能。你等着,马上来。”
阿梨看了阿蕉一眼。“你第三碗了。”
阿蕉摸了摸肚子。“我饿了嘛。”
阿梨说“你中午吃了两张饼一碗汤一碟炒鸡蛋半碟炒白菜”,阿蕉说“那是中午的,现在不是晚上了吗”。
阿梨没话说了。
宋云卿把碗里的面吃完了,汤也喝了大半,放下碗靠在椅背上长长地呼了一口气。
阿梨递了帕子给他,他擦了擦嘴还回去。
刘掌柜从柜台后面走过来,在桌边站了一会儿。“小公子,面怎么样?”
“好吃。”
“比京城的呢?”
宋云卿想了想。“比京城的劲道。京城的面软,一咬就断。您这个面咬下去它会弹回来。”
刘掌柜笑得更开了,眼角的皱纹挤在一起。“小公子您真会说话。您明天早上走之前,我给您擀一张饼带着,路上吃。赵大人上次走的时候我也给他擀了一张,他路上吃了说好。”
“多谢刘掌柜。”
“不谢不谢。”
刘掌柜背着手走了,走到灶台后面帮媳妇洗碗去了,碗碟碰撞的声音叮叮当当的。
吃完饭,宋云卿在院子里站了一会儿。
十一月的夜风已经有了冬天的意思,吹在脸上凉飕飕的,吹得枣树上那串红辣椒晃得更厉害了。
黄狗已经不在墙根底下了。
地上铺着一层薄薄的霜,月光照在上面亮晶晶的。
宋云柔从屋里出来,披了一件斗篷,走到他旁边站了一会儿。“冷吗?”
“不冷。”
“不冷你抖什么?”
宋云卿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手,手指确实在微微发抖。“风吹的。”
宋云柔没说话,把自己的斗篷解下来披在宋云卿身上。
斗篷还带着她的体温,暖烘烘的。
“二姐,你不冷吗?”
“我回屋了,不冷。”
宋云柔说完转身走了,走了两步停下来。“早点睡,明天还要赶路。”
“知道了。”
宋云柔走回屋里,门在身后关上了。
院子里只剩下宋云卿一个人。
他把斗篷裹紧了一些,仰头看着天上的月亮。
月亮快圆了,缺了一小边,星星没有昨天多,稀稀拉拉的。
他站了一会儿,也回屋了。
屋里已经烧上了炭盆,红彤彤的炭火映在墙上。
他把斗篷解下来搭在椅背上,在床沿上坐下,脱了鞋把脚伸到炭盆旁边烤着。
炭火的温度从脚底往上窜,窜到小腿窜到膝盖,全身都跟着暖了。
宋云卿闭上眼睛。
他想——她现在在做什么呢?是不是在漱玉轩的榻上看书?
还是去翊坤宫了,跟年贵妃一起吃点心说话?
还是跟陆夫子在文华殿上课,听夫子讲《资治通鉴》?
他努力甩出那些杂念 吹了灯钻进被窝里。
被子是棉布的,洗得发白了但很干净,有一股皂角的味道。
被子很厚,压在身上沉甸甸的。
他翻了个身,把被子拉到下巴,闭上眼睛。
院子里的黄狗忽然叫了一声就不叫了。
风从窗棂的缝隙里钻进来,细细的凉凉的,吹在他脸上。
他把被子往上拉了拉,盖住了半张脸,只露出鼻子和眼睛。
他又翻了个身。
他想起出发那天,怀瑾站在漱玉轩门口朝他挥手。
她的手举在耳边,五指张开,轻轻摇了摇。
她的笑容像6月的暖阳。
“此情无计可消除,才下眉头,却上心头。”