抬起手摸了摸自己嘴角那道痂,指甲碰了碰边缘,没有抠,只是碰了碰。
痂很硬,边缘翘起来一小块,扎着她指腹的皮肤。
她把手指收回来放在膝盖上,重新放好,和刚才一模一样的位置。
暗狱里没有白天和黑夜。
油灯从送进来那天起就没有灭过,灯芯被剪过两次,每次都是外面进来人剪的。
采苓不会自己去剪灯芯,她甚至没有碰过那盏灯。
她每天做的事情就是坐在床沿上,或者坐在椅子上,或者躺在床上。
她不走来走去,不敲墙,不喊叫,不哭,不叹气。
送饭来的时候她吃饭,把碗里的东西吃得干干净净一粒米都不剩。
送水来的时候她喝水,喝完了把碗放回原处。
给她换药的时候她把脸转过去对着墙,让来人把药涂在她脸上、手上、身上的伤口上,不吭声,不躲,也不配合。
就那么转着脸对着墙,眼睛看着墙上的石头纹路,一块一块地数,数完了再数一遍。
看守她的太监换了三班,每一班都跟上一班说同样的话——“她不说话啊”。
三个班,六只耳朵,十二个时辰,没有一个人听见过她的声音。
如果不是她还会吃饭喝水,他们几乎要以为这间屋子里关的是一尊泥塑。
桂太监亲自下来看过两回。
第一回他搬了那把垫了棉垫子的椅子坐在她对面,看了她半个时辰。
她一眼都没有看他,眼睛始终看着对面墙上的一块石头。
那块石头比其他石头颜色深一些,形状像一片叶子。
桂太监顺着她的目光看过去,也看见了那片叶子形状的深色石头,看了几息,站起来走了。
第二回他带了一个年轻的小太监下来,让小太监坐在她对面,自己站在门口看着。
小太监坐了一刻钟就坐不住了,不停地换腿,不停地搓手,不停地舔嘴唇。
采苓没有看他,一眼都没有。
桂太监把小太监叫上去,在慎刑司的院子里站了一会儿,说了一句话。
“那丫头她是真的什么都不在乎啊。”
消息传到翊坤宫的时候,年世兰正在给怀瑾绣一个荷包。
绣的是桂花,金黄色的花瓣 深绿色的叶子,已经绣了大半了,还剩最后两片叶子没绣完。
她听了刘嬷嬷的禀报,手里的针停了一下,针尖扎进了拇指的指腹。
扎得不深刺出了一滴血,血珠从指腹上冒出来,在淡粉色的蔻丹上面停了一瞬,然后顺着指纹的纹路往下淌。
刘嬷嬷赶紧递帕子过来。
年世兰没有接,把拇指放在嘴里含了一下,拿出来看了看,血止住了,指腹上留下一个小小的红点。
“皇上把她关到暗狱去了?”年世兰的声音比平时低,低到刘嬷嬷往前倾了倾身子才听清楚。
“是,桂公公亲自下去安排的,屋子收拾得挺干净的,被褥也都是新的。
就是那丫头死活不开口,审了三轮一个字都没说。”
年世兰把荷包放在膝盖上,看着上面绣了一半的桂花。
金黄色的花瓣在灯光里泛着柔和的光泽,深绿色的叶子还差两片,线已经穿好了,针插在布面上立在那里。
“她叫什么来着?”
“采苓。”
“采苓。”
年世兰把这个名字在嘴里念了一遍,念得很慢。
“她在翊坤宫当了两年的差,本宫居然不记得她长什么样。”
刘嬷嬷没有接话。
年世兰拿起针又放下了,把荷包翻过来看了看背面又翻回去了。
她抬起头看着窗外的天,天是灰蓝色的,傍晚的光从窗棂的缝隙里漏进来,落在地面上,一小块一小块的。
“本宫去看看她。”
刘嬷嬷吓了一跳。
“娘娘!那是暗狱,那种地方您去不得!”
“有什么去不得的?!皇上把她关在暗狱里,又不是把她关在棺材里!本宫去看看自己宫里的旧人,怎么了?”
刘嬷嬷张了张嘴又闭上了。
她跟了年世兰二十多年,知道这位主子的脾气——她决定的事,九头牛都拉不回来。
康熙朝的时候她刚入府,才十几岁,就敢跟当时的四爷拍桌子。
现在她是贵妃了,拍桌子是不拍了,但那股劲还在。
年世兰站起来,把那件鹅黄色的旗装换了,换了一件颜色深一些的,又让宫女重新梳了头,把头上的金钗玉簪摘了大半,只留了两支素银簪子。
她从匣子里拿了一盒点心,用帕子包了塞进袖子里,想了想又拿了一小瓶金疮药揣上了。
刘嬷嬷跟在她身后,一路上心都是悬着的。
从翊坤宫到暗狱要穿过大半个后宫,路上一共遇见了三拨巡夜的侍卫,每一拨都停下来行礼,每一拨都拿眼睛偷偷看年世兰,每一拨都被刘嬷嬷瞪回去了。
暗狱的石门在夜里看起来像一张半张着的嘴,黑漆漆的,往里一探就是深不见底的喉咙。
年世兰弯着腰走进去,裙摆拖在地上沾了一层灰,她没管。
台阶往下延伸,脚下的石阶又滑又凉,走起来要扶着墙壁才能站稳。
墙壁上长了一层薄薄的水珠,摸上去又凉又腻。
越往下走越冷,从四面八方挤过来的、无处可躲的冷。
像整个人被塞进了一口井里,井水淹到了脖子,冷一点一点地往骨头缝里钻。
两盏灯笼在前面引路,橘黄色的光照在石头墙面上,把墙面上的水珠照得像一层薄薄的汗。
年世兰走到台阶最底下的时候站住了,低头看了看自己的鞋,鞋面上全是灰,绣花的纹路都快看不见了。
“到了,娘娘。”
领路的太监指着走廊尽头那扇铁门说。
铁门上有一个方形的孔,拳头大小,平时用一块铁板挡着。
太监先敲了敲门,敲了三下,声音在走廊里来回弹了好几下。
然后他推开铁板,把灯笼举到方孔前面往里面照了照。
“娘娘,她在。”
年世兰走到方孔前面往里面看。
采苓坐在床沿上,腰挺得直直的,两只手放在膝盖上,面对着的方向正好是铁门的方向。
她看见了方孔后面那盏灯笼的光,看见了光后面那只眼睛——年世兰的眼睛。
她认出来了。
她的眼珠微微动了一下,动的幅度很小,然后目光停在了那只眼睛上停了一瞬,移开了,移到了墙上那块叶子形状的深色石头上。
年世兰从方孔前面退开,在铁门前站了一会儿,伸手摸了摸铁门。
铁门是凉的,比墙壁还凉,凉意从她的指尖往上爬,爬到指节就停了。
“把门打开。”
太监犹豫了一下。
年世兰不咸不淡看了他一眼,太监的后背一下子绷直了,手比脑子快钥匙插进锁孔一拧,铁链哗啦啦地响,门开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