养心殿的灯亮到后半夜。
胤禛面前的案上摊着两份供词,一份是敬事房太监刘德用的,一份是储秀宫宫女采苓的。
刘德用的那份写满了三页纸,从什么时候帮桑常在往外递东西、递了什么、从哪道门出去的、交给谁、收了多少钱,一笔一笔交代得清清楚楚。
采苓的那份只有两个字——“奴婢。”
两个字写在纸的正中间,上下左右全是空白,像一颗钉子钉在白纸上,拔都拔不动。
苏培盛躬着身子站在案侧,大气不敢出。
他已经在旁边站了小半个时辰了,腿都站麻了,换了两回腿,换的时候动作轻得像做贼,生怕发出一丁点声响。
胤禛把两份供词并排放在面前,左边长长的三页,右边短短的两个字,看了一会儿,伸手把刘德用的那份拿起来又看了一遍搁下,又把采苓的那份拿起来看了一遍搁下。
“采苓那个,还是没有开口?”
苏培盛往前探了探身子,声音压得低低的。
“回皇上,慎刑司审了三轮了,她就是不开口。打也打了吓也吓了,那丫头就是咬着牙,一个字都不说。”
“她压根不张嘴啊!问她什么她都不应,连摇头点头都不肯!就那么直直地坐着,眼睛看着前面一个点,看一天都不带眨的。”
胤禛的手指在案面上轻轻叩了两下 眉头微皱。
“年贵妃那边怎么说?”
“年贵妃娘娘说,采苓是翊坤宫的粗使宫女,入宫两年平时安安静静的,不出挑也不出错,谁也没注意过她。”
“这次是她自己露了马脚——桑常在跑的那天夜里,有人看见她在御花园北边的夹道口站了一会儿,像是在等人。”
“年贵妃娘娘让人一查,发现她屋里藏着一包银子,还有一张纸条,纸条上写了一个地址。”
胤禛终于有了些其他的情绪
“地址查了没有?”
“查了。京城东城的一条胡同里的一间民房,租给一个做小买卖的商人了,那个商人三天前已经退租走了,邻居说他操一口南方口音,但不知道具体是哪里人。”
胤禛的手指又停住了。
对手心思缜密至此,实在是很让人火大。
他把两份供词摞在一起,刘德用的那三页放在底下,采苓的那两个字放在最上面,“奴婢”两个字正对着他的眼睛。
他看了那两个字两息,伸手把供词推到一边,拿起下一本折子翻开。
苏培盛站在那里没动,眼皮抬了抬,看了看胤禛的脸色,又把眼皮耷拉下去了。
“还有事?”胤禛没抬头。
苏培盛咬了咬后槽牙,往前又探了探身子。
“皇上,慎刑司那边来问,采苓还审不审了?再审下去,那丫头怕是扛不住了……”
“她身上已经没一块好皮了,但就是不出声,打她她也不叫,不打她她也不说话,就那么坐着。”
“慎刑司的掌事太监说,他干了三十年,头一回见这样的。”
胤禛把笔搁下,靠在椅背上,两只手交叠放在腹部,眼睛看着头顶的横梁思考。
“不审了。关到暗狱里去。单独关,不跟别人混在一起,给她收拾一间干净的屋子,被褥要厚,每天送两顿饭清水不断。”
苏培盛愣了一下。
暗狱那地方他太熟了,在大内西北角的地底下,常年不见光阴冷潮湿,墙上渗水,老鼠比猫大。
关到那种地方去,跟死了也差不多少。
但皇上说了要收拾一间干净的屋子,被褥要厚,每天两顿饭清水不断,这不是关犯人,这是把人供起来了。
“皇上,那……”
“她不开口,朕拿她没办法。杀了她,她的舌头就永远烂在肚子里了。放了她是绝不可能的。只能先关着。”
“她嘴严是好事。嘴严的人惜命,惜命的人早晚会开口。朕有的是时间等。”
苏培盛应了一声“是”,躬着身子退了两步,转身往外走。
走到殿门口的时候,胤禛的声音从身后追了过来。
“跟慎刑司的人说,不许再碰她。一根头发都不许再碰。”
“是。”
苏培盛出了养心殿,夜风迎面扑过来,九月底的风已经带了寒气,吹得他打了个哆嗦。
他在殿门口的台阶上站了一瞬,把领口拢了拢,沿着长廊往慎刑司的方向走去。
夜已经深了,宫里静得像一潭死水,只有他自己的脚步声在长廊里来回弹跳。
经过御花园北边的夹道时他的脚步不由自主地快了起来,快到他几乎是半走半跑地过了那段路。
过了夹道他才慢下来,心里骂了自己一句——在宫里当了几十年的差,什么没见过,走条路还怕。
慎刑司的院子里还亮着灯。
掌事太监姓桂,五十出头,从先帝朝就在慎刑司当差了,经手的案子没有一千也有八百。
他看见苏培盛进来,从椅子上站起来拱了拱手。
苏培盛把胤禛的意思说了。
桂太监听完,脸上的表情变了一下,尽管很快,但他沉默的那两息出卖了他——他在琢磨。
“桂公公,有难处?”苏培盛看着他亲和问。
桂太监摇了摇头,又点了点头,又摇了摇头。
他伸出手指在桌上画了一个圈,圈画得很圆,从头到尾一笔画成。
“苏公公,那丫头关在我这儿三天了,我审了她三回。第一回我好好问她,她不说话。”
“第二回我上了点手段,她还是不说话。”
“第三回我就坐在她对面看着她,她也看着我,就那么看了半个时辰,我还没嫌累! 她倒好!低头打了个盹,打完盹又抬起头来看着我!”
桂公公越说越气,想起就气。
关键是他也不能把人弄死了,不然第二天他的九族就要被万岁爷弄死了。
苏培盛闻言皱了皱眉。
“我跟你说,苏公公,这种人我见过。先帝朝有一个,是个太监犯了事抓进来,也是什么都不说,打也好骂也好吓也好,就是不开口。”
“后来查出来,他是前明的遗民!潜伏在宫里二十多年,一句多余的话都没说过。最后是怎么让他开口的?”
“刑罚都不够!是把他养儿子带来了,他看了一眼 眼泪就下来了全招了!”
桂太监说到这儿停了一下,看了看苏培盛的脸色,又看了看门口。
“那个采苓我查过了,她没有家人。翊坤宫的档案上写着父母双亡,没有兄弟姐妹,没有亲戚,孤身一人入的宫。”
“她不怕打 不怕死,不怕关,她没有软肋。这样的人你就是关她十年,她也不一定开口!”
苏培盛沉默了。
他在慎刑司的椅子上坐了一会儿,坐得屁股都凉了,才站起来。
他走出慎刑司的时候桂太监在身后喊了一句“苏公公,那屋子我让人收拾,你放心!”
苏培盛摆了摆手,没回头。
暗狱在皇宫西北角,要从慎刑司往北走,穿过一道长长的夹道,再经过一座早就废弃了的花园,才能看到一个低矮的石门。
石门半人高,成年人进去要弯着腰,门里面是一条向下延伸的台阶,石阶被无数人的脚底板磨得又光又滑,在火把的光里泛着暗暗的油光。
苏培盛没有下去,他站在石门外面,看着两个太监提着灯笼走下去了,灯笼的光在台阶上一阶一阶地往下沉,越来越小,越来越暗,最后看不见了。
过了大约一刻钟,那两个太监上来了。
走在前面的那个提着灯笼,走在后面的那个怀里抱着一个包袱,包袱里是采苓的随身物件——两件换洗的衣裳,一只木梳,一小包没用完的脂粉。
东西不多,抱在怀里轻飘飘的。
“苏公公,都安顿好了。”走在前面的太监把灯笼举高了一点,火光照着他的脸,他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眼神晦暗不明。
“那姑娘从头到尾一句话没说。我们给她换衣裳,她就站着让我们换,眼睛看着墙,不挣扎不求饶,也不道谢。”
“给她铺床的时候她自己走过去了,坐在床沿上,腰挺得直直的,跟我们进去的时候一模一样。”
苏培盛接过那个包袱,抱在怀里站了一会儿,转身走了。
暗狱最深处的那间屋子在此之前已经空了三年。
上一任住客是康熙朝的一个宫女,犯了事关进来,关了两年病死了。
屋子不大大约两丈见方,墙是石头砌的,地也是石头铺的,常年不见光,墙面上长了一层薄薄的青苔。
屋顶很高,高到火把的光照不到最上面,抬头看的时候只能看到一片黑漆漆的空洞。
桂太监让人把屋子收拾了一遍。
青苔刮干净了,地面用水冲了三遍,铺了一层干稻草,稻草上面铺了一床厚棉褥子,褥子上面铺了干净的棉布床单。
被子是新的,棉花弹得蓬松,叠得整整齐齐放在床角。
枕头也是新的,白布枕套,里面装的是荞麦壳。
屋角放了一张小桌,桌上有一盏油灯,灯芯剪得短短的,火苗稳稳地烧着。
桌旁边放了一把椅子,椅子上垫了一个棉垫子。
门边放了一只马桶,桶是新刷的漆,漆味还没散干净,混着稻草和潮湿石头的气味在屋子里搅成一团。
采苓被带进来的时候脸上什么表情都没有。
她的左颧骨上青了一大块,嘴角裂了一道口子结了黑红色的痂,右眼肿着只剩下一条缝。
她身上的衣裳换过了,换了一件灰蓝色的棉布袍子,袍子太大了穿在身上空空荡荡的,领口往下塌,露出一截锁骨和锁骨下面一小片青紫色的淤伤。
她的头发重新梳过了,梳得很整齐,是中分,在脑后扎了一根辫子,辫子又细又短只有两指粗,辫梢用一根旧头绳扎着,头绳的颜色已经褪得看不出来了。
她站在屋子中间慢慢转了一圈,把每一个角落都看了一遍。
看墙,看地,看床,看被子,看枕头,看桌上的油灯,看门边的马桶。
她的目光很慢,从一件东西移到另一件东西的时候像是在心里给每一样东西都贴了一个标签。
看完了她在床沿上坐下来,腰挺得直直的,两只手放在膝盖上,手指自然垂着,不攥拳也不张开。
领路的太监把她的包袱放在桌上,说了一句“姑娘,有什么需要就敲铁门,外面有人”,然后转身走了。
铁门在身后关上,发出一声沉闷的响,门闩从外面插上,铁链哗啦啦地响了几声,然后是脚步声一步一步地上了台阶,越来越远,越来越轻,最后什么都听不见了。
采苓坐在床沿上一动没动。
油灯的火苗晃了一下,她的影子在墙上跟着晃了一下又稳住了。
她的影子很长,从床沿延伸到对面的墙上,在墙和天花板的交界处折了一个弯。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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