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卫在卖酒的摊子前面站着,不像是要买酒,倒像是在跟人聊天。
那个摊子搭在街角,几排粗陶酒坛码得整整齐齐,坛口用红布封着,红布上压着黄泥。
黄泥已经干裂了,裂出几道细纹,露出底下暗红色的布面。
摊主是个胖乎乎的中年妇人,围着一条蓝布围裙,围裙上印着白色的碎花,可惜那些碎花早就被油渍浸得模模糊糊的,只剩下一团团淡黄色的影子。
她手里拿着一个竹制的酒提子,正往客人的葫芦里灌酒,动作不紧不慢的,酒液从提子里流出来,细得像一根透明的丝线,精准地灌进葫芦嘴里,一滴都没洒出来。
李卫把自己的酒壶递过去,妇人接过来看了一眼。
壶身上刻着梅花,枝干虬曲,花瓣舒展,做工精细。她翻过来看了看壶底,忽然“咦”了一声。
“这壶不错,”她说,“哪儿买的?”
“青溪镇,三十文。”李卫随口答着,目光却落在那一排酒坛上,像是在挑今天喝哪一种。
“三十文?”妇人把酒壶举到眼前转了转,壶身上的梅花在阳光下泛着一层暗红色的光泽。
“三十文买不到这样的壶。这壶底有个陈字,是陈记作坊的款。陈记的东西最少也是二十年前的。”
“你三十文买来的?那算是捡了个小漏。”
李卫接过酒壶,翻过来看了一眼壶底,果然有个很小的“陈”字,刻在边缘,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
他笑了笑,把酒壶重新递过去:“那今天就拿它装酒,沾沾这个漏的喜气。”
妇人接过去开始灌酒,动作还是那么不紧不慢的,酒线细得像蛛丝。
怀瑾在旁边问了一句:“李大人,您那个壶真是三十文买的?”
“真是三十文。”李卫说这话的时候语气很平淡,像是说一件很平常的事。
“在地摊上看见的,觉得好看就买了。管它值多少钱呢,好用就行。”
妇人把灌满的酒壶递回来,李卫接过掂了掂分量,满意地点了点头,拔开塞子闻了闻,一股酒香散出来,他眯了眯眼睛 脸上的表情舒坦极了。
“好酒。”他说了一句,塞上塞子把酒壶挂回腰间。
银杏树下的热闹持续了大半个时辰。
怀瑾在树根旁边找了一块平整的石头坐下来,石头被太阳晒得温温的,坐上去刚好。
星澈从她肩膀上跳下来,落在她膝盖上。银白色的狐狸在斑驳的树荫下几乎看不出颜色,皮毛上的光被树叶的阴影切成一块一块的,只有那双眼睛是亮的,像两粒被水洗过的琥珀。
他用脑袋蹭了蹭她的手心,触感温热而柔软,尾巴在她手腕上绕了一圈,毛茸茸的,像戴了一个暖和的镯子。
然后他的声音在她心里响起来了,柔软得像一团被太阳晒过的棉花,带着懒洋洋的调子。
“乖宝 累不累?”
怀瑾在心里回他:“不累。”
“你的心跳比平时快了一点。”
“那是走的。”
———
赵明轩站在银杏树另一侧,腰间的鸟笼在风里轻晃。画眉在笼中跳得活泼,叫声婉转如长歌。
放牛的老汉坐在树下,水牛卧在一旁慢悠悠地反刍,嘴角挂着白沫。老汉看一眼鸟笼:“这位爷,画眉要遛,要洗澡,得吃活虫。”
“活虫哪里买?”
“地里有,自己挖。”
赵明轩沉默片刻低头看画眉。画眉歪头看他,叫得急切。
怀瑾没忍住笑了。宋云卿问她笑什么,她说:“你二姐夫在想该不该去挖虫子。”宋云卿看看赵明轩,又看看鸟笼:“二姐夫不会挖虫子,他连土都没碰过。”
赵明轩转头瞥她一眼,那眼神分明是“你少说两句”。宋云卿低头看蝈蝈,再不吭声。
纪晓岚把画从袖中抽出又卷起,反复数次。李卫凑过去:“画的什么?”
“山水。”
“哪座山?”
“不知道。”
“哪条河?”
“也不知道。”
李卫笑着一拍纪晓岚肩膀,拍得他身子一歪:“那你买它干什么?”纪晓岚站稳了,将画卷好塞回袖中:“看着顺眼。”
“顺眼就值。”
“对,顺眼就值。”
白露坐在银杏树杈上晃着腿,嘴里叼着根草。他从怀里摸出竹编蚂蚱、泥兔子的兔耳缺了一小块——和一只歪绣花的红香囊,并排摆在膝上看了许久,像在欣赏什么宝贝。
芒种蹲在树根旁,把晒干的艾草搓成绒。灰绿色的艾绒均匀细密,草药味浓烈。
他将艾绒装进白布袋,扎紧麻绳,走到怀瑾面前递过去。
怀瑾接过,芒种解开绳结,捏一撮艾绒搓成细条用火折子点燃。
白烟细细地升起来,温暖而清苦。
“公主,晚上放在房里熏,驱蚊的。”
怀瑾接过说了声谢谢。芒种摇摇头,蹲回去继续搓,娃娃脸上没有表情,耳尖却红了。
田埂上,几个光脚小孩追一只黄狗。狗跑远了又跑回来,舔小孩的脸。
小孩被舔得坐倒在地,裤子沾了泥,却搂着狗脖子笑。狗尾巴扫着泥土,扫出一道道浅痕。
怀瑾看着这一幕嘴角翘起来。星澈从她膝头抬眼,声音带着笑意在她心里响起:“乖宝想养狗了?”
“不想。有你够了。”
星澈的尾巴在她腕上轻轻一拍,带着被夸后的得意。他把下巴搁回她手心,闭上眼,呼吸暖融融地拂在她皮肤上。
太阳西斜,光线从白变淡金,再变橘红。银杏树的影子拉得很长,像一条巨舌舔着土地。
水牛卧在影子里,半闭着眼嘴还在慢嚼。
年世兰从石头上起身,拍去裙灰:“走了。”
齐妃正和弘时看天牛。天牛黑背白斑,触须一截一截的。齐妃站起来喊“来了来了”,又蹲下去对弘时说“你带上”。
弘时不知如何带,最后将天牛捧到树干上,看它慢慢爬上去,才拍手跑了。
纪晓岚又抽出画看一眼,确认没皱塞回去。李卫解下酒壶检查盖子,又挂回去。陆予怀站在马车旁,手里拿着书。
不离走到怀瑾面前:“公主,该启程了。”怀瑾点头将手里燃着的艾条在地上按灭,还给芒种。
芒种看了看,塞进布包。
怀瑾站起来,把星澈抱上肩头。星澈用脑袋蹭她耳廓,她偏头笑了笑。
宋云卿两手占着——糖人和蝈蝈笼子——没法拍灰。
怀瑾伸手帮他拍掉后背落叶,手指划过肩胛骨,他身体一僵,又慢慢软下来。
赵明轩过来,将蝈蝈笼子接过挂在自己腰间。
两个笼子挨着,画眉和蝈蝈互相打量一眼,都不叫了。
赵明轩低头看一眼,表情不变转身走了。宋云卿跟在后面,糖人举得高高的,步子轻快得像踩在棉花上。
白露从树杈跳下,摸出最后一根糖葫芦,咬一颗,眼睛眯起来——这根是甜的。
他把糖葫芦叼在嘴里,双手插袖晃晃悠悠跟在队伍后面。
芒种把东西全收回布包,包鼓得更大。站起来时膝盖响了一声,他低头揉了揉,背着包走了。
惊蛰从树荫出来,折扇转两圈收进袖中,月白衣角飘了一下,跟上芒种。
谷雨和立夏从两侧走出,目光交汇时点一下头,各自归队。
车队重新上路。
银杏树越来越远,从一团绿变成一个绿点,最后被树丛遮住。
水牛和老汉还在树下,小孩和黄狗已跑到另一块田埂上,狗尾巴摇成一团模糊的金色,笑声被风断断续续吹散。
怀瑾靠在车壁上,风从车窗进来,带着庄稼清香和炊烟气息。
年世兰闭着眼坐在旁边,团扇摇得慢了。星澈蹲在窗边,银白皮毛被风吹向后飘,银灰色眼眸映着天空和她的脸。
他把脑袋搁在她膝上,闭上眼。
夕阳把车队染成橘红。怀瑾掀帘往后看,齐妃靠在车壁上嚼蜜饯,腮帮鼓鼓的。
弘时在马背上打瞌睡,身子晃来晃去,弘晖伸手扶他一下,他惊醒坐直,过了一会儿又开始晃。
纪晓岚帽子歪着,哼着欢快却不太准的曲子。
李卫脸红如蟹,两个酒壶哐当作响,晃晃悠悠跟在最后,偶尔摸摸怀里的酒壶,咧嘴笑一下。
怀瑾放下车帘。年世兰在梦里皱了皱眉,团扇停了一下,又继续摇。
星澈在她膝上翻过身,露出白肚皮,尾巴搭在她腕上轻轻拍着。
他带着睡意的声音在她心里响起:“乖宝,快到家了。”
怀瑾摸摸他的肚皮,毛凉而滑。她看着窗外越来越近的城门,城墙上深红的旗帜像开在灰砖上的花。
她想起宋云卿刻在银杏树上的那两个字——“平安”。
刻得很浅,笔画很细,不仔细看根本看不见。但它在那里,和那些“到此一游”“永结同心”刻在一起,被树皮一年一年慢慢包进去越来越浅,却不会消失。
“嗯。”她在心里回了一个字。
星澈的尾巴在她腕上又轻轻拍了一下。
车队穿过城门,石桥在车轮下沉闷地响。河水被夕阳染成橘红,像铺开的绸缎。
怀瑾回头看了一眼身后的路——路很长,一直延伸到天边,与夕阳融在一起。
她转回头靠在车壁上,闭上眼睛。星澈把下巴搁在她手心里,呼吸暖融融地拂在她的皮肤上。