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17章：桃花灼灼·回宫

銮驾返程那天下了一场小雨，把行宫山间的青石板路洗得发亮，空气里弥漫着湿泥和松针混在一起的气味。

车队在天刚蒙蒙亮的时候就开始准备了，马匹从马厩里一匹一匹牵出来，马蹄踩在湿漉漉的石头地上发出清脆的嗒嗒声。

太监们搬着箱笼来回穿梭，有个小太监抱着一摞匣子没抱稳，最上面那个滑下来砸了脚面。

他“哎哟”了一声蹲下去揉脚，旁边另一个太监路过说了一句“叫你少装点你不听”，蹲着的那个龇着牙说“又不是我装的，是娘娘装的”。

怀瑾到正殿的时候膳已经摆好了。

胤禛坐在主位上手里端着一碗粥，粥已经喝了大半碗，碗底的花纹露了出来，是一枝青色的兰草。

年世兰坐在他左手边正在剥一个鸡蛋，蛋壳剥得很完整，一整个白嫩的鸡蛋从壳里滑出来落在碟子里，她把那个碟子推到了怀瑾面前。

怀瑾坐下来拿起鸡蛋咬了一口，年世兰看了她一眼：“你就不能整个吃？非要咬一口。”

“整个吃噎嗓子。”怀瑾嚼着鸡蛋含混地说。

“你就是吃相不好。”

“额娘，您昨天说我骑马骑得好。”

“一码归一码。”年世兰端起粥碗喝了一口。

宜修在旁边笑了一声，那笑声清脆得像一颗珠子落在瓷盘上。

她端起茶杯喝了一口，不紧不慢地说了一句：“怀瑾的吃相像皇上。”

胤禛正在喝粥，闻言放下碗：“朕吃相怎么了？”

“皇上吃相好。”宜修把茶杯放下，手指在杯沿上转了一圈，“就是急了点。”

胤禛看着她：“你这话什么意思。”

宜修笑着不说话了，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目光从杯沿上方看过来，满脸无辜。

齐妃从桌子那头伸过筷子来夹一块酱菜，酱菜在筷子上晃了两下没夹住，掉回了碟子里。

她又夹了一次夹住了，塞进嘴里嚼得咯吱咯吱响，一边嚼一边说：“回去的路上能不能绕道去柳河铺？我听说那边今天有庙会，可热闹了。”

年世兰看了她一眼：“你怎么知道的？”

“昨晚上听侍卫说的。”齐妃把筷子伸向另一碟小菜，“说柳河铺的庙会一年就两次，春天一次秋天一次，比京城大栅栏还热闹。”

胤禛说：“绕道要多走二十里。”

“二十里又不远。”齐妃不满嘟嘴说，“皇上您就当遛弯了。”

胤禛看了她一眼，颇为无奈。

年世兰在旁边说了一句“去吧去吧，反正也不急这一天”，宜修也说“听说柳河铺的豆腐脑做得不错”。

胤禛端起粥碗把最后一口粥喝了，放下碗的时候说了一句：“那就绕吧。”

齐妃高兴得差点把筷子甩出去。

车队在辰时出发。行宫的宫门在身后缓缓合拢，发出沉闷的一声响，惊起了栖在墙头的几只鸟。

怀瑾掀开车帘回头看了一眼，桃夭阁的桃树从墙头探出一截枝桠来，满树的花还在开，远远看去像一团粉白色的云浮在青灰色的瓦片上。

那棵三四百年的老树大概还会在这里站很多年，等明年春天她再来的时候它应该还是这个样子，花满枝头，簌簌地落。

年世兰坐在她旁边，顺着她的目光看了一眼窗外：“明年再来。”

怀瑾放下车帘：“明年的事明年再说。”

“你就不能顺着额娘的话说一句好？”

“好。”怀瑾靠在车壁上，“明年再来。”

年世兰笑了，伸手捏了捏她的脸：“这还差不多。”

柳河铺比青溪镇大了好几圈，一条主街从东头走到西头得小半个时辰，两边岔出去的巷子像树根一样密密麻麻地扎进镇子深处。

今天是庙会的日子，整个镇子像是被人从里面掀开了盖子，所有的热闹都涌到了街上。

怀瑾从车上跳下来的时候先闻到的是油炸糕的味道，甜腻腻的裹着滚烫的油香。

然后是炖羊肉的味道，大锅里的汤咕嘟咕嘟地冒着泡，蒸汽把棚子顶上的布篷顶得鼓起来又瘪下去。

再然后是糖炒栗子的焦甜味，混在空气里，和庙会特有的那种喧嚣搅在一起，让人还没走进街口就觉得肚子里空了一块。

街口第一家是个卖豆腐脑的摊子，老板是个四十来岁的胖妇人，围着一条蓝底白花的围裙，围裙上沾满了豆浆的渍印，一圈一圈的像年轮。

她面前摆着两口大缸，一口装甜豆腐脑，一口装咸豆腐脑。

旁边的小桌上摆满了佐料——白糖、红糖、姜汁、酱油、醋、辣椒油、葱花、榨菜末、虾皮、紫菜，摆了满满当当一桌。

齐妃第一个冲过去，趴在桌沿上看了看两口大缸，回头朝后面喊：“弘时！你过来！你要甜的要咸的？”

弘时从马上跳下来跑过去，也趴在桌沿上看了看，说：“额娘 我要甜的。”

齐妃嘟起嘴有些不开心：“你怎么吃甜的？咸的好吃。”

弘时一噎，但显然已经习惯：“那您问我干什么。”

齐妃没理他，转头对老板说：“一碗咸的一碗甜的，咸的多放辣。”

老板应了一声，从缸里舀出两碗豆腐脑，动作利落得像做了几千遍。

咸的那碗浇上酱油、醋、辣椒油，撒上葱花、榨菜末、虾皮、紫菜，最后淋了一勺热油，“滋啦”一声响，香气炸开了。

甜的那碗只撒了白糖和红糖，两样糖掺在一起，红的白的相间，像一幅抽象画。

齐妃端起咸的那碗吃了一口，眼睛亮了，对弘时说：“你尝尝我这个。”

弘时把自己的甜碗递过去，齐妃舀了一勺他的甜豆腐脑塞进嘴里，嚼了两下皱了皱眉：“太甜了，腻得慌。”

弘时舀了一勺她的咸豆腐脑，辣得直吸气，眼泪都出来了，但还是说了一句“好吃 额娘”。

然后又舀了一勺，又辣得直吸气。

齐妃看着他眼泪汪汪还在吃的样子，笑得弯了腰。

怀瑾也端了一碗咸豆腐脑，站在摊子旁边吃。宋云卿端着一碗甜的站在她右边，吃得很慢，每一勺都先吹一吹再送到嘴里，吃相乖得不像话。

赵明轩站在他后面，没有和他们一样尝尝豆腐脑。他看着宋云卿吃，嘴角带着一个很淡的笑。

白露端了两碗，一碗甜一碗咸，左一口右一口吃得飞快，腮帮子鼓得像藏了核桃的仓鼠。

“要我说！还得是这种小镇里的豆腐脑 地地道道的！”

惊蛰端着一碗站在不远处，吃相很斯文，他碗里加了三勺辣椒油，豆腐脑的汤底红得像血。

“嗯 确实不错。”

卖豆腐脑的老板看见这一群人，笑着说了一句：“各位客官是从行宫来的吧？”

齐妃有些诧异，微微睁大了眼，睫毛颤了颤，语气里带着几分意外：“你怎么看出来的？”

老板笑着擦擦手，目光在她身上那件暗纹锦缎的衣裳和腕间的翠玉镯子上转了一圈，慢悠悠地说：“这气派，一看就不是镇上的人。”

齐妃听了，嘴角不自觉翘起来，眉眼间漾开一抹被夸赞后的舒坦。

她心情大好，抬手把空碗往前一推，声音都轻快了几分：“那就再来一碗吧！”