陆予怀从她身后走上来,在她左边一步远处停下。
灯笼光从头顶照下来,在他脸上投下明暗分明的光影。
眉骨的阴影落在眼窝里,让那双黑沉沉的眼睛显得更深了,像两口看不见底的井。
“公主,臣也告退了。”
“夫子,那顿饭您想吃什么?”
陆予怀看了她两个呼吸的时间。
那双黑沉沉的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动了一下,速度很快 怀瑾没有抓住。
“公主选的地方,臣都吃。”
他说完便走了。
竹青色的背影在长长的宫道上被灯笼光拉成一道细长的影子,影子越来越长,人越来越小,最后和夜色融在一起,分不清哪里是衣角、哪里是黑暗。
星澈从她肩上探出头,银白皮毛蹭着她的耳廓。
他把下巴搁在她肩上,银灰眼眸半眯着,看着陆予怀消失的方向,尾巴在她胸前慢悠悠地扫了一下。
【走吧乖宝,你阿玛还在等。那七个人已经送进去了,这会儿大概审到第三个了。】
正殿的灯全亮了。
怀瑾走进去时,地上那七个人排成一排跪在殿中央,手腕上绑着绳子,绳端攥在谷雨手里。
谷雨站在他们身后,面无表情。
立夏站在殿门口双手抱胸,目光从那七人头顶扫过去又扫回来,像一把尺子在反复丈量。
那七人的状态比在山中时更惨了。
断腕的那个脸色白得像纸,断口处用布条扎住了,但血还是渗了出来,在灰布面上洇开一小片深色湿痕。
碎鼻梁的那个满脸是血,血已干了结成黑痂糊了半张脸。
被银针扎了穴位的那个歪在地上,身体一动不动,眼珠在眶里乱转,像一只被翻过来的甲虫。
怀瑾从他们面前走过时,没有一个人敢抬头。
胤禛坐在最里面那张桌后。手里什么都没有。双手平放在桌面上,十指交叉拇指互抵。
面前摊着几样东西——一双鞋,一把刀,一块帕子。
鞋是从那七人脚上脱下来的,千层底,针脚密 线粗。
刀是其中一人的,普通铁刀无铭文无标记,刃上有几个细小的缺口。
帕子是白的,叠得整整齐齐,上面什么都没有。
胤禛没有抬头。他的目光落在那双鞋上,看了很久,然后抬起眼皮看向怀瑾。
那个眼神让怀瑾的脚步顿了一下。
恍如暴风雨来临之前那种让人汗毛竖起 死一样的平静。
瞳孔颜色很深,在烛火里几乎看不到高光,像两块被烧透又冷却下来的炭,黑得发沉。
“过来。”
怀瑾走过去,在他旁边站定。
胤禛抬起一只手,指了指桌上的鞋。“看看。”
怀瑾低头看了一眼。“北边的做法。千层底,针脚密线粗。”
“还有呢?”
“不是京畿一带的人。谷雨说不认识这些面孔。”
胤禛把那双鞋推到一边,鞋底磕在桌面上发出一声闷响。
他拿起那把刀,刀刃朝上,用拇指在刀面上轻轻刮了一下。刀面不反光,灰蒙蒙的像蒙了一层灰。
“刀是普通的刀,铁铺里几文钱一把,谁都能买。但磨刀的法子不普通。”
他把刀翻过来,刀背朝上。
“磨刀时不是平磨的,是斜着磨的。北边的习惯,京畿的匠人不这么磨。”
怀瑾低头看着那道磨痕。不是平的,是从刃口向刀背方向斜着磨过去的,留下一道道平行的、细细的纹路,像被梳子梳过的头发。
胤禛把刀放下,拿起那块帕子。
帕子是白的,叠得方方正正,但右下角有一个很小。几乎看不见的记号——一朵被绣线勾勒出来的兰花,花瓣只有指甲盖大小,线是银灰的,和白帕子几乎融为一体,不凑近根本看不见。
“这是从谁身上搜出来的?”
胤禛没有回答。
他把帕子放在桌上,拇指按在那个兰花记号上,按了一息然后松开。
他的目光从帕子上移到怀瑾脸上,又从怀瑾脸上移到殿中央那七人身上。
“隆科多在京畿养了几十年的门客,各行各业都有。铁匠铺的匠人,布庄的裁缝,脚行的挑夫,茶楼的伙计。”
“这些人平时看不出什么,但他们有一个共同点——身上都带着一个记号。”
他的声音很平,像在说一件很旧的事。
“兰花。隆科多的母亲姓兰,他这辈子最恨别人提这件事,也最放不下这件事。”
“他养的这些人,身上都带着一朵兰花。绣在帕子上,刻在刀柄上,烙在鞋底上。不仔细看看不见,但看见了就忘不掉。”
殿里安静了一瞬。
烛火跳了一下,墙上那七人的影子跟着晃了晃,像七棵被风吹歪了的草。
胤禛站起来。
他看着殿门口的方向,目光穿过门廊,落在外面那片被灯笼光照亮的、空荡荡的广场上。
他的背影在烛火里显得格外高大,也格外孤独。
“隆科多的事,朕本来想再放一放。他手里有些东西,朕还没拿到。他身后有些人,朕还没摸清。”
他顿了顿声音低了下去,低到只有怀瑾能听见。
“但他动了你。”
怀瑾的心跳漏了一拍。
胤禛转过身,看着她。
烛火在他身后,他的脸在阴影里看不太清表情。
“怀瑾。”
“阿玛在。”
怀瑾的眼眶热了一下。
她感觉到鼻子后面有一股酸意涌上来,被她硬生生压了回去。
她站在那里和胤禛面对面,中间隔着一张桌子和满桌子的证据。
烛火在两人之间跳动着,把两个人的影子投在墙上,一大一小,紧紧地挨在一起。
“审完了送慎刑司。”
胤禛的声音恢复了那种平,但他的手指在桌沿上狠狠扣了一下,指节发白。
“不急着杀。先把话掏干净。谁让他们来的,怎么来的,钱从哪儿出的,上家是谁,下家是谁。”
“中间过了几道手,还有没有其他人,在不在行宫里,在不在宫里。一件一件问清楚。”
他看了谷雨一眼。
谷雨微微点头,把地上那七人一个一个拎起来,拎出了殿门。
惊蛰跟在后面,月白衣角在门框上一闪,不见了。
立夏最后一个走出去,他把殿门带上了,合拢时发出一声沉闷的、悠长的响,像一声被闷住了的叹息。
殿里只剩下了胤禛和怀瑾。
星澈从怀瑾肩上跳下来,落在地上,银白狐狸在烛火里几乎发光。
他走到殿门口蹲下背对着两人,面朝关上的殿门,尾巴在地上盘了一圈,像一个活着的、会呼吸的守卫。
胤禛绕过桌子,走到怀瑾面前。
他比她高很多,需要低头才能看见她的脸。
烛火从侧面照过来,把他脸上那些被岁月刻出来的纹路照得格外清晰——眉间的川字纹,眼角的鱼尾纹,嘴角两道深深的弧线。
那些纹路平时被皇帝的威严遮住了,此刻在烛火里全都露了出来,折痕清晰得刺眼。
他伸手把怀瑾散落在脸侧的一缕头发别到耳后。动作很轻,轻到不像是一个能掀翻整个朝堂的皇帝做出来的。
“饿不饿?”
“饿。”
胤禛嘴角动了一下,转身走到殿门口,拉开门,朝外面喊了一声:“苏培盛,传膳。”
苏培盛的声音从远处飘过来,尖细而悠长:“嗻——传——膳——!”
怀瑾站在殿里,看着胤禛的背影。
他站在门口,灯笼光从外面照进来,把他的轮廓镀了一层暖色的边。
他回过头来看了她一眼,唇角的笑意不加掩饰。
“今天吃烤羊。中午剩的,朕让人一直煨着。”