他说着,又激动起来,在屋里转了两圈。
“公主您说,咱们这回能揪出多大的鱼?下官猜肯定比诺敏大!内务府那帮人,手长着呢!说不定能揪出一串!”
他停下来,两眼放光地看着怀瑾。
“公主,下官想想就激动!您说,到时候咱们把那些账本往朝堂上一摔,那些人脸上的表情——下官做梦都能笑醒!”
怀瑾也被他说得激动起来。
“对!摔他们脸上!让他们贪!”
“让他们贪!”
两个人又异口同声,然后又同时捂住嘴,又同时笑了。
笑了好一会儿,李卫才忽然想起什么,从袖子里掏出一个油纸包,往怀瑾面前一推。
“公主您尝尝这个。下官媳妇做的,桂花糕。她说您上回在山西吃得香,这回又做了些。”
怀瑾愣了一下,看着那个油纸包。
油纸包得整整齐齐,上面还系着一根红绳。
她想起山西那会儿,李卫的媳妇托人给她带东西,说是“公主在外头辛苦,吃点家里的,暖暖心”。
那时候她还不太明白,什么叫“家里的”。
现在她明白了。
“替我谢谢嫂子。”她说着把油纸包收好。
李卫咧嘴笑了。
“公主客气啥。下官媳妇说了,您要是爱吃,她随时做。”
怀瑾也笑了。
她站起身走到门口,又回过头。
“李大人。”
李卫抬起头。
怀瑾看着他,认真地说。
“有您在,我真高兴。”
李卫愣了一下,然后眼眶又红了。
“公主,下官也是。”
怀瑾笑了,推门走了出去。
阳光落在她身上,暖暖的。
她走下台阶,步子轻快得像要飞起来。
【乖宝。】
星澈的声音在她心里响起,软软的,带着笑意。
【嗯?】
【你刚才跟李卫那样子,跟两个小孩似的。】
怀瑾的嘴角弯了起来。
【本来就是小孩。】
【十四岁的小孩?】
【嗯,十四岁的小孩。】
星澈笑了。
那笑声,软软的,暖暖的,像春日的风。
【行吧。十四岁的小孩,去查你的账吧。】
怀瑾笑着往前走。
步子轻快,心里也轻快。
———
从户部出来,怀瑾又去了内阁。
内阁设在午门内东侧,是一处幽静的院落。
七月的午后日头正毒,可一踏进这院子,暑气就散了大半。
几棵老槐树种了怕有上百年,枝叶层层叠叠地铺开,把日光遮得严严实实,只漏下些细碎的光斑,落在地上,像撒了一把碎金。
那些光斑随着风轻轻晃动,明明灭灭的,像是活的。
空气里有槐花的香气,淡淡的,清清的,混着青草被晒过之后的那股子暖意,闻着就让人心里安静。
怀瑾穿过院子,踩着那些光斑往里走。
青砖路面上落了一层薄薄的槐花,白白黄黄的,踩上去柔软那香气就更浓了些。
有几朵落在她肩头,她也没拂,就那么带着继续往里走。
陆予怀的值房在院子最深处。
推开门,一股墨香扑面而来。那墨香混着窗外的槐花香,说不出的好闻。
屋里的光线比外头暗些,窗纱滤过的日光柔和地铺在书案上,把那些摊开的折子照得微微泛黄。
书案一角放着一只青瓷瓶,瓶里插着几枝新摘的槐花,白簇簇的,还带着露水。
陆予怀正坐在案前看折子。
他穿着一身月白的直裰,料子轻薄,随着呼吸微微起伏。
墨发束起,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
侧脸在光里显出清隽的轮廓,眉眼低垂着,睫毛在眼睑上投下一片淡淡的阴影。
他听见脚步声,抬起眼皮看了她一眼。
清清淡淡的,可眼底却有一丝温和漾开,像夏日午后平静的湖面,被风吹起了一点涟漪。
“公主来了。”
他的声音一如既往的清冷,却又温顺。
像是等了很久,终于等到了想见的人。
怀瑾在他对面坐下。
一坐下她就感觉到一阵凉意。这才发现他手边放着一只小小的冰盆,冰盆里镇着一壶茶,壶壁上凝着细细的水珠,看着就解暑。
她看了他一眼。
他没抬头,只是伸手,给她倒了一杯茶,推过来。
“外头热。”
怀瑾端起茶盏,抿了一口。
茶是凉的,带着淡淡的荷叶香,一口下去,浑身的暑气都散了。
“先生这儿,倒是凉快。”
陆予怀抬起眼皮看她。
“公主可以常来。”
怀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
“好。”
她把茶盏放下,把内务府的事说了一遍。
这一次她说得更细。
从胤禛给她的那本账册说起,说到那些虚高的价格,说到那些对不上的数字,说到她去找李卫,说到李卫答应帮忙查账。一五一十,全说了。
陆予怀听完,没有立刻开口。
他只是看着她,目光静静的,像是在听,又像是在看。
窗外的蝉鸣断断续续地传来,槐花的香气丝丝缕缕地飘进来。
那些光斑在地上晃动着,一会儿明,一会儿暗,像是也在听他们说话。
过了几息,陆予怀才开口。
“公主想让臣做什么?”
怀瑾看着他,认真地说。
“帮我分析。”
陆予怀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
“分析什么?”
怀瑾说:“分析这里面的人,分析这里面的事,分析怎么才能查清楚,又不打草惊蛇。”
陆予怀沉默了。
他垂下眼看着桌上的账册,像是在想什么。
阳光从窗外漏进来,落在他的侧脸上,把他的轮廓勾勒得格外柔和。
过了好一会儿,他才开口。
“公主,这事牵扯不小。”
怀瑾点头。
“我知道。”
“知道还查?”
怀瑾看着他,眼睛亮亮的。
“知道才要查。牵扯越大,越要查。”
陆予怀抬眼看着她,目光静静的,却带着几分意外。
“公主不怕?”
怀瑾笑了。
“怕什么?牵扯越大,拉下来的奸臣越多。这是好事。”
陆予怀的睫毛又动了一下。
他看着眼前这个小姑娘,看着她亮晶晶的眼睛,看着她嘴角那抹笑。
她不是在说大话。
她是真的这么想。
“公主,”他轻声说,“您就不怕查到最后,查到些什么不该查的?”
怀瑾眨眨眼。
“先生是说,查到上面去?”
陆予怀没说话。
怀瑾笑得更开心了。
“那就更好了。上面的人,更该查。”
什么劳什子 不敢高声语,恐惊天上人。她偏要把天上人也拉下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