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37章：绸案 6【金币 郁衿老婆】

他说着眼眶红了，是激动的红。

“公主，您不知道，下官这些日子，天天做梦都梦见面粉！白花花的面粉！被人一勺一勺地往外舀！”

“舀得下官心都疼！醒了就睡不着，睡不着就想骂人！骂完人还得接着看账！看完了接着骂！”

他掏出帕子，擤了擤鼻子。

怀瑾看着他，忽然也站了起来。

“李大人，我跟您说句实话。”

李卫抬起头。

怀瑾往前探着身子，眼睛亮亮的。

“这账，我非查不可。不是因为阿玛让我查，不是因为谁求我查——是我自己想查。”

她说完声音有点抖，是激动的抖。

“您知道我想起什么了吗？我想起山西那会儿。咱们在诺敏那堆烂账里扒拉了三天三夜，最后揪出那个窟窿的时候——您还记得吗？”

李卫的眼睛也亮了。

“记得！怎么不记得！一百二十万两！下官这辈子都忘不了那个数！”

怀瑾点头。

“对！一百二十万两！当时我就想，这些钱要是能用在正地方，能救多少人？能让多少孩子吃上饭？能让多少灾民活下去？”

她的眼眶也有点红。

“李大人，这回也是一样。三十七万两，只是一个开头。后面还有多少？我不知道。可我知道一件事。”

她顿了顿，看着李卫的眼睛。

“这天下，不是靠那些坐在金椅子上的人撑起来的。”

“是靠那些种地的、织布的、交粮的、纳税的人撑起来的。”

“他们一年到头，汗珠子掉地上摔八瓣，换来的那点银子，不该被人这么糟蹋。”

李卫听着，眼睛越来越亮。

“公主，您这话——您这话说到下官心坎里了！”

他猛地站起来，一把抓住怀瑾的袖子。

“公主，下官跟您说实话。下官这辈子什么都不爱，就爱大清的银子。”

“不是爱花，是爱看它在那儿。国库里堆着，仓廪里存着，下官心里就踏实。为什么踏实？因为那是老百姓的血汗！”

“那是他们的粮，他们的税，他们养家糊口的钱！谁动它一下，下官就跟谁急！”

他撸了撸袖子，露出那截精瘦的小臂。

“山西那会儿，诺敏动了一百万两，下官跟他拼了命。这回内务府，动的不知道多少个一百万两——下官还是那句话：谁动老百姓的血汗，谁就是下官的仇人！”

他说着，眼眶又红了。

怀瑾看着他，心里那股热流往上涌，涌得眼眶也热了。

“李大人。”

“嗯？”

“您知道吗，我来找您，就是因为这个。”

李卫眨眨眼。

怀瑾认真地看着他。

“因为我知道，您跟我想的一样。因为您心里装着的，不是那些官位、那些俸禄、那些人情世故——您心里装着的，是那些老百姓。”

“我算过大清的丁口，加上那些不入籍的佃户匠人，流民，少说也有万万之数。一万万人。”

“他们种地，织布，交粮，纳税，一年到头，能落下几个钱？我不知道。我只知道，他们交上来的每一文钱，都是汗珠子掉地上摔八瓣换来的。”

她顿了顿。

“内务府这一笔账，三十七万两。三十七万两能做什么？”

“能修多少条河，能筑多少道堤，能让多少灾民吃上饭，能让多少孩子读上书？我不知道。”

“可我知道这些钱，不该变成某些人宅子里的金狮子，不该变成某些人太太头上的金钗子，不该变成某些人酒桌上的金杯子！”

她的声音还是那么轻，可那里面的东西沉沉的，重重的。

“阿玛把这个江山交给我，不是让我享福的。皇玛法把这个天下托付给我，不是让我躲在后宫绣花的。”

“他们说，怀瑾，你替我们看着。看着这江山别倒，看着这天下别乱，看着那些该活着的人，好好活着。”

她笑了一下，那笑容很淡，却让人移不开眼睛。

“李卫，我查的不是账。我查的是人心。查的是这大清，还能不能对得起那些养活它的人。”

她的声音有点抖。

“李大人，咱们一起查。不是为了争权，不是为了斗气，是为了那些汗珠子——让它们没有白流。是因为那些税银，不能白交。是因为这天下，不该被那些人蛀空了”

李卫看着她，看着看着，忽然咧嘴笑了。

那笑容憨憨的，带着点傻气，可又让人觉得踏实。

“公主，”他说，“下官等您这句话，等了很久了。”

他说着，伸出手。

怀瑾愣了一下，然后笑了，也伸出手。

两只手握在一起，握得紧紧的。

“干！”

“干！”

两个人异口同声，声音大得又把屋顶的灰震下来几粒。

然后他们同时捂住嘴，同时笑了，笑得弯下腰，笑得眼泪都快出来了。

“小声点小声点！”怀瑾一边笑一边说。

“下官知道下官知道！”李卫一边笑一边应。

笑了好一会儿，两个人才缓过来。

李卫一屁股坐回椅子上，掏出手帕擦了擦眼角。

“公主，下官今天高兴。真高兴。比娶媳妇那天还高兴。”

怀瑾也坐下来，给自己倒了杯茶。

“您这话，回头我告诉嫂子去。”

李卫连忙摆手。

“别别别！公主您别害下官！下官媳妇那脾气，您不是不知道！”

怀瑾笑得前仰后合。

笑了好一会儿，李卫才正了正神色。

“公主，说正事。这事怎么查？”

怀瑾也收了笑，往前探了探身子。

“您有路子？”

李卫凑过来，压低声音。

“内务府的账他们捂得严实，轻易不给外人看。可他们有个毛病——喜欢记两本账。一本真的自己看；一本假的给人看。咱们要查，就得拿到那本真的。”

怀瑾眨眨眼。

“怎么拿？”

李卫笑得贼兮兮的。

“下官有个熟人，在内务府当差。这人吧，本事不大，可有个好处——耳朵长。”

“什么话都往耳朵里进，什么事都往心里记。下官找他喝顿酒，说不定能掏出点什么。”

怀瑾眼睛一亮。

“靠谱吗？”

李卫摆摆手。

“公主放心，下官心里有数。这人吧贪是贪了点，可他不傻。他知道什么事能沾，什么事不能沾。”

“内务府那帮人干的那些事，他未必敢掺和，可听听墙角，他还是敢的。”

怀瑾点点头。

“行。那您先去探探。”

李卫应了一声，忽然又想起什么。

“公主，您那边呢？有什么路子？”

怀瑾想了想。

“我那边……我的夫子，内阁的陆予怀。他脑子好使，能帮我分析。”

李卫一听，眼睛又亮了。

“陆大人？下官知道！那可是个聪明人！有他在，咱们如虎添翼！”