马车驶进朝阳门的时候,怀瑾还在想那封信。
“才高八斗 学富五车”,“眉目如画 面若冠玉”,“沉稳如山 波澜不惊”……
她把这十八个四字成语在脑子里过了一遍,又过了一遍。
最后得出一个结论:阿玛这是把人夸出花来了,肯定是要给她下套。
她靠在车壁上,掀开车帘往外看了一眼。京城的街道还是老样子,小贩吆喝,行人穿梭,一片热闹。
她离开快一个月了,再看见这些,竟有些恍惚。
“公主。”
不离的声音从车外传来。
“苏公公在前面等着。”
怀瑾愣了一下,往前看去。
果然,苏培盛笑吟吟地站在街边,见她马车过来,连忙迎上前。
“公主,您可算回来了!一路辛苦!”
怀瑾从马车里探出头。
“苏公公,您怎么在这儿?”
苏培盛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皇上有旨,请您直接去养心殿。”
怀瑾:“……”
她就知道。
———
一刻钟后,马车在养心殿外停下。
怀瑾下了车,整了整衣袍。
她还穿着那身月白骑装,赶了一路,衣裳上沾了些灰,头发也有些散。
她低头看了看自己,心想这样去见阿玛,估计又要被念叨。
苏培盛在旁边笑道:“公主,您别担心,皇上不挑这个。”
怀瑾看了他一眼。
“我不担心阿玛挑。”
苏培盛愣了一下。
“那您担心什么?”
怀瑾没有回答。
她只是深吸一口气,抬脚往台阶上走。
担心什么?
她也不知道。
大概是那十八个四字成语吧。
———
养心殿的门敞着。
胤禛坐在御案后头,一看见她进来,眼睛都亮了。
“怀瑾!来来来!”
怀瑾走进去,刚要行礼,就被胤禛一把拉起来。
“行了行了,别那些虚礼。”胤禛上上下下打量她,“瘦了。山西的饭不好吃?”
怀瑾想了想山西的驴肉火烧,认真地说:“还行。”
胤禛笑了一声,拉着她往里走。
“来来来,阿玛给你准备了惊喜。”
怀瑾心里“咯噔”一下。
惊喜?
阿玛的惊喜,一般都不是什么好事。
果然,胤禛把她拉到东暖阁门口,往里一指。
“看看,谁在那儿。”
怀瑾抬眼望去。
然后她的脚步,顿住了。
———
东暖阁里,有一个人。
那人站在窗边。
阳光从他身后照进来,把他的轮廓勾勒得像是画里走出来的一样。
他穿着一身月白直裰,料子不算华贵,却被他的身量衬出几分清贵。
玉冠束发,露出一截白皙的脖颈,侧脸被光晕染得柔和又清冷。
眉眼如远山,鼻梁如峰,薄唇微微抿着,像是在想什么极远的事情。
他就那么站着。
一动不动。
像一尊玉雕的菩萨。
怀瑾愣了一下。
她见过很多好看的人。宋云卿是好看的,娇娇软软的,像春天枝头的桃花。
十三叔是好看的,英气勃勃的,像草原上的骏马。
但这个人不一样。
他好看得……
让人不敢大声说话。
那种好看,不是惊艳,而是一种让人下意识屏住呼吸的清贵。
仿佛多说一个字,都是亵渎。
怀瑾还没来得及细想,那人已经转过头来。
四目相对。
———
他的眼睛很黑,很深,像是冬日里结了冰的湖水。
明明在看你,却让人觉得他什么都没看。
目光从她脸上掠过,淡淡的,疏离的,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打量。
然后——
他的睫毛微微动了一下。
很轻,很快。
不注意根本看不见。
但怀瑾看见了。
她忽然想起阿玛信里那些形容词——
眉目如画,面若冠玉。
龙章凤姿,风姿卓越。
站如芝兰玉树,行如朗月入怀。
当时她觉得阿玛夸张。
现在她只想说一句——
阿玛,您说得太保守了。
———
陆予怀也在看她。
他原本只是随意一瞥,想着皇上的女儿,大概也就是寻常的皇室贵女。
娇养着长大的,说话做事都有规矩,见了他这种生人,多半是低眉顺眼、小心翼翼。
但这一眼看去,他顿了一下。
来的小姑娘穿着一身月白骑装,头发束成简单的马尾,露出一张清秀的脸。
她的眉眼不算惊艳,但组合在一起,却有一种让人移不开眼的东西——不是美貌,而是一种……怎么说呢,一种“劲儿”。
那双眼睛很亮。
带着刚刚从外头进来的风尘仆仆,却丝毫没有疲惫。
她看他的时候,没有寻常人见到他的那种小心翼翼,也没有那些贵女故作矜持的躲闪。
她就是在看他。
大大方方地看。
眼睛里带着一丝明晃晃的打量。
那眼神,像是在说——
“哦,你就是那个让我阿玛夸了八百遍的人啊。”
陆予怀的嘴角微微动了一下。
有意思。
他垂下眼睫,把那丝若有若无的笑意压了下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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