戌时末,驿站安静下来。
怀瑾没有睡。她坐在炕边,借着烛光看李卫下午送来的山西官员名录。
诺敏、德明、图巴海……一个个人名后面标注着官职、出身、履历。
不离无声地推门进来。
“公主,那周逢春有动静。”
怀瑾抬眼。
“晚饭后他写了一封信,让人连夜送去太原城。送信的人从驿站后门走的,惊蛰已经跟上去了。”
怀瑾点了点头。意料之中。
“还有。”不离顿了顿,“宋二小姐那边……”
“怎么了?”
“晚饭后,她带着那四条狗在后院转了一圈。然后……把那四条狗,分派到驿站的四个角上了。”
怀瑾愣了一下。
“分派?”
“是。”不离的表情有些微妙,“她自己没动手,是她那两个丫鬟安排的。这会儿四条狗都在屋顶上趴着呢。白露说,那几条东西……比他警觉。”
怀瑾沉默片刻,忽然笑了。
“宋家二小姐,确实不简单。”
不离没有接话。
窗外,月光淡淡地洒下来。
驿站后院,宋云卿的房间里,烛火还亮着。
宋云卿趴在窗边,透过窗缝往外看。墨竹在旁边无奈地站着。
“公子,您看什么呢?”
“看黄兄的窗户。”宋云卿理直气壮,“万一黄兄有事找我呢?”
墨竹面无表情:“公子,有事的话,黄公子会让不离大哥来叫您。”
“那不一样。”宋云卿头也不回,“我要第一时间知道。”
墨竹叹了口气,放弃劝说。
就在这时,窗外的屋顶上,忽然多了一道黑影。
宋云卿吓了一跳,定睛一看——是阿青。
那只墨黑细犬安静地趴在屋檐上,两只琥珀色的眼睛在月光下幽幽发亮,正居高临下地看着他。
宋云卿愣了一瞬,然后小声问:“阿青?你在这儿干嘛?”
阿青当然不会回答。它只是看了他一眼,又把头枕回前爪上,继续守夜。
宋云卿眨了眨眼,忽然笑了。
“是二姐让你看着我的吗?”
阿青的尾巴轻轻摇了摇。
宋云卿心里暖洋洋的,又趴回窗边,继续看怀瑾的房间。
月光下,一人一狗,隔着一道屋檐,安静地守着各自想守的人。
———
次日一早,天刚蒙蒙亮,车队就出发了。
从鸣谦驿到太原城,不过二十里地,半个时辰就能到。
宋云卿今天起得格外早,衣裳换了一身月白色的新袍子,腰间挂了七八个玉佩,叮叮当当的。
宋云柔看了一眼,没说话,只是给阿梨递了个眼色。阿梨会意,从箱子里取出一个更漂亮的羊脂玉佩,给宋云卿系上。
“这个是我从家里带出来的,说是能辟邪。”宋云柔温声道,“你戴着,进城安心。”
宋云卿摸了摸玉佩,笑得眉眼弯弯:“谢谢二姐!”
前方的马车里,怀瑾掀开车帘往外看。太原城的轮廓已经隐约可见,灰扑扑的城墙在晨光中显得厚重而沉默。
“快到了。”李卫叹了口气,“臣这心里,怎么有点发毛呢?”
胤祥嗤笑一声:“怕什么?诺敏还能吃了你不成?”
“臣不是怕他吃了臣。”李卫苦着脸,“臣是怕他请臣吃饭。山西这地方,请客吃饭,能是好事?”
怀瑾没有说话,只是静静看着那座越来越近的城池。
太原城。
诺敏的老巢。
山西官场的心脏。
离真相最近的地方,也是离危险最近的地方。
城门越来越近。
忽然,不离策马上前,低声道:“公主,城门口有人迎接。”
怀瑾抬眼望去。
只见太原城门大开,一队官员从城门里迎出来。为首那人穿着二品文官的补服,生得白白胖胖,一脸和气,笑得眼睛眯成一条缝。
山西布政使——诺敏。
车队停了下来。
诺敏快步上前,撩袍跪下:“臣山西布政使诺敏,恭迎钦差大人!”
他身后,黑压压跪了一地官员。
李卫从马车上下来,笑呵呵地扶起他:“诺大人,何必如此客气?快快请起,快快请起。”
“应该的,应该的。”诺敏顺着他的手站起来,满脸堆笑,“李大人一路辛苦,怡亲王一路辛苦。下官已在城中备下薄宴,为诸位大人接风洗尘——”
他一边说,一边往车队里看。
那目光,从胤祥身上掠过,从李卫身上掠过,最后落在了那辆最不起眼的马车上。
怀瑾坐在车里,没有动。
诺敏的目光在那紧闭的车帘上停了一瞬,笑容不变。
“不知这位是……”
“哦,这位是黄公子。”李卫随口道,“本官的一个世侄,带出来见见世面。”
“黄公子。”诺敏拱了拱手,“久仰久仰。”
车帘纹丝不动,没有任何回应。
诺敏脸上的笑容僵了一瞬,随即恢复如常。
“诸位请,请!”
车队缓缓驶入太原城。
马蹄踏过城门洞,发出沉闷的回响。
后面那辆马车里,宋云卿趴在窗边,看着那些跪了一地的官员,小声嘀咕:“那个胖乎乎的就是诺敏啊?看着挺和气的……”
宋云柔靠在车壁上,闭目养神,闻言轻轻睁开眼。
“和气?”她微微一笑,“云卿,记住二姐一句话——”
“嗯?”
“咬人的狗,不叫。”
宋云卿愣了一下,似懂非懂地点点头。
马车一路向前,驶入太原城的晨光里。
前方等待他们的,是一桌接风宴。
也是一张,早已布好的网。