四月二十八，寅时三刻。
太和殿内灯火通明，文武百官按品级站好。但今日气氛格外不同——不少官员手里都攥着折子，眼神热切，显然都憋着劲要开口。
胤禛坐在龙椅上，看着这阵仗，心里已经有了预感。
“诸位爱卿，”他清了清嗓子，“有事启奏。”
话音刚落，礼部尚书张廷玉第一个站出来，手里捧着厚厚一沓文书。
“皇上，臣有本奏。”他声音沉稳，但语速比平时快了些，
“五月初八太庙祭祀大典，按祖制需置办祭品三牲六畜、时鲜果蔬共计三百六十样；修缮殿宇彩绘、更换幔帐；制备礼服冠冕三百套；乐舞生排练、礼乐器具维护……统共需银十五万八千两。”
他顿了顿，补充道:“此乃祖宗定例，关乎国体，万万耽误不得。”
胤禛点点头，提笔批道:“祭祀乃国之大事，该办。准支十五万八千两。”
张廷玉松了口气，退回队列。
兵部尚书王景文立刻接上:“皇上，臣奏西北将士封赏抚恤事！年将军大捷，将士们浴血奋战，朝廷不能不赏。”
“按军功册:需封赏将领五十三人，抚恤阵亡将士家属一千二百户，补充战马三千匹，修缮破损军械……共计需银四十万两整。”
他声音洪亮，眼神灼灼:“将士们在前线拼命，朝廷绝不能寒了他们的心！”
胤禛再次点头:“将士有功，该赏。准支四十万两。”
王景文喜形于色，也退了回去。
工部尚书刘统勋第三个站出来，他手里拿着的折子更厚。
“皇上，黄河春汛将至，徐州、淮安、宿迁三处河堤急待加固；淮河清淤工程拖延两年，今年必须动工；另，京畿官道年久失修，多处坑洼……共计需银六十八万五千两。”
他说得口干舌燥，最后强调:“河堤若溃，生灵涂炭啊皇上！”
胤禛眉头微蹙，但还是批道:“河工关乎百姓安危，该修。准支六十八万五千两，分期拨付。”
刘统勋松了口气，正要退下——
“等等！”
一个声音从户部队列里响起。
李卫站了出来，那张圆脸此刻绷得紧紧的，手里也拿着一本厚厚的账册。
“皇上，”他朝胤禛行了一礼，然后转头看向后面跃跃欲试的官员们，声音陡然提高，“后面的诸位大人，你们就别奏了！奏了也没用——户部没钱了！”
满殿寂静。
然后炸开了锅。
“什么？！”
“李大人你什么意思？！”
“什么叫没钱了？！”
吏部尚书第一个不干了:“李卫！官员俸禄拖欠三个月了！再不发，底下人都要喝西北风了！”
李卫脖子一梗:“喝西北风也得等着！户部库房现在空的能跑马！”
“你！”吏部尚书气得直哆嗦。
刑部尚书也站出来了:“李大人，各地牢狱年久失修，犯人跑了你负责？！”
李卫双手一摊:“跑了就跑了呗！反正牢里关的多半也是贪官污吏，跑了正好省粮食！”
“你……你胡搅蛮缠！”
“我怎么胡搅蛮缠了？”李卫眼睛一瞪，“我说的是实话！户部现在——没！钱！”
他这声“没钱”喊得震天响，在大殿里回荡。
胤禛坐在龙椅上，看着这场面，太阳穴又开始突突直跳。
他忽然有种不祥的预感……
果然。
礼部侍郎第一个冲上去，几乎要贴到李卫脸上:“李卫！太庙祭祀是祖宗规矩！耽误了祭祀，你担得起这个罪吗？！”
李卫往后仰了仰，但嘴还是硬的:“我没钱，我担什么罪？你们礼部要是真重视祖宗规矩，自己掏腰包办啊！”
“你……你混账！”
“我混账？”李卫冷笑，“你们礼部才混账！去年中秋祭祀报了八万两，实际花了多少？三万都不到！剩下的五万哪去了？啊？是不是都进了你们几个的腰包？！”
礼部侍郎脸“唰”地白了:“你……你血口喷人！”
“我血口喷人？”李卫从怀里掏出一本小册子，翻开来，“去年八月十六，礼部右侍郎在翠云楼宴客，一桌席面花了八十两！八月十八，左侍郎给外宅买了副赤金头面，花了三百两！八月二十……”
“李卫你……你调查我？！”礼部侍郎声音都变了调。
“我不调查你，怎么知道你们这么能贪？”李卫把册子一合，环视四周，“还有你们兵部！”
他指向兵部尚书王景文:“一把刀报价五两，实际成本二两！一张弓报价十两，成本四两！去年采购军械一百万两，你们至少贪了四十万！”
王景文脸涨得通红:“你……你胡说！”
“我胡说？”李卫又掏出一本册子，“需要我把供货商的名字、价格、回扣比例都念出来吗？”
王景文:“……”
他闭嘴了。
工部尚书刘统勋见状，硬着头皮上前:“李大人，就算……就算以往有些不当之处，可黄河河堤关乎几十万百姓性命，这钱总不能……”
“刘大人，”李卫打断他，语气缓和了些，但依旧坚定，“去年淮河清淤，拨了三十万两，你们报上来花了三十五万，还倒欠五万——我就想问问，清个淤，能花三十五万？那些淤泥里是掺了金子还是银子？”
刘统勋:“……”
他也噎住了。
户部这边见尚书大杀四方，顿时士气大振。
户部左侍郎是个胖乎乎的中年人，此刻一拍大腿，直接坐到了地上，开始哭嚎:
“哎哟喂我的天爷啊！你们这些大人是不知道我们户部的苦啊！库房里空得老鼠进去都得哭着出来！我们李大人为了筹钱，头发都白了一半啊！”
“委屈呦～！这些大人，一个个张嘴就要钱，好像我们户部是摇钱树，摇一摇就有似的！可我们不是啊！我们是管钱的，不是造钱的啊！”
他一边拍大腿一边抹眼泪，那架势，活像市井里撒泼的妇人。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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