林建业终究是带着江玉佩搬了出去。

他们没走远，就在村子东头的老碾坊里落了脚。那碾坊荒废多年，四面漏风，屋顶的茅草被风吹得七零八落，墙角还长着半人高的野草。林建业找了几块木板钉住漏风的窗，又去山上砍了些树枝，在地上铺出一张简陋的床。江玉佩挽着袖子，把碾坊里的杂草拔得干干净净，又从镇上买来最便宜的白石灰，把斑驳的土墙刷得雪白。

日子清贫，却透着一股安稳的甜。

林建业依旧去砖厂做工，天不亮就走，天黑透了才回。他的脊背被砖块压得更弯了，手掌上的茧子厚得像老树皮，可每次回家，脸上都带着笑。江玉佩守着碾坊，洗衣做饭，把家里收拾得井井有条。她不再涂脂抹粉，素面朝天，穿着粗布衣裳，挽着发髻，活脱脱又变回了当年那个守着土坯房等丈夫回家的小媳妇。

只是，村子里的风言风语，从未停过。

王翠兰和李梅见天儿地在村口嚼舌根，说江玉佩是扫把星，克得林建业有家不能回；老太太逢人就抹眼泪，说自己养了个不孝子，被狐狸精迷了心窍；就连村里的孩子，看见江玉佩，都会追着她喊“坏女人”。

江玉佩把这些话都咽进了肚子里，她从不辩解，只是默默地攥紧脖颈间的洗尘焕初珮。玉佩的暖意，总能在她委屈的时候，给她一丝支撑的力量。

这天傍晚，林建业回来得格外早。他手里提着一个布包，脸上带着几分笑意。

“今天怎么回来这么早？”江玉佩迎上去，接过他肩上的工具包。

林建业把布包递给她，语气里带着几分小心翼翼：“给你买的。”

江玉佩打开布包，里面是一件水红色的碎花褂子，料子不算好，却是崭新的。她的眼眶瞬间红了，结婚这么多年，林建业从未给她买过新衣裳。

“太贵了。”她哽咽着，把褂子塞回布包，“以后别乱花钱。”

“不贵。”林建业按住她的手，眼神温柔，“你跟着我受苦了，该穿件新衣裳。”

江玉佩再也忍不住，扑进他怀里，眼泪打湿了他的工装。这些日子的委屈，在这一刻，全都化作了滚烫的泪水。林建业轻轻拍着她的背，像哄孩子一样哄着她：“别哭，有我呢。等我攒够了钱，就给你盖一间大瓦房，让你风风光光地做我的媳妇。”

江玉佩埋在他怀里，用力点头。她觉得，自己付出的那1278滴心头血，值了。

可日子，并没有如她所愿的那样，一天天好起来。

砖厂的活儿越来越重，林建业每天累得倒头就睡，脸色也一天比一天差。他开始咳嗽，咳得撕心裂肺，有时候半夜咳醒，捂着胸口，半天喘不过气来。江玉佩看着心疼，劝他歇两天，他却摇摇头，说要挣钱盖房子，不能歇。

这天，林建业在砖厂搬砖时，突然眼前一黑，栽倒在地。

江玉佩接到消息时，整个人都懵了。她跌跌撞撞地跑到镇上的卫生院，看见林建业躺在病床上，脸色苍白，嘴唇干裂，胳膊上插着输液管。医生说，他是劳累过度，加上长期营养不良，引发了急性肺炎，得住院观察。

住院要花钱，江玉佩翻遍了家里的柜子，只找出了几十块钱。她攥着那点钱，站在医院的走廊里，急得团团转。

这时，王翠兰和李梅不知从哪里冒了出来。她们抱着胳膊，站在走廊尽头，看着江玉佩，眼神里满是幸灾乐祸。

“哟，这不是大嫂子吗？”王翠兰尖着嗓子，“怎么？林建业病倒了？我就说吧，你就是个扫把星，克得他连命都快没了！”

“就是！”李梅跟着附和，“当初要是你走了，大哥怎么会落到这个地步？现在好了，没钱治病了吧？我看啊，你还是赶紧滚吧，别再拖累大哥了！”

江玉佩的脸一阵红一阵白，她咬着唇，攥紧拳头，一句话也说不出来。

王翠兰见她不说话，笑得更得意了：“我听说啊，城里的大医院能治好大哥的病，就是要花不少钱。你不是在上海待过吗？怎么不去找你那个洪国峰要钱啊？哦，我忘了，人家早就把你甩了！”

这话像一把尖刀，狠狠扎进江玉佩的心里。她猛地抬起头，瞪着王翠兰，声音里带着一丝颤抖：“你闭嘴！”

“我偏不！”王翠兰梗着脖子，“你就是我们林家的灾星！你要是还有点良心，就赶紧离开大哥，别再害他了！”

江玉佩的眼泪掉了下来，她看着病床上昏迷不醒的林建业，心里像被刀割一样疼。她知道，王翠兰说的是气话，可她也明白，林建业落到今天这个地步，和她脱不了干系。

如果不是她回来，林建业不会和家里闹翻，不会搬到破旧的碾坊里住，不会没日没夜地干活挣钱。

都是她的错。

江玉佩失魂落魄地走出卫生院，夕阳把她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她漫无目的地走着，不知不觉，走到了村口的老槐树下。

一阵风吹过，槐树叶沙沙作响。江玉佩下意识地摸了摸脖颈间的洗尘焕初珮，玉佩的暖意，似乎比往常更甚。

她想起齐烬的话，想起这枚玉佩的代价。

洗去尘埃，真的能回到最初吗？

她看着自己的手，这双手，曾经嫌弃过林建业的粗糙，曾经向往过上海的繁华，如今，却只剩下满手的老茧和无尽的愧疚。

她忽然觉得，自己好像做了一场梦。一场用心头血换来的，自以为圆满的梦。

可梦，总有醒的一天。

就在这时，她的口袋里，突然传来一阵轻微的震动。她掏出来一看，是一张皱巴巴的纸条，是齐烬当初给她的，上面写着一行小字——若遇绝境，可寻禁库，代价，翻倍。

江玉佩看着那张纸条，又看了看卫生院的方向，眼底闪过一丝决绝。

她攥紧纸条，转身，朝着镇子外的车站走去。

她不知道，这一次，她将要付出怎样的代价。她只知道，为了林建业，她愿意赌上一切。

而远在上海的禁库十七楼，齐烬正站在窗前，看着窗外的万家灯火。他的指尖，夹着一枚与江玉佩那枚一模一样的玉佩。玉佩上的纹路，正随着他的指尖，缓缓流转。

他的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笑。

因果循环，报应不爽。这世间的执念，从来都不是一枚玉佩，就能轻易化解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