李正柱握着那盏冰凉的青铜盏,指尖的血迹还未干透,心头那股沉甸甸的烦闷竟真的如潮水般退去。他低头看着掌心的纹路,先前想起廖婧媚时的烦躁、怨怼,还有那些因家世差异而起的争执,此刻竟都淡得像被风吹散的烟。
他翻身下马,将那匹累垮的马牵到树荫下,转身便朝着家的方向走。一路行来,街巷里的叫卖声、孩童的嬉闹声,竟都清晰得有些不真实。以往他回家,总想着要避开廖婧媚,或是想着该如何反驳她那句“经商亦是安身立命”,可此刻,他竟想不起要与她争执的理由。
推开家门时,廖婧媚正坐在廊下绣帕子,阳光落在她发梢,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芒。她怀腹微隆,眉眼间带着几分倦意,听见门响,抬眸看来,眼中先是诧异,随即化为一丝疏离的平静。
“你回来了。”她的声音很轻,没有以往的试探,也没有暗藏的委屈。
李正柱站在门口,忽然愣住了。他看着她,看着她那双曾经让他心动不已的眼睛,此刻竟觉得陌生。不是厌恶,不是不满,而是一种彻底的、干干净净的陌生。就像看着一个萍水相逢的路人,没有爱,没有恨,连一丝牵绊都不剩。
廖婧媚见他久久不语,放下绣帕,轻轻抚了抚小腹:“今日怎么回来得这般早?马呢?”
“在山脚下歇着。”李正柱淡淡开口,声音里听不出情绪,“我与你,大抵是缘尽了。”
廖婧媚闻言,身子微微一颤,却没有哭,也没有质问。她只是沉默了片刻,然后轻轻点头:“我知道了。”
她竟也觉得心头一阵轻快,那些因家世差异而起的委屈、那些想要融入李家却不得的难堪、那些与李正柱争执时的疲惫,竟都在这一刻烟消云散。就像有一根无形的线,被人轻轻剪断,两人之间那点勉强维系的情分,便彻底断了。
这便是执妄销婚盏的力量。它销去的不是婚姻本身,而是那份因执念而生的爱恨纠缠。
三日后,李正柱与廖婧媚和平分家。李家没有为难廖家,廖海云也没有再指责将门的不是。两人站在门口道别,竟还能平静地说一句“保重”。
只是谁也没有注意到,那盏被李正柱随手放在窗台上的青铜盏,在阳光的照射下,悄然闪过一道暗红的光。
当夜,李正柱做了一个梦。梦里,他还是那个执意要娶廖婧媚的少年,他牵着她的手,在桃花树下许诺,说要护她一生安稳。梦里的廖婧媚笑靥如花,眼中满是欢喜。
梦醒时,他心口一阵钝痛,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剜了一下。他猛地坐起身,冷汗浸湿了衣衫。窗外,月光惨白,那盏青铜盏静静立着,盏身上的纹路,竟似在缓缓蠕动。
他这才想起,齐烬从未说过,这执妄销婚盏,销去执念之后,又会留下什么。
而远在山脚的客栈里,齐烬正坐在桌前,指尖轻轻拂过一本泛黄的册子。册上“执妄销婚盏”五个字旁,落下了一笔淡淡的朱砂。他抬眸望向李家的方向,眼中无波无澜。
这世间所有的执念,皆有代价。销去的,总要以另一种方式,偿还回来。