齐烬揣着沉甸甸的黄金,指尖还残留着陈顺舟心头血的微腥气,沿着官道继续往南走。日头渐渐偏西,将他的影子拉得老长,褡裢里的琉璃瓶轻轻碰撞,发出细碎的声响,像是在诉说着那些被执念困住的人心事。
行至一片荒草丛生的岔路口,他忽然瞥见道旁的歪脖子树下,坐着个满脸愁容的男子。那人穿着半旧的青布长衫,袖口磨出了毛边,却浆洗得干干净净,他垂着头,目光死死盯着脚边的乱草,眉头皱得能夹死一只苍蝇,连齐烬的脚步声靠近都未曾察觉。
“这位兄台,荒郊野岭的独坐,莫不是遇上了什么为难事?”齐烬停下脚步,声音温和,不似寻常商贩那般市侩。
男子闻声抬头,露出一张清俊却写满疲惫的脸,他打量了齐烬几眼,见对方虽风尘仆仆,却气度沉稳,便勉强扯出一抹笑,拱手道:“在下朱孛,多谢阁下关心。”
齐烬也拱手回礼,顺势在他身旁的树根上坐下,开门见山道:“看你眉宇间郁结不散,定是心事重重。若不嫌弃,不妨说出来听听,或许我能帮上一二。”
朱孛沉默片刻,终是抵不过心头的憋闷,长叹一声,缓缓道出了自己的过往。
“我爹是宫里的掌印太监朱贤,不过那是他净身之后的事了。”朱孛的声音带着几分自嘲,“我是他未入宫前,与亡妻所生的独子。小时候日子虽清苦,却也算安稳。我与魏丽梅是邻居,青梅竹马一同长大,她性子活泼,笑起来眼睛弯得像月牙,是我见过最好看的姑娘。”
说起魏丽梅,朱孛的眼底闪过一丝极淡的温柔,只是转瞬便被愁云笼罩。
“那时候,还有个叫肖迪的小子,也喜欢丽梅。肖迪家境比我好,嘴又甜,整日里围着丽梅转,还当众跟她表过白。”朱孛顿了顿,嘴角勾起一抹苦涩的笑意,“可丽梅谁都没选,偏偏主动跟我说,想嫁我为妻。我当时欢喜得像个傻子,觉得这辈子能娶到她,便是最大的福气。”
两人顺理成章地成了亲,婚后一年,魏丽梅便生下了一个白白胖胖的儿子。朱孛本以为,这就是他梦寐以求的安稳日子,可现实却给了他狠狠一击。
“成亲前,只觉得她哪儿都好,成亲后才发现,我们根本不是一路人。”朱孛的声音渐渐低了下去,满是无奈,“她爱热闹,喜欢跟街坊邻里凑在一起说闲话,我却偏爱清静,只想守着几亩薄田度日;她觉得男人就该出去闯荡,挣大钱,住大屋,我却觉得平安是福,一家人温饱就好。”
真正的矛盾,是从孩子启蒙开始的。
“她非要送儿子去城里的私塾,说要让他将来考取功名,光宗耀祖。可我觉得,孩子还小,该先学做人,跟着村里的老先生识几个字,懂得礼义廉耻便够了。”朱孛的眉头越皱越紧,“我们为了这事,吵了不知多少回。从孩子的教育,吵到柴米油盐,再吵到彼此的三观。越吵,我越觉得陌生,原来我从来没有真正了解过她。”
更让朱孛耿耿于怀的,是肖迪。
这么多年过去,肖迪竟还对魏丽梅念念不忘。他如今在城里做了小买卖,家境殷实,却始终未娶。每逢回乡,总会特意绕到朱孛家门口,远远地看一眼魏丽梅,眼神里的痴迷,傻子都能看得出来。
“以前我还觉得,肖迪是个长情的人。”朱孛苦笑着摇头,“可现在我才明白,他那根本就是痴傻。他喜欢的,不过是年少时那个笑靥如花的魏丽梅,根本不知道,婚后的她,会变成如今这副模样。他守着那份执念不肯放手,实在是太傻了。”
朱孛的拳头缓缓攥紧,眼底闪过一丝决绝:“我累了,不想再跟她吵了。与其两个人绑在一起互相折磨,不如放彼此一条生路。我想休了她,让肖迪娶她。”
这话听得齐烬微微挑眉。
“你就不怕,肖迪娶了她之后,也会后悔?”
“后悔也是他的事。”朱孛的语气斩钉截铁,“我只知道,只有让他真正跟丽梅过日子,他才能看清她的全部,才能放下那份可笑的痴情。这对他,对我,对丽梅,都是解脱。”
齐烬听完,沉默了半晌。他见过太多求而不得、因爱生恨的人,像朱孛这样,因怨憎会而求“断姻”的,倒是少见。他摩挲着下巴,忽然想起了禁库深处的一样东西。
“巧了,我这里正好有一物,能遂你的心愿。”齐烬的声音带着几分神秘。
朱孛猛地抬头,眼里燃起一簇希冀的火苗:“阁下此话当真?是什么东西?”
“断姻觞。”齐烬缓缓吐出三个字,“藏在我禁库一楼五十一街四区,此酒无色无味,饮之者会斩断对枕边人的情分,心无挂碍,断得干脆利落。你若给魏丽梅饮下,再去说休妻之事,她绝不会纠缠。届时肖迪若真要娶她,便是两厢情愿,再无牵挂。”
朱孛的呼吸骤然急促起来,他抓住齐烬的衣袖,急切道:“此物要多少价钱?只要能弄到,我砸锅卖铁也愿意!”
齐烬摇了摇头,伸出三根手指:“我不要碎银铜钱,只要三样东西——一百克黄金,四十二克白银,还有你的十二滴心头血。”
朱孛愣了愣,心头血耗损精气,这代价不算小。可他转念一想,比起这无休止的争吵和心头的憋闷,这点损耗又算得了什么?
他几乎没有犹豫,当即点头:“好!我答应你!黄金白银我即刻让人送来,心头血,你现在便可取!”
齐烬见状,从褡裢里取出一个青瓷小瓶,又摸出一根银针。他刺破朱孛的指尖,看着那殷红的血珠一滴滴落入瓶中,十二滴,不多不少。血珠融入瓶中清澈的酒液,瞬间化作一缕极淡的红烟,消散无踪。
朱孛接过青瓷瓶,紧紧攥在手心,仿佛握住了自己的新生。他对着齐烬深深一揖:“大恩不言谢,阁下的恩情,朱孛没齿难忘。”
看着朱孛脚步轻快地离去,齐烬站在原地,轻轻叹了口气。他低头看了看自己的指尖,那里仿佛还残留着血的温度。
过往的客户,不是爱而不得求蛊虫,便是因执念太深寻圣器,像陈顺舟、朱孛这般,因怨憎会而求“断”的,实在是寥寥无几。
风掠过荒草,发出沙沙的声响,像是在叹息。齐烬收拾好褡裢,转身继续前行。他知道,这世间的痴男怨女,从来都不会少。而他的禁库深处,还藏着无数能解执念的物事,等着那些困在情网里的人,前来叩门。