蒸汽的呜咽声是贯穿杰克半生的背景音。
锈水镇嵌在卓戈恩国的边陲褶皱里,镇子的名字来源于常年被工厂煤烟染成暗黄色的河水,也来源于远处那片亘古矗立的龙骨——据说暴雨冲刷过后,龙骨的断面会渗出铁锈般的赭色粉末,顺着风飘到镇子的每一个角落。镇子西边的平原尽头,就是龙谷的边界,那片占据了世界一半陆地面积的禁区,终年被浓白的雾气笼罩,而雾气的深处,隐约能看见一根刺破云层的巨型骨骼,那是当年龙族灭绝之战里,死在龙骨最边缘的一条巨龙的遗骸。即便是锈水镇的老人,也没人敢说清那根骨头到底有多粗——有人说它的横截面能容下三个镇中心的蒸汽广场,有人说它的一节指骨就比镇上最高的钟楼还要高,这些传言混杂着煤烟的味道,在锈水镇的酒馆和巷陌里飘了一代又一代。
杰克七岁那年的冬夜,铅灰色的云层沉甸甸地压在屋顶上,烟囱里的烟都被逼得蜷曲着往窗户缝里钻。屋子里的铸铁炉烧得通红,炉壁上的花纹被火光映成跳跃的金红色,爷爷坐在炉边的摇椅上,手里攥着一个磨得发亮的黄铜怀表,那是杰克家传下来的唯一物件,据说当年他的祖先从崩塌的王座之山里逃出来时,怀里揣着的就是这个。
杰克缩在爷爷的膝盖上,小手揪着爷爷粗糙的羊毛衫,眼睛却直勾勾地盯着窗外——远处的龙骨在夜色里像一道沉默的剪影,比镇子的钟楼还要醒目。“爷爷,”他奶声奶气地开口,哈出的白气在暖融融的空气里很快消散,“他们说,那山里的骨头是恶龙变的,是真的吗?”
爷爷的摇椅吱呀响了一声,他低头看了看怀里的小孙子,布满皱纹的脸在火光里显得格外柔和。他抬手摸了摸杰克的头发,指尖的温度透过发丝传过来,带着烟草和岁月的味道。“是啊,是恶龙的骨头。”爷爷的声音很低,像炉子里燃烧的木柴发出的噼啪声,“很久很久以前啊,这世界上还没有这么多冒烟的铁家伙,也没有什么议会和大亨。那时候有个王国,咱们卓戈恩国的前身,王国里有个很厉害的骑士,他骑着马,带着好多好多士兵,举着比太阳还亮的剑,去讨伐恶龙。”
杰克的眼睛亮了起来,小手攥得更紧了。“然后呢?骑士打赢了吗?”
“打赢了。”爷爷点点头,怀表在他的掌心里转了个圈,“恶龙被杀死了,它的血染红了半个天空,它的身体倒下去的时候,把大地砸出了一个好大的坑。骑士把恶龙的土地夺了回来,分给了王国里的人们,大家都喊他英雄。”
“那恶龙的骨头怎么会那么大呀?”杰克仰着头,小小的脑袋里装不下这么庞大的概念,“比钟楼还高,比广场还宽,骑士真的能杀死这么大的恶龙吗?”
爷爷的喉咙里发出一声低低的叹息,摇椅又吱呀响了一声。“是哦,怎么会那么大呢。”他的声音里多了一点杰克听不懂的东西,“那时候的人都说,骑士是英雄,是他拯救了世界。可是啊,孩子,恶龙的骨头太大了,大到风吹了一千年,雨冲了一千年,都没能把它埋起来。你看,现在咱们站在镇子口,一眼就能看见那根骨头,它就那么立在那里,像个……像个没说出口的谎话。”
杰克皱起了小眉头。“谎话?”
“是哦,谎话。”爷爷笑了笑,伸手刮了刮杰克的鼻子,“后来啊,那个王国一代一代地传下去,国王们都想建一座最高的王座,比之前所有的国王的王座都高。他们把旧的王座拆了,在上面盖新的,一层又一层,像堆积木一样。王座越盖越高,高到能摸到云,高到国王们站在上面,连自己的国家都看不见了。”
“然后呢?”
“然后啊,”爷爷的声音沉了下去,“积木堆得太高,就塌了。”
炉火噼啪一声,爆出一串火星。杰克吓了一跳,往爷爷怀里缩了缩。
“王座塌了,整个王国也跟着塌了。”爷爷的声音像远处的风声,“那些国王们一辈子追求的虚荣,最后变成了压垮他们的山。咱们的祖先,就是从那片废墟里逃出来的,他们跑啊跑,跑到了这个边陲小镇,再也不敢回去了。”
杰克眨了眨眼睛,看向窗外的龙骨。夜色里,那根巨大的骨头安静地立着,好像在听着炉边的低语。“爷爷,那龙谷里,还有别的骨头吗?”
“有啊。”爷爷点点头,“龙谷占了半个世界呢,里面到处都是恶龙的骨头,一根比一根大。人们都说,那片地方是被诅咒的,进去的人,没有一个能活着出来。”
“那……龙鸣者呢?”杰克突然想起白天在酒馆里听到的话,那些跑船的水手凑在一起,低声说着“龙鸣者”“灾难”之类的词,他听不懂,只觉得害怕,“他们说,龙鸣者会带来灾难,是真的吗?”
爷爷的身体僵了一下,摇椅的吱呀声停了。他沉默了一会儿,才缓缓开口,声音里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凝重:“是真的,孩子。龙鸣者是不祥的预兆,是恶龙的影子。他们和我们不一样,不一样……”
“哪里不一样?”杰克追问。
爷爷却摇了摇头,没有回答。他重新晃起了摇椅,吱呀声又响了起来,和炉火的噼啪声混在一起。“别问了,孩子。龙鸣者离我们很远,龙谷也离我们很远。我们是普通人,守着这个镇子,守着这炉火,就够了。”
那天晚上,杰克是在爷爷的怀里睡着的。他做了一个梦,梦见一片无边无际的龙骨森林,骨头与骨头之间,有穿着盔甲的骑士在行走,还有一座座高高的王座,像积木一样塌了下来。
日子像镇外的河水一样,不急不慢地流着。炉火熄了又燃,冬去了春来,杰克的个头一点点长高,爷爷的头发一点点变白。
他长成了一个沉默寡言的少年,成了镇上机械铺的学徒,每天的工作就是修理那些吱呀作响的蒸汽农具和小型机车。他的手指很巧,能把锈迹斑斑的齿轮拆了又装,能让停转的机器重新发出轰鸣。镇上的人都说,杰克是个好孩子,踏实,本分,像他的爷爷一样,是个安安稳稳的普通人。
杰克也觉得,自己就是个普通人。
他每天的生活,从机械铺的铁门拉开的那一刻开始,到夕阳把龙骨的影子拉得很长很长的时候结束。他会沿着镇边的小路走回家,路过酒馆的时候,偶尔会停下来,听里面的人闲聊。他们还是会说龙谷,说龙骨,说龙鸣者。
“听说了吗?南边的商队想闯龙谷,说是里面的龙骨比钢铁还硬,能卖大价钱。”
“找死!龙谷里有龙骸灵呢,那些东西长得像人,浑身都是不透明的绿水,一碰就没命!”
“还有龙鸣者!上个月,邻镇抓了个龙鸣者,说是他一出现,镇上的蒸汽炉就全炸了!”
“龙鸣者到底是什么东西啊?和我们有什么不一样?”
“谁知道呢……反正不是好东西就对了。”
杰克站在门口,听着这些话,心里没有波澜。龙谷也好,龙骸灵也好,龙鸣者也好,都离他太远了。那片占据了半个世界的禁区,那根矗立在雾气里的龙骨,对他来说,不过是每天抬头就能看见的风景,是爷爷炉边低语里的故事,是酒馆里水手们酒后的谈资。
他从来没想过要走出锈水镇。
龙谷太大了,太危险了,里面有吃人的龙骸灵,有不祥的龙鸣者,还有数不清的巨型龙骨。他只是个普通的机械学徒,没有骑士的剑,没有国王的王座,甚至连离开镇子的勇气都没有。揭开真相?那是英雄该做的事,是那些不怕死的冒险家该做的事,和他有什么关系呢?
他常常坐在机械铺的门口,看着远处的龙骨发呆。阳光好的时候,能看见龙骨的断面反射出的光,像铁锈的颜色。他会想起爷爷的话,想起那个堆积木的王国,想起那个塌掉的王座。
他会想,骑士真的杀死了恶龙吗?王座真的是因为虚荣才塌的吗?龙鸣者,到底和他们有什么不一样?
这些念头像投入湖面的石子,激起一圈涟漪,然后很快就沉了下去。
夕阳西下,煤烟的味道飘满了小镇。杰克收拾好工具,锁上机械铺的铁门。他走在回家的路上,影子被拉得很长很长,和远处龙骨的影子,交叠在了一起。
他抬头看了一眼那根巨大的骨头,它安静地立在龙谷的边缘,立在世界的一半边界上,像一个沉默的问号。
杰克低下头,加快了脚步。
他只是个普通人,守着锈水镇,守着机械铺,守着爷爷留下来的黄铜怀表,就够了。
至少,现在是这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