中秋佳节（上）

一觉昏沉睁眼，周遭的陌生环境瞬间攥紧了孙天宇的神经。1

鼻尖萦绕着一股清冷干燥的木质香，没有半点他熟悉的、属于两人小窝的暖意烟火气。入目所见的天花板、墙面软装、家具布局，全都陌生得离谱。

孙天宇猛地坐起身，茫然环顾四周，心底瞬间涌上一阵突如其来的心慌。

“我去，这也不是我家啊。”

空旷安静的屋子没有半点回应，死寂的氛围让人愈发不安。本能的慌乱驱使下，他下意识张口，轻声唤着那个刻进骨髓里的名字。

“蒋易你在吗……蒋易……”

他一边轻声呼喊，一边撑着身子起身摸索。

这是一间风格极其特别的屋子，完美贴合还未认识孙天宇时的蒋易。

孙天宇摸索着墙壁，指尖划过微凉的墙面，一步步朝着记忆中玄关的位置挪动。紧张慌乱之下，视线模糊，脚步仓促，就在他指尖终于触到冰凉门把手的瞬间，房门从外面被人一把推开。

两道身影猝不及防，险些直直撞在一起。

孙天宇吓得下意识后退半步。

门口的男人身形挺拔，眉眼清冷疏离，肤色是生人难近的冷白，墨色眼眸深邃漆黑，自带生人勿进的凛冽气场。是他刻在心底无数日夜的模样，却又带着从未见过的陌生疏离。

蒋易眼底瞬间覆满极致的警惕，周身气场瞬间冷沉下来，嗓音低冷，满是戒备：“我去，你谁啊？”

换做旁人，面对陌生人闯进私宅、这般冰冷凌厉的气场，早已心生畏惧。

可孙天宇看着这张日思夜念的脸，所有慌乱瞬间烟消云散，眼底骤然亮起光亮，脸上绽开明朗的笑意，脱口而出：“蒋易！还好你来了！”

熟悉的名字，陌生的少年，突兀闯入自己独居的私密领地。

蒋易眉头狠狠蹙起，往后撤了半步，眼神愈发冰冷警惕，字字带着疏离与质问：“退后！你在我家干嘛？还有，你怎么知道我名字的？！”

这一句话，像一盆冷水，瞬间浇灭了孙天宇所有的欢喜。

他脸上的笑意骤然僵住，大脑轰然一空。

蒋易不认识他。

孙天宇快速扫视全屋，确认这确实不是他们后来朝夕相伴的温馨小屋，装修、布局、氛围，全都截然不同。

一个荒诞却唯一合理的念头，瞬间钻进他的脑海——他穿越了。

穿到了蒋易还不认识他的过去。

“说话。”蒋易见他愣神，语气愈发不耐，冷声道，“再不说我报警了。”

“哎别报别报！我说我说！”孙天宇瞬间回神，连忙抬手求饶，生怕这人真的一通电话，把刚穿越过来、无依无靠的自己送进警局。

他深吸一口气，努力让自己的语气真诚又认真：“我叫孙天宇，是你未来的室友。我本来在家里睡觉，一觉醒来就莫名其妙出现在你家了，应该是穿越了，我到现在都没搞清楚状况，你就推门进来了。”

字字恳切，句句属实。

可蒋易听完，只眼底闪过一抹淡淡的嘲讽，全然不信。

他活了漫长岁月，孤身独居千年，性情孤僻冷淡，极度不喜与人近身，更绝对不可能和人类合租同住。

单单一句“未来室友”，就彻底暴露了眼前人的不对劲。

“胡说八道。”蒋易语气笃定，眼神审视着他。

“真的！”孙天宇急得手忙脚乱，拼命辩解，“我要是骗人，怎么会知道你的名字呢。”

蒋易盯着他慌张急切的模样，指尖微蜷，似是笃定了答案，缓缓抬手指着他，一字一顿：“我知道了，你是……你就是……”

孙天宇眼睛一亮，连连点头：“对对！我是我是！”

“你是贼。”

蒋易语气肯定，毫无波澜，直接给他定了性。

孙天宇当场石化，哭笑不得：“哎我不是啊！”

他无奈摊手，一脸无语的辩解：“谁家小偷闯进别人家里，完了啥也不偷、啥也不翻，就傻站在原地半天，专门等着被主人抓啊？这逻辑根本不通！”

蒋易沉默两秒，似乎勉强被这句歪逻辑说服。

他淡淡抬眼，语气敷衍又淡漠：“好，我暂时信你是好人。现在从我家出去，我就当今天什么都没发生。”

“不是！”孙天宇瞬间蔫了，眼底满是无措，“我刚穿越过来，根本不知道现在是哪一年、我就认识你，我能去哪啊……”

无赖。

蒋易心底默默给出两个字的评价。

活了这么久，他从未见过这般自来熟、脸皮厚、缠人的人类。

“你再不走，我就报警让警察处理。”蒋易懒得跟他纠缠，再次冷声施压。

“别报别报！”孙天宇急得跺脚，小声嘟囔，“动不动就报警，跟谁学的坏毛病！”

“赶紧走！”蒋易上前半步，作势要赶人。

微凉的力道落在胳膊上，孙天宇慌不择路，脑子一热，脱口而出一个藏了许久的秘密：“哎别推我！蒋易，你是吸血鬼！”

这句话落下的瞬间。

蒋易所有的动作骤然停滞。

周身所有的冷意、不耐、烦躁尽数褪去，他瞳孔骤然放大，漆黑的眼底满是震惊，死死盯着眼前的少年，浑身瞬间没了半点力气，嗓音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颤抖：“你说什么？”

这是他藏了千百年、从未对外人暴露过半分的终极秘密。无人知晓，无人看破。

孙天宇见他彻底愣住，瞬间底气十足，挑眉威胁：“这回信我了吧？现在能让我留下了！你要是硬赶我走，我就把你是吸血鬼的秘密说出去！”

“我告诉你老板！”

“我没工作。”

“你邻居！”

“没见过。”

“你室……哦对，你现在还没室友！”

孙天宇越说越没底气，话说到最后直接卡壳。

蒋易看着他前言不搭后语、傻乎乎的模样，心底只剩极致无语。

这人，是真的没脑子。

短暂的怔忡过后，蒋易眼底的震惊缓缓褪去，取而代之的是深沉的审视。他一步一步缓缓逼近，高大的身影笼罩住少年，压迫感瞬间拉满，嗓音低沉幽暗：“既然你知道了我的秘密，那就只能对不起了。”

话音落下，他指尖微微抬起，做出一个极其熟悉的打响指手势——这是他专属的能力，用以消除人类的记忆。

这个动作，孙天宇再熟悉不过。

几乎是蒋易抬手的瞬间，他条件反射般抬手，飞快扣住蒋易的手腕，两只手牢牢包裹住他微凉的指尖，死死按住不肯松开。

“你！你干嘛？”蒋易动作被制，眼底满是错愕。

孙天宇紧紧闭着眼，语速飞快，慌慌张张求饶：“别消除我记忆！我开玩笑的！我谁也不会说的。”

他不仅知道自己的秘密，还精准知晓自己消除记忆的专属动作。

蒋易垂眸看着被他紧紧攥住的手腕，心底掀起滔天波澜。

普通的陌生人、小偷、骗子，绝不可能知道这些。

或许，他说的是真的。

他真的是从未来来的，真的认识自己。

眼前的少年眼底澄澈坦荡，没有半点恶意，傻乎乎的模样纯粹又干净，根本生不出害人的心。

思虑片刻，蒋易缓缓收回力道，默认了他暂时留下。

两人一前一后走到客厅，并排坐在柔软的沙发上。

暖调的落地灯光柔和洒落，冲淡了屋内暗沉的氛围。孙天宇定下心神，慢慢开口，一点点讲述着属于他们的未来。

讲他们如何相遇、如何成为室友，如何同居朝夕，讲他是如何在无数个朝夕相处里，偶然发现蒋易吸血鬼的身份，讲他见过蒋易所有的温柔、所有的隐忍、所有不为人知的小习惯。

过程里，蒋易时不时开口，问起一些极其细节、无人知晓的私密小事。

关于他不喜强光、偏爱深夜独处的习惯，关于他收藏复古老物件的小众爱好，关于他从不吸食人血、只靠特制血液制剂存活的秘密。

每一个细节，孙天宇都对答如流，分毫不差。

蒋易心底的疑虑彻底消散，心底已然彻底信任了这个突如其来、来自未来的少年。

闲聊间隙，孙天宇余光无意间扫过茶几上的纸质日历，目光骤然定格。

鲜红的字体标注着——明日，中秋佳节。

他瞬间眼睛一亮，瞬间抛开所有沉重的话题，语气轻快又认真地规划起来：“哎蒋易！明天是中秋节诶！咱们明天出门买月饼吧！对了，中午你想吃什么，饺子还是汤面？”

少年眉眼弯弯，热气腾腾，对未来的日子充满期许，鲜活又温暖。

蒋易垂眸看着他明媚的模样，心底莫名泛起一阵细微的感慨，喉间微涩，沉默着没有接话。

孙天宇察觉到他的沉默，疑惑看向他：“怎么了？你不喜欢吃吗？”

良久，蒋易才轻声开口，嗓音平淡疏离，带着千年独居的淡漠：“我不过节。这些，都是你们人类的节日。”

界限分明，人鬼殊途。

千百年来，岁岁如此，从无例外。

孙天宇闻言，刚喝进嘴里的一口西瓜汁，直接一口喷了出来，满脸不可置信。

他快速抽纸擦干净嘴角，认真又严肃地看着蒋易：“怎么能这么分啊！中秋是团圆的日子，多有意义啊！而且你别总把自己分得这么清楚，你就算有吸血鬼的血统，在我这里，我从来都是把你当成普通人、当成我最亲的人看待的！”

这句话轻飘飘的，却像一缕暖阳，猝不及防撞进蒋易孤寂千年的心底。

千年岁月，人人惧他、畏他、疏离他，永远将他划为异类。

从未有人告诉他，不必区分，不必孤单。

蒋易抬眸，漆黑的眼底泛起细微的颤动，心底冰封多年的荒芜，悄然裂开一道缝隙。

“因为你一点也不像吸血鬼。”孙天宇认认真真打量着他，随即开始细数他的“不称职”。

“你除了会打响指消除记忆，啥特异功能都没有！不吸血、不伤人、作息佛系，还特别挑食，重度洁癖，爱干净爱到极致，平时最大的爱好就是收藏老古董，古板又温柔！”

一番吐槽直白又真实。

刚刚悄然温热的心，瞬间又凉了下去，彻底不跳了。

蒋易额角青筋微跳，淡淡瞥他一眼，语气凉凉：“孙天宇，不会说话可以闭嘴。”

“嘿嘿，但是我就喜欢你这样，老古板的样子超牛。”孙天宇丝毫不怕他的冷脸，咧嘴笑得灿烂，语气满是偏爱。

少年直白又热烈的夸赞，让清冷自持的蒋易，耳尖悄然泛红，别扭地别开眼：“你瞎说什么。”

“真的！”孙天宇笃定点头，眼神亮晶晶的，“你放心，以后所有的节日，都是我陪你过！你可幸福了。”

“真的？”蒋易下意识轻声反问，语气带着一丝自己都未察觉的微痒期待。

“当然！你以后老爱跟我一起过节了，连洋节都过呢。”

“来，停。”蒋易立刻打断他，清醒纠正，“首先，我就不可能喜欢过节。”

热闹嘈杂，麻烦琐碎，向来是他最不喜的东西。

更不可能喜欢跟你一起过。

这句话，他藏在心底，没有说出口。

孙天宇自知说错话，嘿嘿一笑，连忙打圆场：“哎呀别这么较真嘛！明天咱们去逛超市，我看你这冰箱，肯定空空如也啥也没有！我给你囤点好吃的！”

白日喧嚣落幕，夜色彻底深沉。

整栋公寓陷入寂静，窗外夜色浓稠如墨。

按照千百年的习惯，夜晚本是蒋易的活动时间。他昼眠夜出，早已习惯深夜独行。

可今日家中多了一个突如其来的少年，身份特殊，秘密牵绊，他不敢随意离开，只能被迫留在家中。

白日睡足，此刻毫无睡意。漆黑安静的卧室里，蒋易靠着床头，指尖划动着手机屏幕，百无聊赖地消磨时间。

静谧深夜，一道轻微的“吱呀”开门声，悄然打破沉寂。

蒋易抬眸望去。

门口，孙天宇抱着蓬松的枕头，乖乖站在原地，脑袋微微耷拉，眼神怯生生的。

“是我。”

“有事吗？”蒋易淡淡开口。

“外面下雨了。”孙天宇小声道。

“所以呢？”

话音刚落，窗外骤然响起一声沉闷的雷鸣，雨夜的风声呼啸而过。

孙天宇立马找到了理由，踮着脚，毫不客气地径直往卧室里走，理直气壮：“还打雷了，我害怕，所以来找你睡。”

蒋易眉头微蹙，果断拒绝：“你多大了？不行，自己去客房睡。”

“又不是没一起睡过……”孙天宇小声嘟囔，委屈巴巴。

声音虽小，却清晰落入蒋易耳中。

他眸色一凝：“你说什么？”

孙天宇立马收敛，有点委屈又有点生气：“每次打雷我都会找你，你还安慰我呢！”

蒋易看着他湿漉漉的眼神，心底无奈妥协。

罢了，不过暂住一晚，随他去吧。

“就这一次。”

得到允许，孙天宇瞬间满血复活，像一颗小炮弹，直直朝着柔软的大床砸了上去。

他快速摆好枕头，熟练调整睡姿，利落地钻进蒋易温暖的被子里，安稳躺好。

蒋易看着他熟练自然、毫无陌生感的动作，心底愈发疑惑。

没安静多久，身侧的少年又轻轻开口：“蒋易。”

“嗯？”

“我睡不着，你能给我讲个故事吗？”

“不能。”蒋易毫不犹豫拒绝。

“真小气。”孙天宇小声吐槽，乖乖闭了嘴。

又安静了片刻。

软糯的声音再次响起：“蒋易。”

“又怎么了？”蒋易无奈应声。

“我能不能抱着你睡？”

这句话一出，蒋易浑身一僵，脸颊瞬间升温，泛红的色泽漫上耳根，语气陡然拔高：“当然不能！”

“不能就不能呗，喊这么大声干嘛……”孙天宇委屈嘀咕，“又不是没抱过……”

蒋易：“……”

这人，到底跟未来的他，有多亲密？

几番折腾过后，身侧终于彻底没了动静。

蒋易缓缓抬眸，将视线从手机屏幕移到少年脸上。

屋内微光朦胧，映着孙天宇熟睡的侧脸。他睡姿肆意又随意，嘴巴微微张着，安稳地用口呼吸，眉眼松弛，毫无半点防备。

全然交付的信任，直白又热烈。

蒋易静静看着他，心底思绪翻涌，默默分析着一切。

谁家普通室友，会怕打雷就贴贴抱团睡觉？

谁家普通室友，会索要睡前故事、会主动拥抱？

这真的是正常室友该有的相处模式吗？

心底疑云丛生，思绪万千。

就在他失神之际，身侧的少年猛地一个翻身，温热的胳膊精准横跨过来，牢牢搂住了他的腰。

力道很紧，死死箍着，根本扯不开。

蒋易浑身僵硬，低头看着怀中人，低声无奈质问：“你到底睡没睡着？”

回应他的，是少年均匀安稳的呼吸声。

确认他是熟睡后的无意识动作，蒋易彻底放弃了挣扎。

他轻轻扯过被子，盖好两人的身子，静静平躺。

不同于少年的安稳熟睡，他睁着眼，望着漆黑的天花板，一夜无眠。1