
城市另一端,昏暗书房内,左航独坐皮质座椅。手机屏上仍回荡着苏新皓嚣张的声音与瑞吉维护“外人”的消息。
精心维持的温和面具剥落殆尽,化作冰封千尺的阴鸷。指间钢笔被攥得指节森白。
苏新皓……好,很好。不过他表现得那么刻意激进,这是怎么回事?至少在刚刚之前,他们两人没有过什么面子上的冲突。但愿他就是个头脑简单的蠢货,不然会被他发现更有意思的事。
左航缓缓靠向冰冷椅背,阴影吞没大半个身子。嘴角勾起冷笑。
手机屏幕亮起,来电显示是“伯母”。
左航神色微敛,接通电话,声音温和。

“阿姨,这么晚了还没休息?”

瑞母 “小航啊,没打扰你吧?阿姨就是想和你说说话。”

“不打扰。您说。”

瑞母 “朱启明的事,我和你朱叔叔、瑞叔叔都知道了。这次能这么快水落石出,你出了大力。他们不好意思直接谢你,让我打个电话。小航,真的谢谢你。”

“阿姨您别这么说。朱叔叔和瑞叔叔见外了。这件事本就该查清楚,我只是做了应该做的。”

瑞母 “你太谦虚了。你瑞叔叔今晚还和你爸通电话,夸你这些年在外面的历练没白费,比同龄人沉稳太多,说你将来前途不可限量。”

“瑞叔叔过奖了。我还年轻,需要学习的地方很多。不过能得到长辈们的认可,我很开心。”

瑞母 “你从小就懂事,阿姨一直把你当半个儿子看。吉吉那孩子…这段时间多亏你照顾。她状态好些了吗?”

“好多了。今天还和泽禹他们聚会去了,能和朋友在一起,说明她正在慢慢恢复。阿姨放心,我会看着她的。”

瑞母 “有你在,我当然放心。小航,阿姨说句心里话,你别嫌我唠叨。吉吉和阿志那孩子…缘分浅,我们做长辈的也心痛。但日子总要往前看。你和她从小一起长大,知根知底,你对她那份心,阿姨当年就看在眼里。”

“阿姨…”

瑞母 “阿姨不是要介入你们年轻人的感情。只是希望,如果有一天吉吉能走出来,你还愿意在她身边的话…就多包容她、爱护她。她这孩子,看着坚强,其实心最软,最需要人疼。”

“阿姨,我明白您的意思。”

“我对瑞吉的心意,从小到大都没变过。以前她身边有人,我祝福她。现在她需要人陪,我自然会尽全力。我不会逼她,我会等她,等到她真正释然的那一天。”

“而且阿姨在我们小时候不就看出来了吗?还教育我来着。”

瑞母 “你这孩子…还记得那些。”

“当然记得。阿姨放心,不管多久,我都会守着瑞吉。不会让她受委屈。”

瑞母 “好,好孩子。那阿姨就不打扰你了,早点休息。吉吉那边,你多费心。”

“应该的。阿姨晚安。”
电话挂断。左航将手机放在桌上,目光落在窗外浓稠的夜色中。
瑞母的电话来得恰到好处。长辈的支持,是另一层保障。他并不需要他们的认可,但他们的认可,能让他的存在更加名正言顺。
他拿起桌上那枚古旧纸符,指尖摩挲着暗沉的朱砂纹路。
他下意识摸向口袋里的烟盒,指尖已经碰到烟盒边缘,却停住了。明天要去接瑞吉。她不喜欢烟味。他收回手,将烟盒放回抽屉深处,起身走向浴室。
温水冲刷身体,他闭着眼,脑海中浮现瑞吉对着他们笑的模样。

苏新皓公寓里依旧温暖喧闹。
夜深人倦。苏新皓兴致勃勃为瑞吉收拾客房,张泽禹揉眼打哈欠走向另间客房。
瑞吉洗漱后换上新睡衣,躺进柔软床铺。
意识朦胧将陷睡意时,房门被极轻敲响。

“瑞吉,睡了吗?”
门外传来张极低沉平稳的嗓音。瑞吉撑开眼皮,起身开门。
“张极?怎么了?你还没休息?”

张极站在走廊柔光下,穿着深色家居服,身形挺拔。那双一向平静的眼眸此刻格外深邃。

“嗯,有点事想和你单独聊聊。”

“方便吗?”
瑞吉侧身让他进来。张极走进客房,没有坐下,而是倚在窗边的书桌旁。

“是关于朱启明这件事。”

“他在里面已经被整得人不人鬼不鬼…”

“是他罪有应得。”

“可是,瑞吉,你知道是谁的手笔?对吗?”
“嗯…”

张极看了瑞吉一副萎靡的样子,无奈地叹了口气,摸摸她毛茸茸的发顶。

“左航确实激进了些。但我也能理解,一是他为了你才杀伐果断。”

“二也是因为他少年时就背井离乡一个人历练,那确实是很不容易的事。”

“可私心看来,我怕他也许…不再是你熟知的记忆中的他了。”

“瑞吉,他最近…和你走得很近对不对?”
“嗯…他看我前阵子状态不好,多照顾了些。”

“确实有我的问题…我…”

张极沉默了片刻。

“瑞吉,我没有别的意思。只是…你之前给我打电话那次,声音听起来很不对劲,问你什么都不肯说。我担心你。”

“再听说就是泽禹告诉我的,他在你家见到了左航。”

“他陪伴了你。”
瑞吉低下头,手指无意识地绞着睡衣下摆。
“那时候…确实出了点事。但现在好多了。”


“什么事?能告诉我吗?”
“我…说不清楚。就是…突然觉得很害怕,很无助。好像所有东西都在塌。”

张极看着她微微颤抖的肩膀,轻轻叹了口气。他靠近了瑞吉。

“以后别一个人扛。”
他伸出手,轻轻将她揽进怀里。
瑞吉愣了愣,随即鼻头一酸,将脸埋进他肩窝。她没有说话,只是无声地靠着他,感受着这份让人安心的温度。
“谢谢你,小极。”


“不用谢。我们都在。不管遇到什么,你都不是一个人。”
瑞吉从他怀里退出来,抬手擦了擦眼角。
“你就不好奇到底发生了什么吗?”


“你想说的时候自然会告诉我。我不问。”
瑞吉看着他。
“小极…”

“左航…他只是想帮我。我知道你们对他有些看法,但他没有恶意。”

张极微微点头。

“也许吧。你心里有数就行。我只希望你好好的。”

“不管是你,还是阿志……我们都希望所有事情能有个好结果。”
他顿了顿。

“很晚了,休息吧。”
瑞吉点点头。张极转身走向门口,拉开门时又回头看了她一眼。

“好好睡。有事随时找我。”
“嗯。你也是。”

门轻轻合拢。瑞吉回到床边坐下,心中那团乱麻似乎被理顺了一角。张极的怀抱和话语,给了她一丝久违的踏实。
她躺回床上,闭上眼,这次很快沉入了睡眠。

夜深了,整间公寓陷入沉寂。客厅的灯已经熄灭,只剩走廊的夜灯散发着昏黄的光晕。
苏新皓没有睡。
他躺在自己卧室的床上,睁着眼,黑暗中看不清他的表情。他在等。
墙上的时钟指针指向凌晨两点。他轻轻掀开被子,赤脚踩在地板上,没有发出任何声响。他打开卧室门,走廊里空无一人。
苏新皓缓步走向走廊尽头的客房。那是他特意为瑞吉收拾的房间。
门把手被轻轻转动,他推开门。月光透过没拉严实的窗帘缝隙,在地板上投下一道细长的银白色光线。瑞吉侧身躺在床上,呼吸均匀,睡得很沉。
苏新皓站在门边,远远地看着那道月光勾勒出的轮廓。她穿着一件浅色的睡衣,长发散在枕上,嘴唇微微抿着,眉间还残留忧愁但神态安宁。
他慢慢走近床边,每一步都极轻,生怕惊动她。月光在他身后拖出一道长长的影子,他停在距离床沿一步之遥的位置,低头凝视着她。

他见过瑞吉很多种样子。盛装出席晚宴时明艳动人的样子,在公司处理事务时冷静利落的样子,和朱志鑫在一起时笑得眉眼弯弯的样子,还有…在朱志鑫葬礼上哭到几乎站立不稳的样子。但他很少有机会,这样安静的看着她入睡的样子。
她睡着的时候所有防备和伪装都卸下了,只剩下最本真的柔软。她能听见她细微的呼吸声,轻得拂过他心尖。
苏新皓的眼眸在月光的映照下,显得格外深邃。那里面翻涌着复杂的情绪。有贪恋,有痴迷,有可见的痛苦,还有被他死死压住的近乎疯狂的占有欲。
他慢慢蹲下身,视线与她平齐,这样能更清楚地看到她的脸,伸出手,指尖悬停在她脸颊上方几厘米的位置,没有落下。
他怕碰到她。
不是怕她醒,是怕自己一旦触碰到那温热的肌肤,就会失控。
他收回手,指尖攥紧又松开。

“瑞吉…”
这个名字他念过无数次,在无人的深夜,在异国他乡的酒店,在每一次看到她站在朱志鑫身边笑得那么开心的时候。
他恨朱志鑫吗?也许。但他更恨自己。恨自己不够果断,恨自己总是晚一步,恨自己明明最先认识她,却只能眼睁睁看着别人把她带走。
苏新皓的嘴角扯出一个苦涩的弧度,在月光下显得有几分凄凉。他缓缓站起来,背靠着床边的墙壁,慢慢滑坐在地板上。他没有看瑞吉了,而是抬头望着一片漆黑的天花板。

“怎么办?”
他知道自己做了不该做的事。那些事如果被任何人知道,他会万劫不复。
那是他的挚友,他的发小,可是他太嫉妒了,嫉妒的要发疯!所以他利用了朱启明的贪念顺水推舟做了这一局。
但他不后悔。
他唯一后悔的是,做的不够干净,让朱志鑫还有“回来”的可能。
不,那个可能已经被掐灭了。左航以为自己在操控一切,其实他只是个工具。苏新皓利用了左航的嫉妒和野心,利用了他对瑞吉的执念,把所有线索指向朱启明,把水搅浑。而他自己,始终藏在最深的暗处,慢慢收紧所有的网。

“一群蠢货。”
可是有什么用呢?瑞吉还是不爱他。
苏新皓闭上眼,深吸一口气,又缓缓吐出。过了一会儿,他站起身,走到窗边,将窗帘轻轻拉开一些,让更多的月光涌进来。
银色光芒洒在瑞吉身上,她整个人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光晕,美得不像真实存在的人。
苏新皓看着她,眼底深处那团被压抑的火焰又烧了起来。他想伸手触碰她的脸颊,想在她眉心落下一个吻,想把她揽进怀里再也不放手。但他没有。他只是站在那里,贪婪地用目光描摹着她的眉眼、鼻梁、嘴唇,那盈盈一握的腰肢,细白的小腿……

“你明明知道,”

“我比朱志鑫更早认识你。我比任何人都了解你。你为什么从来不肯多看我一眼?”
没有回答。瑞吉依旧沉睡着,对他的存在毫无知觉。
苏新皓苦笑了一下,俯身将滑落的被子轻轻拉上来,盖住她露在外面的肩膀。

“阿志,我为你哭过,你知道那些眼泪是真的,但恨也是真的。别怪我…..”

“要怪你们是注定,注定走不到最后。”

“阿志,欠你的,我下辈子还…..”

“我只要她,只想要瑞吉。”

“别再变鬼了,对她不好…..”
苏新皓克制的勾起瑞吉那结痂的指尖放在唇边吻了吻。
做完这一切,他直起身,最后看了她一眼,然后转身,无声地走向门口。走到门边,他停下脚步,没有回头,只是低低地说了一句,声音轻得连他自己都听不见。

“晚安,瑞吉。”
门轻轻合拢,走廊里重新陷入寂静。
苏新皓回到自己的房间,躺回床上,睁着眼望着天花板。他睡不着。每次看到瑞吉,他都会失眠。那些被他压在最深处的思绪,像潮水一样涌上来,淹没他所有的理智。
他想起很多年前,一次在学校里见到瑞吉的场景。那天阳光很好,她穿着制服抱着书本从图书馆出来,被风吹乱的头发拂过脸颊,她抬手挡了一下光,眯起眼睛笑。那一瞬间,他觉得整个世界都亮了。
那个女孩他从小就在各个宴会上见过,外表和才情及其出众。
他们这个圈子里的少爷千金也都就读在一个学校,会时不时遇见。随着年龄的增长,他越来越关注瑞吉的存在,只是苦于没有什么契机正式认识。
所以他也才慢慢的知道,她身边已经有了左航。左航像一堵墙,把所有试图靠近她的人都挡在外面。
苏新皓没有放弃,他用了很长时间,一点一点赢得瑞吉的信任,慢慢靠近她的生活。他以为自己有机会。他带着她融入自己的圈子,没想到,却给他人做了嫁衣裳…..
朱志鑫明亮得刺眼,一下子就夺走了瑞吉所有的注意力。苏新皓再次被甩在后面。
他不甘心。他费尽心机,把所有对手都算计进去,一步一步走到今天。他以为朱志鑫死了,自己终于能站在瑞吉身边。可是瑞吉的心里,始终只有那个死人。
苏新皓翻了个身,将脸埋进枕头里。
他对自己说,没关系。他还有时间。他还有机会。只要朱志鑫彻底消失,只要瑞吉慢慢遗忘,总有一天,她会看见他。
他会等。他一向很擅长等待。

苏新皓在梦中不断下坠。

没有光,没有声音,只有失重感裹挟着他,他想喊,喉咙却像被堵住,发不出任何声音。恐惧像冰冷的水漫过头顶,他拼命挣扎,却越陷越深。
突然,脚底触到了实地。
刺眼的光线涌入视野。他眯起眼睛,发现自己坐在一张热气腾腾的火锅桌前。包厢里灯光暖黄,铜锅里的红汤翻滚着,咕嘟咕嘟冒着泡。桌上摆满了菜,都是他们平时爱点的。
他认得这个地方。学校后街那家老字号火锅店,他们几个最常聚的据点。
苏新皓低头看自己,穿着那大学时最爱的那件名牌T恤,老是被朱志鑫骂骚包,他却很喜欢。

“……..”
为什么?他的心好重……什么都想不起来,但脑海中怎么会有那样沉重的画面…..
明明这一天,他刚忙完专业老师交代的校园文化节策划案,又帮辅导员整理了整整一周的毕业生档案,累得腰都直不起来,好不容易抽出空和大家聚一聚。他已经快一个月没见瑞吉了,他该开心才对啊…..
火锅店很吵,服务员端着菜穿梭。但苏新皓一进门,目光就精准地锁定了那个角落的卡座。
瑞吉坐在靠墙的位置,穿着一件奶白色的针织开衫,长发松松地披着,脸上化着淡淡的妆,气色很好。她正低头看手机,嘴角带着一丝若有若无的笑意。
朱志鑫坐在她右边,张泽禹在她对面,张极挨着张泽禹。
苏新皓大大咧咧地挤到瑞吉左边,那是他惯常的“专属位置”。他把外套一脱,顺手搭在椅背上,探过脑袋去看瑞吉的手机屏幕。

“看什么呢,笑得这么开心?”
瑞吉迅速按灭屏幕,抬眼看他,笑容不变。
“没什么。你忙完了?导员没再折磨你?”


“别提了,那破档案,我眼睛都快看瞎了。不过总算搞定了。今天必须好好吃一顿,给我补补!”
他一边说着,一边很自然地拿起瑞吉面前的杯子喝了一口水。这个动作他做过无数次,从未觉得有什么不妥。
朱志鑫坐在旁边,没有说话,只是拿起公筷往沸腾的锅里下了一盘肥牛。他表情也很平静,但苏新皓注意到,朱志鑫的视线在他拿瑞吉杯子的手上停留了不到一秒,随即移开。
苏新皓没有多想。
张泽禹从锅里捞起一筷子毛肚,蘸了蘸料,慢悠悠地吃。

“苏新皓,你这一个月可真是神龙见首不见尾。我们还以为你被导员卖到山里去了。”

“去你的!我这是为了咱们学院的荣誉!你们不知道,那个文化节策划案,我可是拿了一等奖,导员说了,下学期会长位置稳了,我家老头这下挑不出我刺儿了~”
“小苏苏好棒~”


(///▽///)
张极夹了一片青菜,不急不慢地放进嘴里。

“恭喜。”

“就一个字?张极你这个人也太没诚意了。”
张极没理他,又夹了一片青菜。
苏新皓也不在意,转头去看瑞吉。他敏锐地发现瑞吉今天的坐姿有些不太一样,她以前喜欢靠在椅背上,整个人窝进去,今天却坐得很直,身体微微偏向右边。右边是朱志鑫的方向。
而且,她放在桌面上的那只手,手指似乎若有若无地碰到了朱志鑫搭在桌沿的指尖。
苏新皓眨了眨眼,再看时,瑞吉的手已经缩了回去,正在拿纸巾擦手。也许是他看错了。

“瑞吉,你最近是不是瘦了?下巴都尖了。”
他伸出手,想去捏捏瑞吉的脸颊。那是他以前经常做的事,瑞吉总会笑着躲开,或者拍掉他的手,嗔他一句“没大没小”。
但这次,他的手还没碰到瑞吉的脸,朱志鑫的筷子突然伸过来,准确无误地夹走了他面前碟子里那块刚涮好的虾滑。

“这块我的。”
苏新皓愣了愣,注意力被转移。

“你自己那里不是有吗?抢我的干嘛?”

“你碗里的比较好吃。”
朱志鑫面不改色地把虾滑塞进嘴里,表情依然淡漠。苏新皓翻了个白眼,没当回事,又从锅里捞了一块。
他继续和瑞吉说话。

“我告诉你,我忙完这阵子可得好好休息几天。你上次说的那个电影,我搜了一下评分还挺高的,要不要一起去看?就咱俩,不带他们。”
他指了指张泽禹和张极。
张泽禹低头喝汤,嘴角不明显地弯了一下。张极依旧面无表情地吃青菜。
瑞吉的笑容有些不自然。
“最近可能不太有时间…再说吧。”


“怎么了?你最近也在忙什么?”
瑞吉看了朱志鑫一眼,朱志鑫微微点了下头。那个动作很轻,如果不是苏新皓正看着瑞吉,几乎不会注意到。

“你们俩打什么哑谜呢?”
张泽禹终于放下汤碗,抬起头,全是看好戏的神情。

“苏新皓,你吃你的吧,管那么多干嘛。”

“我问问怎么了?一个月没怎么见,关心一下不行啊?”
张极这时开口了,声音依旧不紧不慢。

“你确实该多关心关心自己。”

“什么意思?”
张极没再说话,只是端起茶杯抿了一口。
苏新皓被这几个人搞得莫名其妙,转头看向朱志鑫,又看向瑞吉。他发现瑞吉的手不知道什么时候已经放到了桌下,而朱志鑫原本搭在桌沿的那只手也不见了。
他下意识地弯腰往桌下看了一眼。
桌下光线昏暗,但足以看清——朱志鑫的手和瑞吉的手交握在一起,十指相扣,安静地搁在瑞吉的膝盖上。
苏新皓的身体僵住了。
他直起身,动作有些僵硬。他拿起可乐灌了一大口,冰凉的液体顺着喉咙滑下,却浇不灭心口那团突然烧起来的火。

“你们……”
他张了张嘴,想说点什么,又咽了回去。也许只是牵手而已?他们几个关系好,偶尔牵手也没什么……他以前不也牵过瑞吉的手吗?在游乐场过山车的时候,在万圣节鬼屋的时候……
可是不一样。
他能感觉到不一样。
朱志鑫看瑞吉的眼神,瑞吉看朱志鑫的眼神,那种黏腻的,带着独占欲和小心翼翼的,像裹了蜜糖的视线,根本不是普通朋友之间会有的。
而张泽禹和张极的反应,也让他起疑。这两人太平静了。往常这种时候,张泽禹早就开始起哄了,张极也会多说两句。今天他们却一个比一个沉默,像早就知道什么。

“……”

“你们是不是有事瞒着我?”
他放下可乐罐,声音不自觉地沉了下来。
瑞吉咬了咬唇,又看了朱志鑫一眼。朱志鑫回视她,目光沉稳,像是无声的鼓励。
然后朱志鑫放下了筷子。

“新皓。”
朱志鑫的声音不大,但包间里安静了下来,连隔壁包房的划拳声都似乎远了一些。

“有件事,我和瑞吉想告诉你。”
苏新皓的手指无意识地攥紧了可乐罐,铝皮发出轻微的咯吱声。

“什么事?”
心在下沉,火烧在心里,让他窒息到喘不上气…..
朱志鑫伸出手,瑞吉把手放了上去。两只手在桌面上方交握,十指紧扣,明明白白地展示在所有人面前。

“我和瑞吉在一起了。上个月开始的。”
“对不起,大家,现在才告诉你们……”

空气凝固了几秒。
苏新皓盯着那两只交握的手,盯着瑞吉微微泛红的脸颊,盯着朱志鑫眼底那一点藏不住的得意和占有欲。他的大脑在那一刻像被人按下了暂停键,什么都想不了。
有些细枝末节在他脑海闪过…..
原来如此。
不是巧合。不是意外。
他们背着他,偷偷在一起了整整一个月。
而他在忙着帮老师做策划、帮导员整理档案,累得像条狗,连轴转了整整四周,想着忙完这阵子就能好好和他们聚聚,好好和瑞吉说话……
她却被朱志鑫抢走了。

“你们……”

“苏新皓,你别…..”
张泽禹想缓和一下气氛,毕竟苏新皓的声音有些发抖,但突然,他深吸一口气,把那口气压下去,换上一副“被兄弟背叛”的夸张表情。

“你们也太不够意思了吧?!在一起一个月了才告诉我?!”
他用拳头捶了一下桌子,震得碗碟叮当响。脸上挂着笑,但眼底没有笑意。

“我还傻乎乎地约瑞吉去看电影!我是不是蠢?”
张泽禹这时终于忍不住笑出声来。

“你确实挺蠢的。”

“你也知道?!”

“呃…..准确的来说,不止我知道。张极也知道。”

“嗯。”
苏新皓猛地转头看向张极,又看向张泽禹,眼睛瞪得溜圆。

“你们都知道?!合着就瞒我一个人?!”

“哪有瞒你……是这俩人藏的太好!”

“我和张极也是自己发现的。”
苏新皓气得脸都红了。
他想骂人,想掀桌子,想把朱志鑫那张平静的脸撕碎。瑞吉明明和他最亲近,明明和他无话不谈,怎么会……
他转头看向瑞吉。
瑞吉也在看他,眼神里有愧疚,有歉意,嘴唇动了动。
“新皓,对不起,我不是故意瞒你的。只是…我和阿志想等稳定一点再公开…”


“稳定?你们才在一起一个月,稳定什么稳定!”
他是喊出来的,意识到自己失态后,又立刻咬住牙,把那翻涌的情绪强压下去。
他拿起可乐罐,一口气灌了大半罐,冰凉的液体从嘴角溢出来,顺着下巴滴到T恤上,他也不擦。

“算了算了,你们在一起就在一起吧。”
他摆了摆手,声音有些闷。

“朱志鑫,你要是敢欺负瑞吉,我饶不了你。”
朱志鑫看了他一眼,嘴角微微上扬。

“不会。”
苏新皓又灌了一口可乐,这次呛到了,弯着腰咳了好一阵。
瑞吉递给他纸巾,他接过来,手指碰到瑞吉的指尖,那温度让他心脏猛地抽了一下。

“咳……咳咳!…..不用。”
“慢点…..”

他抬起头,对上瑞吉关切的眼神,那眼神里只有朋友之间的担忧,没有别的。
没有他想要的那种东西。
他忽然很想离开。想找个没人的地方,把可乐换成酒,喝到天昏地暗。但他不能。他得坐在这里,笑着,闹着,像个没事人一样,把这场火锅吃完。
于是他笑了。

“你们今天这顿得请客!瞒了我这么久,必须赔罪!”
朱志鑫点头。

“行。随便点。”
张泽禹立刻接话。

“那我要加两份虾滑。”

“加一份脑花。”

“你们可真不客气——”

“必须的!你先不仗义的!”
他笑着和张泽禹拌嘴,声音越来越大,笑越来越夸张。
突然,座位坍塌,眼前挚友们的脸扭曲消散……取而代之的是一片空旷的充满铁锈气味的空间。

苏新皓发现自己站在一个建筑工地上。头顶是裸露的钢架结构,脚下是尚未凝固的水泥地面。空气里充斥着刺鼻的化学气味和泥土的腥味。
朱家的南区项目基地…….?他怎么在这?
他的心跳猛然加速,一种不祥的预感笼罩全身。
前方传来沉重的脚步声。苏新皓抬起头,看到一个身影从阴影中慢慢走出来。那人穿着沾满灰尘和血迹的西装,脸上身上都是触目惊心的伤痕,鲜血顺着额角往下淌,滴在地面上,发出细微的“嗒嗒”声。
是朱志鑫。

他的脸被血污遮盖了大半,左眼眼皮上一道深深的伤口还在往外渗血。他走路的姿势有些跛,像是一根腿骨断了又被强行接上。但他还在走,一步一步,朝着苏新皓的方向。

“你…你别过来…”
苏新皓想后退,脚却像钉在地上,无法移动分毫。
朱志鑫在他面前停下,那张被鲜血浸染的脸慢慢抬起来,露出一个扭曲的笑容。

“新皓。”

“你为什么要这么做?”
苏新皓的嘴唇剧烈颤抖。

“我…我不知道你在说什么…”

“不知道?”
朱志鑫伸出手,那只手骨节扭曲,指甲脱落,露出下面鲜红的嫩肉。他抓住苏新皓的肩膀,力道大得像要捏碎他的骨头。

“你利用朱启明,策划了我的‘意外’。你知道吗?我站在那个脚手架下面的时候,抬头看到螺丝在松动,我还以为是工程质量问题。”

“小苏,那不是意外,有人,要置我于死地…..!”

“是你。”
苏新皓猛地推开他,踉跄后退。

“不是我!我没有!是朱启明…是他自己…好有一些人!是他们!是他们没经得起诱惑!是他们的贪念!”

“朱启明只是你的一颗棋子。”
朱志鑫的声音一字一句割在苏新皓心上。

“你一直都知道他贪墨项目资金,你故意装作不知情,甚至暗中给他制造便利。你知道他会为了掩盖账目动手脚,你只是…顺水推舟。”

“你在等。等我死。”
苏新皓的眼泪终于流了下来,滚烫的液体划过冰冷的脸颊。

“阿志,对不起…我真的…我控制不住自己…”

“控制不住?”
朱志鑫突然笑了,那笑容在血污的脸庞上显得格外渗人。鲜血从他嘴角溢出,滴落在苏新皓的衣服上。”

“你从小就聪明,什么都比我们强。你怎么就…控制不住自己?”

“我们一起长大,你却….”

“因为瑞吉!因为我爱她!我比你先认识她,我比任何人都了解她!凭什么你一来,她就只看着你?”
他几乎是吼出来的,声音在空旷的工地上回荡。

“阿志!…..她明明是我的!”
朱志鑫安静地听完,没有反驳,只是轻轻拍了拍苏新皓的肩膀。

“你知道吗,新皓。”

“我从来没有和你争过。”

“是她选的我。”
这句话像一把刀,精准地捅进苏新皓的心脏。

“如果她选的是你,我会祝福。”

“但你…你选的是毁掉我。”
朱志鑫的身体开始变淡。

“我不会原谅你。”

“但我会…看着你。”
他的声音越来越轻,最后只剩下残影。红色的眼睛在黑暗中最后亮了一下,然后彻底消失。
苏新皓跌坐在地上,浑身颤抖。



“不!”
一声嘶吼,苏新皓猛地从床上弹坐起来。
卧室里一片漆黑,只有窗帘缝隙透进来的一丝月光。他的额头上全是冷汗,睡衣被汗水浸透,紧紧贴在身上心脏在胸腔里疯狂跳动,。
他大口大口地喘着气,伸手摸向床头柜,水杯被碰倒,水洒了一地。他顾不上这些,只是用力抱住自己的头,手指插进湿透的发丝里。
梦境太真实了。朱志鑫的声音,眼神,那张血污的脸……每一个细节都像烙印一样刻在他脑子里。

“是梦…只是梦…”
他喃喃自语,试图安抚自己。但心脏依旧狂跳不止,一种说不清道不明的恐惧从心底蔓延开来,像毒蛇一样缠绕着他。
渐渐冷静下来,苏新皓突然仰起头笑了。

“好蠢…..”

“为什么再经历一遍还是一样的痛苦……”

“时间太长我都忘记了,瑞吉,明明你满心满眼都是他,我还在一直骗自己…..”

“阿志,既然已经做了,我不后悔。”

“你也不会知道。是我。”
既然天衣无缝,那他们都不会找出破绽,苏新皓知道刚刚那场梦,是自己的心魔……
朱志鑫走后的数不清的日夜里,他都做过这样的梦。
一模一样,每个细节都在重复….
只是那时候他还会哭,还会害怕,但现在已经麻木了,比起死亡…..这点痛不算什么。
他转头看向窗外。夜好长。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