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三章

接下来的几天，日子像被按了慢放键，表面上仍是往昔的节奏，唐矢却不再像只浑身带刺的猫，对谁都爱答不理。他搬回了八年前住过的房间，推开窗，那棵老桃树仍在窗外舒展着枝桠，像蹲守多年的旧友。风掠过桃枝时，沙沙的轻响里，唐矢总能想起年少时的自己，如何趁着夜色，攀着粗壮的枝干溜出去疯玩，直到天际泛起鱼肚白才悄悄摸回来。那些翻墙越窗的夜晚，宋景知和佣人竟从未察觉，如今想来，或许不是他的伪装太好，而是有人刻意为他瞒下了所有。

清晨，唐矢被窗外的鸟雀撞得落地窗砰砰作响吵醒。他烦躁地皱紧眉，把脸埋进被子，试图把那扰人的声响隔绝在外。意识正重新坠入混沌，一只温热的手掌却覆上了他的额头，带着不容拒绝的力道将他晃醒。唐矢瞬间睁眼，一拳挥了过去，正中宋景知的胸口。宋景知闷哼一声，却没松手，反而低低地笑：“外婆想你了。”

“再睡会儿……”唐矢翻了个身，把自己裹成蚕蛹，声音里还带着刚睡醒的沙哑，“你很烦。”

宋景知的笑声更轻了，像羽毛拂过心尖：“嗯，我知道。”

他就那么安静地坐在床边，看唐矢呼吸绵长，睫毛在眼睑下投下浅淡的阴影。时间一分一秒流逝，宋景知不觉得无聊，只要能守在唐矢身边，连空气都成了甜的。直到唐矢终于睡饱了爬起来，走进洗漱间，宋景知亦步亦趋地跟着，像块甩不掉的牛皮糖。

餐桌上，白瓷碗里的小米粥熬得软糯稠滑，唐矢用勺子一下一下搅着，直到最后一口粥咽下，才状似不经意地问：“外婆最近怎么样了？”

“好得很。”宋景知替他擦去嘴角的粥渍，指尖擦过皮肤时，唐矢微微一颤，“她想见你。”

唐矢偏过头避开他的触碰，用手指点了点宋景知的胳膊，语气带着点促狭：“没脸见，谁让你以前干的好事。”

宋景知的笑容瞬间僵在脸上，眼底漫开浓得化不开的愧疚。他攥紧唐矢的手腕，指节泛白：“对不起……”声音里带着不易察觉的哽咽，“害你的人已经在监狱里了，你不要生气了……”

一滴滚烫的眼泪落在唐矢的手背上，惊得他猛地抬头。记忆里，宋景知永远是冷漠疏离的模样，从10岁被接到宋家起，唐矢从未见过他流泪。或许那些眼泪都在他看不见的时刻流尽，或许宋景知本就是世人眼中的冷血生物，唯独对他，才会卸下所有伪装。

“你……别装得那么无辜……”唐矢别开脸，声音里却没了往日的尖锐，只剩无奈。

宋景知抬手抹去泪痕，眼底仍泛着红，像只受伤的大型犬：“我可以抱抱你吗？”

“什么？想得美。”唐矢用手支着下巴，故意扬起下巴。

宋景知却笑了，那笑容意味深长，像猎人看着落入陷阱的猎物：“好，不闹你。”

唐矢起身回房时，宋景知的目光黏在他的背影上，像无形的丝线。他洗完澡换了睡衣，躺在熟悉的床上，却怎么也睡不着。心口像被塞进团棉花，堵得发慌，嘴上说着拒绝，身体却诚实地贪恋着宋景知的靠近。

去老宅的路上，唐矢把脸贴在车窗上，看着飞速倒退的街景。阳光穿过玻璃，在他脸上投下斑驳的光影，他却觉得浑身发冷。车子缓缓驶入老宅停车场，唐矢率先推开车门，重重甩上车门，像是要把所有情绪都关在门外。宋景知提着礼物跟在身后，走到半路，唐矢突然停下脚步，转过身。

他就那么静静地看着宋景知，眼底翻涌着复杂的情绪。宋景知被他看得心慌，刚要开口，唐矢却抿了抿唇，默默走到他身后。

电梯门“叮”地一声打开，唐矢像只挣脱束缚的兔子冲了出去，却被宋景知一把攥住手腕。那力道大得惊人，唐矢挣了挣，发现宋景知的手像章鱼的吸盘，纹丝不动。

“松开。”唐矢的声音带着怒气。

宋景知却把他的手攥得更紧：“不松。”

从二楼到一楼大厅的路，被宋景知走得像一场漫长的独处。唐矢在他身后小声嘟囔：“明明可以直接坐电梯上来，干嘛绕这么大一圈？”

宋景知低头笑，声音里藏着狡黠：“嗯，那样我们可以独处。”从刚才起，他的心情就像被阳光填满，连脚步都变得轻快。

两人刚把礼物放在茶几上，大门就被推开。姜潲像只欢快的小鸟扑过来，唐矢还没反应过来，就被她结结实实抱进怀里。熟悉的栀子花香扑面而来，唐矢紧绷的身体瞬间放松下来。

宋景知的脸色却沉了下去，他上前一步，把姜湉从唐矢身上扯开，语气冰冷：“喂，松开。”

姜潲白了他一眼，完全没把他的警告放在眼里：“你什么时候回来的？”

唐矢把宋景知抛在身后，姜潲拉着他的手往沙发走，语气带着抱怨：“上个月回来的。我一直被那个谁关在家里。”

姜潲眼睛一亮，八卦地凑过来：“你们俩在一起了？”

“没有没有！”唐矢连忙摇头摆手，耳朵却悄悄红了。

沈珏这时走上前，把姜湉拉到自己身边，头埋在他的脖颈处，声音带着委屈：“阿潲。”

姜潲没理他，唐矢趁机把自己的联系方式塞给他。三人边聊天边等江琴，窗外的雪又开始下了，像八年前唐矢离开的那个冬天，冷得刺骨。

江琴被管家搀扶着走下楼梯时，目光第一时间就锁定了唐矢。她浑浊的眼睛里泛起泪光，直到确认眼前的少年是自己的外孙，才颤抖着伸出手，小心翼翼地把他抱进怀里。老人的怀抱带着中药的苦味，却温暖得让唐矢鼻尖一酸。

“你舅舅每次都说会把你找回来，每次都说。”江琴拉着唐矢坐下，拍着他的手笑得合不拢嘴，“都赖他，干的好事。”

唐矢没敢看宋景知，小声反驳：“他又不是我舅舅……”记忆里，宋景知当初的绝情像根刺，至今还扎在心上。

江琴却叹了口气，眼底带着怜悯：“那些害你的证据，都是宋景知一点一点查出来的。他一直在赎罪。”

姜潲突然接到电话，匆匆离开。江琴转移话题，拉着唐矢絮絮叨叨：“矢矢，你没在的这几年，小潲天天来陪我。”两人聊了很多，从唐矢小时候的糗事到最近的生活，时间在温暖的氛围里悄悄流逝。

临近傍晚，他们在老宅吃了顿饭。江琴的胃口不好，只喝了点粥，却看着唐矢把满满一碗饭吃完，笑得满脸皱纹。待江琴睡下，两人才起身离开。

回去的车上，宋景知一直没说话。车厢里的空气凝固得像冰，唐矢盯着窗外的夜景，假装没注意到他的沉默。

刚进门，宋景知就把唐矢抵在玄关的墙上。温热的气息喷洒在脖颈处，唐矢的心跳骤然加速。“在老宅的那句话……”宋景知的声音带着压抑的颤抖，却没继续说下去。

唐矢故意火上浇油，扬起下巴挑衅：“你至始至终就不是……”顿了顿，又补了句，“我舅舅……”

宋景知猛地凑近，唐矢以为他要标记自己，吓得紧闭双眼。预想中的刺痛却没有传来，取而代之的是宋景知埋在他脖颈处的呼吸。唐矢愣了几秒，刚要推开他，宋景知却退开一步，直勾勾地看着他，眼底带着笑意：“怎么？刚刚是在想我为什么没有标记你？”

唐矢心虚地别开脸，嘴硬道：“没有。”

宋景知抬手摸了摸他的头，像安抚小动物：“等你以后哪天想了。”他顿了顿，语气认真，“我可以放你出去玩，但前提是你要留在我身边。”

那天晚上，他们在客厅聊了很久。那些横亘在两人之间的误会被一一解开，可有些伤害一旦造成，就像在心上刻下疤痕，即便愈合，也会留下淡淡的印记。唐矢不知道自己是怎么睡着的，只记得最后躺在沙发上，宋景知的外套盖在他身上，带着清冽的雪松香气。

第二天，宋景知难得没有叫他起床。唐矢醒来时，阳光已经透过窗帘缝隙照进房间。他拿起床头柜上的手机，屏幕显示8:35，还有几条未读消息。宋景知发来消息说自己出差了，偌大的房子里只剩下他一个人，空旷得有些恐怖。

唐矢洗漱完下楼吃早餐，边吃边给宋景知发了一连串炸弹表情。看着屏幕上炸开的烟花，他心满意足地收起手机。没过多久，宋景知回了个问号。唐矢哼着小曲，故意没理他。

另一边，宋景知在私人飞机上打开电脑，屏幕里清晰地显示着唐矢的一举一动。他看着少年对着屏幕偷笑的模样，嘴角忍不住上扬，又发了条消息：【我出差，你很高兴？】

唐矢秒回：【对啊，你怎么知道的？】

他抬头看向角落的监控镜头，对着屏幕比了个鬼脸，才低头打字：【有病。】

宋景知最后看到的画面，是唐矢把碗朝镜头扔过来，然后屏幕彻底黑屏。他无奈地笑了笑，低声自语：“没事，碗多得很。”

接下来的几天，宋景知都没回来。唐矢像挣脱束缚的野马，白天睡懒觉，晚上溜出去通宵。他玩到凌晨五点才回家，小心翼翼地推开大门，又轻手轻脚地关上。客厅里漆黑一片，唐矢往前走了几步，就撞到了墙壁。他后退几步，突然被一双有力的手臂揽住腰。

熟悉的雪松香气扑面而来，唐矢的身体瞬间僵住。宋景知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带着压抑的怒气：“我才出差三天，我是去出差了又不是死了。”顿了顿，语气放缓，“你这样会猝死的知不知道？我给你出去玩是为了让你高兴点，不是为了让你半夜跑出去熬通宵的。”

唐矢困得睁不开眼，宋景知的唠叨像蚊子在耳边嗡嗡作响：“叽哩呱啦地说什么？”他直接躺在沙发上，闭上眼睡了过去。

宋景知无奈地用手背蹭了蹭他的脸颊，把人打横抱起，轻轻放在床上，替他盖好被子。午后，唐矢醒来时，眼皮沉得像粘了胶水。他盯着天花板发呆，不知道过了多久，才起身洗漱，换了套休闲的衣服。

吃饭时，唐矢扒拉着碗里的菜，怀疑宋景知没放盐。他偷偷瞥了眼宋景知，心里嘀咕：该不会是对早上的事耿耿于怀吧？也太小心眼了！

唐矢躺在沙发上，困意再次袭来。等他再次睁眼，映入眼帘的是宋景知放大的脸，吓得他一个激灵。宋景知的手搭在他的额头上，冰凉的触感让唐矢瞬间清醒。

“你发烧了。”宋景知的声音带着不易察觉的紧张。他把唐矢抱回房间，拿了退烧药喂他吃下。唐矢乖乖地张嘴吃药，看着宋景知忙前忙后的样子，心里五味杂陈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