夜色像一块浸了水的厚重幕布,沉沉地压在星海大学的上空。体育馆后门的路灯昏黄且老旧,光线微弱,只能勉强照亮脚下的一小片方砖,更多的则是延伸出去的、深不见底的阴影。
刘耀文的脚步声远去了。
那声音起初还有些迟疑,在拐角处停顿了片刻,伴随着几不可闻的粗重呼吸,而后,便是一声几不可察的轻叹,紧接着,彻底消失在寂静的夜色里。
四周重归死寂,只剩下风吹过树叶的沙沙声,和自己如擂鼓般的心跳。
丁程鑫靠在冰冷粗糙的砖墙上,直到确认那个碍眼的身影真的离开了,紧绷的神经才稍稍松懈,随之而来的,是右脚踝处一阵钻心的剧痛,像有无数根细密的针,顺着血脉直直扎进大脑。
丁程鑫嘶……
他没忍住,从齿缝里泄出一声压抑的痛吟,冷汗瞬间浸湿了后背的衣衫。他抬起手,用袖子狠狠地擦了一把脸,试图抹去刚才那一瞬间的慌乱和……失落。
失落?
丁程鑫自嘲地勾了勾嘴角,那抹弧度在昏暗的光线下显得苦涩而讥诮。
他在期待什么?期待那个昨天才和他有过一面之缘、甚至可以说有些针锋相对的新生来救他?还是期待对方能像童话里的情节那样,带着怜悯和温柔把他从这泥潭里拉出去?
简直是笑话
丁程鑫,你真是摔坏脑子了
他在心里对自己无声地呵斥。从小到大,他习惯了独自面对一切。习惯了在练舞室里摔得浑身淤青后,自己默默地贴上膏药;习惯了在舞台上高光闪耀的背后,是无数个独自加练到深夜的孤独身影;更习惯了在面对外界的质疑和压力时,用那层厚厚的冰壳将自己严严实实地包裹起来。
他不需要同情,更不需要一个外人的施舍。
尤其是那个眼神像狼一样、浑身上下都写满了“不服气”的刘耀文。
想到刘耀文那双带着审视和一丝玩味的眼睛,丁程鑫就觉得胸口堵得慌。他宁愿自己是一块顽石,也不愿刚才那副狼狈的样子被那个人看在眼里。
丁程鑫呼……
他深吸一口气,试图压下心头翻涌的复杂情绪,将注意力重新集中在眼前的困境上。
脚踝处的疼痛一阵阵袭来,每一次脉搏的跳动都像是在拉扯着断裂的筋骨。他低头看去,白色的袜子已经被肿起的脚踝撑得变了形,边缘泛着不正常的青紫色。
情况比他预想的还要糟。
他尝试着活动了一下脚趾,尖锐的痛感让他瞬间蹙紧了眉头。看来,是严重的扭伤,甚至不排除骨折的可能。
不能再等了。
他必须得自己站起来。
丁程鑫的目光在四周搜寻着,最终锁定在不远处灌木丛旁的一根粗壮树干。那是园丁修剪树枝后留下的残桩,表面粗糙,却足以支撑他的重量。
他咬了咬牙,左手撑着墙壁,右手撑着地面,试图用单腿支撑起身体。
丁程鑫呃……
刚一用力,脚踝处传来的剧痛就让他眼前一黑,身体不受控制地颤抖起来。冷汗顺着额角滑落,滴进眼里,带来一阵刺痛。他死死地咬着下唇,几乎尝到了血腥味,才没让自己叫出声来。
丁程鑫骄傲如他,绝不允许自己在这种地方,因为这点小伤就狼狈地哭喊。
一次,失败了。
他滑回原地,大口地喘着气,胸膛剧烈起伏。
丁程鑫丁程鑫,你真是个废物。
他低声咒骂着自己,声音在空旷的夜里显得有些沙哑。
休息了片刻,待那阵剧痛稍稍缓解,他再次尝试。
这一次,他调整了策略。他先用左手稳住身体,然后小心翼翼地将受伤的右腿伸直,尽量减少它的受力。他撑着墙壁,一点一点,像一只笨拙的企鹅,艰难地挪动着身体。
每移动一厘米,都是对意志力的极限挑战。
汗水浸湿了他的头发,几缕碎发黏在额角,随着他的动作,汗珠不断地滴落。他的脸色在昏黄的路灯下显得愈发苍白,嘴唇因为过度用力而失去了血色。
十几米的距离,此刻却像是一个世纪那么漫长。
终于,他够到了那根树干。
粗糙的树皮摩擦着掌心,带来一种真实的痛感,却也给了他一份踏实的支撑。
丁程鑫哈……
他喘着粗气,像是从深海里挣扎着浮出水面换气的鱼。他扶着树干,小心翼翼地站直了身体,将全身的重量都压在左腿和手中的树干上。
暂时安全了。
他靠在树干上,闭上眼,缓了好一会儿。
接下来,才是真正的挑战。
他必须穿过这条僻静的小路,绕过体育馆,走到正门的大路上去。那里有路灯,有人流,或许还能打到车。
他不敢回宿舍。舍友们的关心和询问,此刻对他来说,都是一种负担。
他也不敢去校医室。这个时间,校医室可能已经没人了,就算有人,他也不想解释自己为什么会在这里,为什么会摔伤。
他只想找个角落,自己默默地看医生,默默的处理伤口。
丁程鑫睁开眼,那双漂亮的狐狸眼里,此刻没有了平日的冷艳和疏离,只剩下一种近乎偏执的倔强。他扶着树干,试探着迈出第一步。
左腿支撑,树干探路,右腿悬空。
动作笨拙而滑稽。
每走一步,他都要停下来喘息片刻。汗水早已将他后背的衬衫湿透,紧紧地贴在皮肤上。他的呼吸变得粗重而急促,额角的青筋因为过度忍耐而微微暴起。这条路,他以前走过无数次,从未觉得它如此漫长。
一路上,他遇到了几对依偎着散步的情侣,也遇到了几个晚归的路人。每当有人经过,他都会立刻停下脚步,将自己隐没在路边的阴影里,低着头,用头发遮住自己的脸,尽量不让别人看清他的狼狈。
他能感觉到那些好奇的目光落在自己身上,能听到他们压低声音的窃窃私语。
万能人物那个人怎么了?好像受伤了。
万能人物要不要去帮忙?
万能人物算了,看他那样,好像不太想让人靠近。
万能人物丁程鑫对这些声音充耳不闻。他只是低着头,死死地盯着自己那只悬空的、肿胀的右脚,一步一步,固执地向前挪动。
他的世界里,只剩下脚下的路,和那无处不在的痛楚。