连日来的阴霾被一场暖阳驱散,东宫的梅花开得愈发繁盛。萧彻处理完公务,竟难得有了半日清闲,走到揽月轩时,正见慕清婉蹲在廊下,逗着一只不知从哪跑来的白猫。
阳光落在她发间,镀上一层柔和的金边,侧脸的轮廓在光影里显得格外温润。萧彻脚步顿了顿,竟生出几分不忍打扰的念头。
“在看什么?”他终究还是走了过去。
慕清婉吓了一跳,回头见是他,连忙站起身:“殿下。”那白猫被惊动,“喵”了一声蹿进了花丛。
“看你蹲在这里半天,以为发现了什么宝贝。”萧彻的语气带着几分难得的轻松。
“就是看它可爱。”慕清婉拍了拍手上的灰尘,“殿下今日不忙?”
“嗯,偷得浮生半日闲。”萧彻看着她,“整日待在宫里也闷,出去走走?”
慕清婉愣了一下:“出去?”
“嗯,去西街看看。”萧彻道,“听说那里新开了家糖画铺,手艺不错。”
她想起上次偷偷出宫遇到林文轩的事,心里还有些发怵,可看着萧彻眼底的期待,拒绝的话到了嘴边又咽了回去:“……好。”
两人换了身寻常百姓的衣裳,萧彻一身藏青长衫,倒像个温文尔雅的世家公子,慕清婉则穿了件浅碧色衣裙,头上只簪了支素银簪子,清丽得像株雨后的玉兰。只带了两个侍卫远远跟着,便出了东宫。
西街比上次她偷偷来时更热闹,叫卖声此起彼伏,各色小摊琳琅满目。慕清婉看着那些精巧的玩意儿,眼睛都亮了,之前的拘谨渐渐散去。
“你看那个。”她拉着萧彻的袖子,指向一个捏面人的摊子,摊主正捏出个栩栩如生的孙悟空,引得孩子们围了一圈。
萧彻顺着她的目光看去,嘴角不自觉地弯了弯:“喜欢?买一个?”
“不用不用。”慕清婉摆摆手,“就是觉得好玩。”
两人走走停停,萧彻话不多,却总在她驻足的摊子前停下,默默付钱买下她多看了两眼的东西——一串糖葫芦,一个竹编的小兔子,还有一把镶着珠花的梳子。
走到那家新开的糖画铺前,果然如萧彻所说,摊主的手艺极好,笔下的龙凤花鸟活灵活现。
“要个什么?”萧彻问她。
慕清婉想了想:“要个梅花吧。”
摊主手起勺落,很快,一朵晶莹剔透的糖梅花便成型了,插在竹签上递过来,甜香四溢。
慕清婉咬了一口,甜丝丝的,心里也跟着暖起来。她侧头看向萧彻,见他正看着自己,眼神柔和,连忙低下头,掩饰住脸上的热意。
“好吃吗?”他问。
“嗯,挺甜的。”
两人并肩走在人群里,阳光暖暖地照下来,偶尔有风吹过,带着市井的烟火气。没有东宫的规矩束缚,没有朝堂的尔虞我诈,只有这份难得的轻松惬意。慕清婉忽然觉得,这样的萧彻,褪去了太子的冷峻,多了几分人间烟火,竟让人觉得格外安心。
而此时的东宫,却没这么太平。
李良娣自从怀上龙裔,在东宫的架子便越发大了。仗着自己有孕,又得了太后几句“好生休养”的嘱咐,连带着对其他妃嫔也没了往日的客气。
这日午后,她在花园里散步,正好撞见陈才人和赵美人在赏梅。陈才人多看了两眼她身边宫女捧着的暖炉——那暖炉是用上好的白铜打制的,上面还镶嵌着细碎的宝石,显然是珍品。
“李良娣的暖炉真好看。”陈才人笑着赞了一句,“想来是殿下赏的吧?”
这话本是客套,李良娣却听出了几分酸意,撇了撇嘴:“殿下心疼我怀着龙裔辛苦,赏些东西也是应当的。不像有些人,进东宫许久,连个暖炉都讨不到,也是可怜。”
赵美人听不下去了,皱眉道:“李良娣这话就不对了,姐妹们相处,何必说这些刻薄话?”
“我刻薄?”李良娣冷笑一声,手抚着小腹,“我怀着殿下的长子,难道说错了什么?有些人自己没本事留住殿下的心,还不许别人得宠了?”
“你!”赵美人气得脸通红,“你怀着身孕就了不起了?也不知这孩子能不能平安生下来!”
“你敢咒我!”李良娣瞬间炸了,捂着肚子就往前冲,“我跟你拼了!”
陈才人连忙拉住她,赵美人也被宫女拦住,三人拉拉扯扯,周围很快围了一群看热闹的宫人。李良娣本就怀相不稳,这么一激动,顿时觉得小腹坠痛,脸色发白,哎哟一声叫了出来。
“快!快传太医!我肚子疼!”她捂着肚子,冷汗都下来了。
众人顿时慌了神,连忙扶着她往寝殿走。李良娣疼得厉害,走了两步便不肯动了,哭喊道:“不行,我走不动了!快把侧妃娘娘的软轿抬来!我要坐软轿回去!”
这话一出,周围的人都变了脸色。东宫的规矩,只有正妃和侧妃能乘软轿,良娣以下的份位,只能乘硬轿。李良娣这是仗着有孕,想僭越规矩。
“良娣,这不合规矩……”旁边的掌事嬷嬷小声提醒。
“规矩?我肚子里的是龙裔!比什么规矩都重要!”李良娣撒泼道,“快去!要是耽误了我的孩子,你们担待得起吗?”
众人不敢违逆,正犹豫着要不要去抬软轿,珠月从外面回来,正好撞见这一幕。她是慕清婉留在宫里照看的,见李良娣如此,心里冷笑,面上却恭敬地走上前:“良娣娘娘,侧妃娘娘的软轿今日送去检修了,怕是用不了。”
“那怎么办?我疼死了!”李良娣哭喊着。
“奴才已经让人去抬硬轿了。”珠月垂着眼帘,语气平静,“良娣娘娘忍一忍,硬轿虽不如软轿舒服,却也能尽快送您回寝殿歇息。”
李良娣本想发作,可肚子实在疼得厉害,只能咬着牙答应。没过多久,硬轿抬来了,那轿子是用上好的硬木做的,连层软垫都没有,看着就硌得慌。
“这……这怎么坐啊?”李良娣看着硬轿,脸都白了。
“良娣娘娘,事急从权,您就委屈一下吧。”珠月示意轿夫上前。
李良娣被扶上硬轿,刚坐下就疼得“嘶”了一声,那硬邦邦的木板硌得她骨头生疼,一路上颠得她五脏六腑都快移了位,好不容易到了寝殿,脸色比刚才还要难看。
这事很快传遍了东宫,连几个老嬷嬷都暗地里说李良娣活该,仗着有孕就想僭越,被个小丫头用硬轿治了治性子。
傍晚,慕清婉和萧彻回宫,刚到揽月轩,珠月就把下午的事一五一十地说了,说到李良娣坐硬轿疼得龇牙咧嘴的样子,忍不住笑出了声。
慕清婉听完,先是愣了一下,随即捂着肚子笑了起来:“你……你真让她坐了硬轿?”
“谁让她想抢小姐的软轿呢。”珠月撇撇嘴,“东宫的规矩不能乱,她要是安分守己,奴才自然恭敬伺候,可她想踩着小姐的份位往上爬,就别怪奴才不客气。”
萧彻坐在一旁,听着母女俩的对话,看着慕清婉笑得眉眼弯弯的样子,冷峻的脸上也染上了几分笑意。他本以为李良娣有孕,该多些宽容,没想到她竟如此不知收敛。珠月做得虽有些出格,却也算是替他敲打了一下。
“笑得这么开心?”他看着慕清婉,眼底带着暖意。
“就是觉得好笑。”慕清婉止住笑,喝了口茶,“她也太心急了些,真以为怀了孩子就能无法无天了。”
“放心,东宫的规矩,还乱不了。”萧彻道,“太医看过了,她只是动了点胎气,没大碍。至于软轿的事,我会让人敲打她几句。”
慕清婉点点头,没再多说。她对李良娣本就没什么好感,这次被珠月用硬轿“治”了一下,也算是个教训。
夜色渐深,萧彻离开了揽月轩。慕清婉靠在软榻上,想起李良娣坐硬轿的窘迫样子,又忍不住笑了起来。
珠月在一旁笑道:“小姐,您笑点也太低了。”
“不是笑点低,是觉得解气。”慕清婉摆摆手,“这东宫啊,就是少了点规矩,才让有些人总想着往上蹿。珠月,你做得对。”
她以前总想着息事宁人,当条安稳的咸鱼,可经过这些日子的风波,她也算明白了,该硬气的时候就得硬气,不然总被人当软柿子捏。
窗外月光正好,映着院中的红梅,静谧而美好。慕清婉打了个哈欠,心里却觉得格外踏实。不管东宫有多少风波,至少她身边有珠月这样忠心的人,还有……萧彻那份不动声色的维护。
这样的日子,似乎也没那么难熬。