贝塔拉遗迹的硝烟还在后头飘着,跟瘴气似的糊在天边。一行人搀的搀、扶的扶,在荒岭里深一脚浅一脚地逃。
欧美娅怀里那本《神魔大战》硬皮封面硌得她胸口生疼,可她不敢松手——刚才凯伦那记差点劈开山头的圣光斩,震得这本书在她怀里嗡嗡直颤,像是里头有什么东西要活过来咬人。
她走五步就得扭头往后瞅一眼,林子里每片叶子晃,她都觉得是银白铠甲在反光。
“殿下,”维恩的声音从侧后方传来,比平时虚了三分,但那股子“定海针”的稳劲儿还在,“您脖颈子僵得跟拉满的弓似的。”
欧美娅喉咙发干:“大长老……凯伦他……”她咽了口唾沫,“帕斯特的圣剑卡兰,是专克黑暗的光明圣器,可对上凯伦的圣光……竟被压得抬不起头。这不合常理。”
话刚说完,前头开路的马道斯脚步突然一顿。
他从怀里摸出个巴掌大、刻满细密符文的水晶薄片——月光下,那东西泛着病态的暗紫色幽光,是帝国情报部专门用来记录魔力波动的“印记仪”。
“殿下,您看看这个。”马道斯将水晶片斜对着月光,手指在某处符文上轻轻一按。
“嗡——”
水晶片上浮现出几幅模糊的、仿佛隔了层毛玻璃的能量波动图。那些波形扭曲、杂乱,带着一股子说不出的邪性。
“这是三年前,”马道斯声音压得极低,像怕惊动什么,“帝国暗探在肯兰边境‘黑石堡’外墙根下,用命换回来的魔力残留记录。当时肯兰军部在里头搞‘力量嫁接’的活体试验,试验体是个被俘的光明骑士长。”
他指尖点在其中一幅波形图上——那图的走势陡峭、暴烈,中间有一段不自然的“断层”,像是被人硬生生掐断了又接上。
“看这‘断口’。”马道斯抬眼,目光扫过众人,“正常圣光修行,魔力波形该是圆融流畅的。可这图……像件打碎又粗粗粘起来的瓷器,裂纹都在里头。”
他又在印记仪边缘某处一划,调出另一幅刚刚记录下的波形——那是凯伦今日施展圣光斩时,马道斯暗中截取的片段。
两幅图,并排浮现。
所有人的呼吸瞬间屏住了。
像。
太像了。
那诡异的“断口”特征,那暴烈的起伏走向,起码有七成相似!
“黑石堡那场试验的结局,”马道斯收起水晶片,声音像结了冰,“档案记载:试验体骑士长‘魔力暴走,尸骨无存’。可现场……没找到半点圣光本源消散的痕迹。”
他转头,看向凯伦可能追来的方向,眼底第一次没了那层油滑的笑,只剩冷硬的审视:
“凯伦的圣光强得不合常理,波形又和肯兰那见不得光的邪术试验对得上……老夫现在怀疑,他根本就不是光明神族的虔诚信徒。”
“他是肯兰‘暗刃部队’——那支专门偷别家力量、炼成自己兵器的肮脏爪子——塞进光明神族里的一颗毒钉子!”
这话像记闷雷,炸在每个人耳根子里。
帕斯特瞳孔骤缩,左眼下那道疤在月光下白得发青:“马院长的意思是……凯伦是肯兰的暗刃?那他追杀我们,就不是奉光明神族的命,是奉肯兰王国的令?!”
“恐怕是两头吃。”马道斯捋着胡子,眼神闪烁,“明面上替神族追杀黑暗余孽,暗地里替肯兰抢夺拉法雷古之力的线索。一石二鸟,好算计。”
维恩咳嗽一声,嘴角又渗出一缕黑血,他随手抹去,声音沙哑却稳:“马道斯,依你看,肯兰想要什么?殿下的命?还是……殿下这个人?”
“活人比死人值钱。”马道斯答得飞快,“尤其是身负拉法雷古血脉、手握《神魔大战》、还让拉玛之剑认了主的活人。肯兰若只想杀人,凯伦在贝塔拉就能下死手。他没那么做,说明……上面要活的。**”
一直沉默的雷诺忽然开口,声音沉得像坠了铅:“可咱们现在伤的伤、残的残,跑不过圣骑士团的马。若是凯伦真带着大队骑兵追上来……”
“所以,”马道斯打断他,手指猛地戳向东北方,“咱们得往他不敢明目张胆动用的地盘里钻!”
“黑暗遗迹,就在肯兰境内的‘嚎风峡谷’!咱们反着来——不往外逃,往他肯兰腹地里扎!凯伦是暗刃,在自家地盘就得藏着掖着,不敢明着用圣骑士团的身份抓人!”
卡斯顿“呸”地吐出口带血的唾沫,额头上青筋直跳:“进肯兰?!马道斯你他娘疯了?!老子这身斯卡拉陆军皮,进了肯兰地界,跟脱光了滚进狼群里有啥区别?!你这是让兄弟们去送死!”
“留下更是死路一条!”马道斯毫不退让,枯瘦的手指几乎戳到卡斯顿鼻尖,“你现在数数,咱们还能打的还有几个?!跑?往哪儿跑?!凯伦的骑兵撒开来追,咱们能跑出五十里地,老子把脑袋拧下来给你当夜壶!”
“你——!”
“够了。”
维恩两个字,像冰水浇熄了火。
他没看马道斯,也没看卡斯顿。老眼只盯着东北方那片黑沉沉的天,沉默了足足十息。夜风穿过荒岭,刮得人脸颊生疼,骨头缝里都冒着寒气。
终于,他缓缓转头,先看向马道斯,目光如刀刮骨:
“马道斯,遗迹在肯兰,你确凿?”
“千真万确!”马道斯拍着胸口——那动作配上他此刻狼狈样,显出几分滑稽的悲壮,“‘嚎风峡谷’地下三百丈,有拉法雷古先祖留下的‘地脉共鸣标记’!老夫年轻时用星辰占术推演过十七遍,方位绝不会错!那地方……本身就是一座巨大的、沉睡的远古传送阵基座!”
维恩又看向帕斯特:“若入肯兰,你这一身海军将官的形制,是催命符。”
帕斯特下颌线绷得死紧:“末将可撕去肩章、抹去徽记,扮作流亡佣兵。但殿下她……”
“殿下不能扮。”维恩打断,目光落在欧美娅怀中的《神魔大战》上,那眼神沉得像要坠进书页深处,“这书,这剑,还有殿下血脉里日渐苏醒的气息……在真正的强者感知里,跟黑夜里举着火把狂奔没两样。 藏不住的。”
他最后望向凯伦可能追来的方向,那双看透五千载风云的老眼里,第一次闪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无奈的疲惫。
“摆在眼前的,就两条道儿。”维恩开口,声音沉得像把钝刀子,一字一字砸进土里:
“往外逃,是条明明白白的死胡同。 凯伦能动用圣骑士团全部力量,明着追杀。咱们残兵败将,跑不过四条腿的马,更跑不过光明神术的追踪。最多三天,必被合围。到那时,连谈价码的余地都没了。”
“往肯兰钻,是口深不见底的枯井——”他顿了顿,那停顿长得让人心头发慌,“可跳进井里之前,在井沿儿上站着那会儿……他们得顾忌脸面,得换身皮,得先问一句‘你想怎么死’**。”
“咱们要的,就是那问一句话的工夫。”
“选第二条。”
维恩深吸一口气,那口气吸得又深又长,像要把五脏六腑里最后那点犹豫和侥幸都吸干、碾碎、吐出来:
“因为绝境里,多喘一口气,就多一线变数。多活一刻,就多一分……掀桌子的本钱。”
他转向欧美娅,佝偻的身子慢慢挺直。月光落在他染血的古袍上,那身影单薄得像随时会被风吹倒,可偏偏又透着股山崩于前不改色的定。
“殿下,”维恩声音很轻,却每个字都像刻进人骨头里,
“记住老臣今日的话。”
“从您踏进肯兰第一步起——”
“您就不再是‘仓皇逃命的黑暗余孽’。”
“您得是……”
“‘他们不得不慎重对待的麻烦’。”
“‘他们必须掂量价值的筹码’。”
“‘他们若想硬抢,就得做好被崩掉满口牙的准备’的——”
“‘贵客’。”
欧美娅抱着书的手臂,无意识地收紧。她看着维恩染血的嘴角,看着他眼底那份豁出一切的决绝,喉咙发紧,一个字也说不出,只能重重点头。
“走。”维恩转身,拄着法杖,率先向东北方迈步。
那一步踏出,再没回头。
三天后,黎明前最暗的时辰,肯兰王国边境,罗恩市外五里。
黄土城墙在稀薄的晨雾里露出个狰狞的轮廓,像条趴在地上打盹、却随时会暴起噬人的土龙。
城门口,火把通明。
足足两百名棕熊重甲的肯兰边军,刀出鞘、弩上弦,把通路堵得水泼不进。铠甲摩擦的“咔嚓”声、火把燃烧的“噼啪”声,混成一股沉甸甸的、压得人喘不过气的肃杀。
领头的是个身高九尺、脸上爬着条蜈蚣疤的壮汉。他没戴头盔,光溜溜的脑袋在火把下泛着青茬的冷光,一双鹰眼眯着,手按在腰间那柄门板似的斩马刀刀柄上,拇指有一下没一下地,摩挲着护手上那枚狰狞的狮鹫浮雕。
他看着这支从晨雾里踉跄走出的、狼狈得像是刚从地狱爬回来的队伍,嘴角那疤慢慢向上扯,扯出个血腥味十足的笑。
“哟——”
他开口,嗓子哑得像两片生锈的铁在互相刮,
“这不是咱们的老熟人嘛——”
“斯卡拉帝国的‘海军之狼’,帕斯特·沃里克将军。”
他眼珠子慢悠悠地转,从帕斯特染血的银蓝军装,扫过卡斯顿崩裂的陆军护甲,掠过雷诺胸前那枚糊满泥血的“陆海双功”勋章,最后,钉子似的钉在被众人护在中间、死死抱着本厚书的欧美娅身上。
尤其,在她怀里那本硬皮书,和(被他敏锐捕捉到的)她腰间那柄即便藏在鞘里、也隐隐透着不祥黑紫色光晕的长剑上,停留了格外长的一瞬**。
“什么香风啊——”
疤脸将领拖着长腔,每个字都像沾了毒液的针,
“把您这位帝国栋梁——”
“和您身边这位‘抱书如命’的娇贵小姐——”
“一块儿,吹到咱们肯兰这鸟不拉屎的穷乡僻壤来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