项目进入最后的冲刺收尾阶段,压力巨大。连续加班几周后,合作方之一的公司为了庆祝阶段性成果,举办了一场小型的庆功晚宴。许蕙作为核心负责人,自然无法缺席。
晚宴在一家高档酒店的顶层宴会厅举行,衣香鬓影,觥筹交错。许蕙穿着得体的晚礼服,脸上维持着无可挑剔的职业笑容,与各方人士周旋寒暄,思维却一直高速运转,核对各种细节,应对可能的提问。她喝得不多,只是象征性地举杯,但连日的疲惫和高度紧张的精神,让那几杯香槟的后劲比她预想的要大。
宴会结束时,已近午夜。许蕙感到太阳穴隐隐作痛,脚步也有些虚浮。她婉拒了同事送她回家的提议,自己走到酒店门口,想叫辆出租车。夜风一吹,酒意更甚,眼前的光晕似乎都晃了晃。
就在这时,一辆黑色的跑车悄无声息地滑到她面前停下。车窗降下,露出顾承泽没什么表情的侧脸。
“上车。”他言简意赅,目光甚至没看她,仿佛只是路过顺便。
许蕙脑子有些混沌,看着这张脸,迟疑了几秒。理智告诉她应该拒绝,但身体却先一步做出了反应——她拉开车门,坐了进去。车内弥漫着熟悉的、清冽的木质香,混合着一丝极淡的烟草味,让她混乱的神经莫名安定了一瞬。
“地址。”顾承泽目视前方,语气平淡。
许蕙报了自己公寓的地址,然后靠进柔软的座椅里,闭上眼,试图缓解那阵阵袭来的眩晕感。她没注意到,车子行驶的方向,并非她公寓所在的方向。
等许蕙再次有些清醒地睁开眼时,发现车子已经停在一栋陌生的别墅车库内。简约冷硬的现代风格,宽敞空旷,是顾承泽的私人别墅。
“这是哪儿?不是送我回家吗?”许蕙蹙眉,声音带着酒后的微哑。
顾承泽已经下车,绕到她这边,拉开车门,居高临下地看着她:“你醉成这个样子,一个人回去我不放心。”他语气依旧没什么波澜,像是陈述一个事实,“今晚住客房。明天再说。”
许蕙想反驳,但刚站起身,又是一阵头晕,脚下踉跄了一下。顾承泽下意识地伸手扶住了她的胳膊。他的手掌温热有力,透过薄薄的衣料传递过来。
许蕙抬起眼看他,因为醉酒,眼神不像平时那般清明锐利,反而带着点迷蒙的水光,脸颊泛着不正常的红晕。她就那样看着他,看了好几秒,忽然,嘴角弯起一个有点傻气、又异常柔软的笑容。
“顾承泽……”她含糊地叫他的名字,声音又轻又糯,尾音拖得长长的,带着平时绝不会有的亲昵和依赖。
顾承泽身体猛地一僵,扶着她胳膊的手指收紧了。他看着眼前这个与平日判若两人的许蕙,心跳骤然失序。
“你喝醉了。”他声音发紧,试图维持冷静。
“嗯……有点晕。”许蕙点点头,非但没放开,反而顺势将身体的重量更多地靠向他,仰着小脸,几乎要贴到他的下巴,呼出的气息带着淡淡的酒香和一丝她独有的冷香,“你好高啊……”
她完全是无意识的举动,却让顾承泽浑身肌肉都绷紧了。他几乎是半抱半扶地将她带进了别墅内。
一进门,许蕙就像被卸掉了所有防备和枷锁,彻底“放飞”了。
她不肯好好走路,非要踩在光洁冰凉的大理石地面上,张开手臂摇摇晃晃地保持平衡,像只笨拙又可爱的小企鹅。顾承泽怕她摔着,只能紧紧跟在她身后,虚虚地护着。
“这是什么?”她走到客厅,指着墙上一幅抽象的现代画,好奇地凑近看,鼻尖几乎要碰到画布。
“画。”顾承泽无奈地答。
“不好看。”许蕙皱皱鼻子,给出评价,然后转身,目光又被角落里一个半人高的、造型奇特的金属雕塑吸引,摇摇晃晃地走过去研究。
顾承泽头疼地扶额,试图引导她去客房:“许蕙,很晚了,先去休息。”
“不要。”许蕙拒绝得干脆,她在沙发上坐下,目光扫过茶几,发现了一个打开的、只拼了一小部分的星空拼图(大概是顾凌希上次来落下的)。她眼睛一亮,立刻拿了过来,盘腿坐在昂贵的地毯上,开始专注地摆弄那些小小的拼图块。
“这个……应该放这里……”她嘴里喃喃自语,神情无比认真,长长的睫毛垂着,在眼睑下投出温柔的阴影。灯光下,她侧脸的线条柔和得不似真人。
顾承泽站在一旁,看着这样的她,胸口像是被什么东西狠狠撞了一下,又酸又软。他从未见过许蕙这一面——卸下所有盔甲,毫无防备,甚至带着点孩子气的天真和执拗。
他走过去,在她旁边坐下,没有打扰,只是静静地看着她笨拙却努力地试图将两块拼图连接在一起。她试了几次都没成功,有些气恼地鼓起了脸颊,那模样……可爱得让顾承泽几乎想伸手去戳一下。
最后,还是顾承泽看不下去,伸手帮她调整了一下角度,两块拼图严丝合缝地扣在了一起。
许蕙立刻抬起头,眼睛亮晶晶地看着他,脸上绽开一个大大的、毫无阴霾的笑容:“你好厉害!”她说着,竟然伸出双臂,像小孩子撒娇讨表扬一样,一下子搂住了顾承泽的脖子,温软的脸颊贴上了他的颈侧。
顾承泽浑身血液仿佛在那一瞬间凝固了,然后又猛地沸腾起来。她身上淡淡的酒香和她本身清冽的气息混合着,萦绕在他的鼻尖,她温热的呼吸拂过他的皮肤,激起一阵战栗。
“许蕙……”他的声音沙哑得厉害。
“嗯?”许蕙含糊地应着,不但没松开,反而蹭了蹭,像是在寻找一个更舒服的姿势,嘴里还嘟囔着,“你好暖和……”
顾承泽的理智在那温软的触感和依赖的蹭动中摇摇欲坠。他僵硬着身体,手抬起,悬在半空,不知该推开还是该……抱住。
就在这时,许蕙似乎注意到了他衬衫领口下若隐若现的项链——一条很简单的铂金链子,吊坠是一个小巧的、造型冷硬的齿轮。那是他母亲在他成年时送的,他一直戴着。
“这个……”许蕙松开搂着他脖子的手,转而好奇地去碰那个吊坠,冰凉的指尖划过他的锁骨皮肤。
顾承泽呼吸一滞。
许蕙却像是发现了新玩具,试图把项链从他脖子上“摘”下来自己戴。顾承泽无奈,只好自己解下来递给她。
许蕙开心地接过来,对着灯光看了看,然后笨手笨脚地往自己脖子上戴。可她醉眼朦胧,扣了几次都没扣上。
“我帮你。”顾承泽的声音低哑得不像话,他接过项链,绕到她身后。
许蕙乖乖地低下头,露出一段白皙优美的后颈。顾承泽的手指微微颤抖,费了一点劲才将那个细小的搭扣扣好。冰凉的齿轮吊坠贴在她胸口细腻的皮肤上。
许蕙转过身,摸了摸胸前的吊坠,仰着脸对他笑,眼神迷离却璀璨:“好看吗?”
顾承泽看着她。项链的冷硬与她此刻的柔软形成奇异的对比,吊坠陷入她礼服领口边缘的阴影里,带着一种惊心动魄的、属于他的印记。他喉咙干涩,说不出话。
许蕙却忽然凑近,双手捧住他的脸,乌黑湿润的眼眸直直地望进他眼底,语气带着醉后的认真和困惑:“顾承泽……你为什么……总是看着我?”
她的气息近在咫尺,红唇微张。
顾承泽的最后一丝理智彻底崩断。
他没有回答。
而是低下头,狠狠吻住了她。
这个吻带着压抑已久的渴望、失控的炙热,和一种连他自己都未曾预料到的温柔。他撬开她的牙关,汲取她口中淡淡的酒香和她独有的气息,仿佛要將她揉碎在怀里。
许蕙起初愣了一下,随即,在酒精的催化下,她非但没有推开,反而生涩又热情地回应起来,手臂重新攀上他的脖颈,将自己更紧地送进他的怀抱。
月光透过巨大的落地窗洒进来,照亮了地毯上散落的拼图碎片,也照亮了沙发上紧紧相拥、忘情亲吻的两人。
这一夜,理智溃败,心防崩塌。
醉酒后的可爱是失控的导火索,而那个吻,则点燃了压抑已久、连当事人都不敢承认的燎原之火。
未来会怎样?无人知晓。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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顾承泽的别墅在晨光中苏醒,寂静被一种微妙的、不同寻常的气氛所笼罩。
阿泰,顾承泽最得力的保镖兼司机,一大早就候在车库旁的小屋,看着监控里昨夜顾承泽扶着一位显然醉得不轻的女士进屋的画面,脸上没什么表情,心里却默默记了一笔:泽哥,昨天和一个女人回来的。 这在他跟随顾承泽的这些年里,不算多见,尤其是带回这处私密性极高的主宅。
消息不知怎的,还是拐着弯传到了顾凌希耳朵里。小丫头电话立刻追了过来,语气兴奋又八卦:“哥!听说你昨晚带女人回家了?谁啊谁啊?我认识吗?长什么样?快说说!”
顾承泽刚冲完澡,头发还湿漉漉地滴着水,接到电话,烦躁地扒拉了一下头发:“顾凌希,你闲得慌是不是?少听那些乱七八糟的。”
“怎么就乱七八糟了?阿泰都看见了!”顾凌希不依不饶,“快说嘛!是不是……许蕙姐?”她小心翼翼又充满期待地试探。
顾承泽呼吸一滞,语气更硬:“不是。少瞎猜,挂了。”他没给妹妹继续追问的机会,直接掐断了电话。
他站在卧室的落地窗前,看着外面花园里尚未完全消散的晨雾,脑子里却不受控制地回放着昨夜的一幕幕——她孩子气的举动、依赖的拥抱、迷蒙的眼神,还有那个……失控的吻。唇上似乎还残留着她温软的触感和淡淡的酒香。
他抬手按了按眉心,试图驱散那些过于清晰的画面,以及随之而来的、陌生的悸动和……一丝慌乱。
他记得自己最后关头找回了残余的理智,没有让事情朝着更不可控的方向发展。他把她抱进了客房,安顿好,几乎是逃也似的离开了房间。除了那个深入且持久的吻,和她脖子上可能留下的些许痕迹,确实……什么都没发生。
但这“什么都没发生”,却比“发生了什么”更让他心绪不宁。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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客房内,许蕙也醒了。
宿醉带来的头痛如约而至,她蹙着眉,慢慢睁开了眼睛。陌生的天花板,简约冷感的装潢,空气里弥漫着一种清冽的、属于男性的气息——不是她公寓里常用的香氛。
记忆的碎片开始回笼:晚宴、香槟、顾承泽的车、他的别墅、拼图、项链……还有那个炙热到让她灵魂都为之颤抖的吻。
许蕙猛地从床上坐起来,心脏瞬间跳得又急又重。她低头,发现自己身上还是昨晚那件礼服,只是有些皱褶,外套被脱掉了。她摸了摸自己的嘴唇,又下意识地抚向颈侧,指尖触到皮肤上一点点细微的、不同于平常的触感,耳根不受控制地开始发烫。
但没有更进一步。她身体的感觉告诉她,界限停在了那里。
她坐在床上,怔忪了好一会儿。没有预想中的惊慌、羞愤或后悔,反而有一种奇异的平静,甚至是一丝……尘埃落定的释然。那些被她强行压抑、试图用理智和距离抹杀的情感,在那个吻里,已经无所遁形,对她自己,也对他。
她起身,走进附带的浴室。镜子里的人脸色有些苍白,眼下有淡淡的青黑,但眼神却异常清明冷静。她快速洗漱,整理好头发和衣裙,抚平褶皱,然后深吸一口气,拉开了房门。
客厅里,顾承泽已经换上了一身家居服,坐在沙发上,面前摆着一杯黑咖啡,正看着平板上的财经新闻,但视线却没有焦点。听到脚步声,他抬起头。
四目相对。
空气仿佛凝固了几秒。
许蕙一步步走下楼梯,走到客厅中央,在离他几步远的地方停下。晨光透过巨大的玻璃窗洒在她身上,给她周身镀上了一层柔和的轮廓。
顾承泽看着她平静无波的脸,心脏像是被什么东西攥住了。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不知从何说起。解释?道歉?还是……?
许蕙先开了口。她的声音很稳,甚至比平时更加清晰平静,仿佛在陈述一个与自己无关的客观事实:
“顾承泽,”她叫他的名字,目光坦然地看着他,“昨晚,我喝醉了。”
顾承泽喉结滚动了一下:“……嗯。”
“很多行为,不受控制。”她继续说道,语气里没有指责,也没有羞涩,只是平静地叙述,“给你添麻烦了。”
顾承泽皱起了眉,她这种过于理智和疏离的态度,让他心里那点刚升起的、说不清是期待还是什么的情愫,瞬间凉了半截。他想说“不麻烦”,想说“是我没控制住”,但话堵在喉咙里。
许蕙微微垂了一下眼帘,复又抬起,那双总是冷静自持的眼眸里,似乎有极其复杂深沉的情绪一闪而过,快得让人抓不住。她停顿了片刻,才缓缓地,用更轻却更坚定的声音,说出了让顾承泽瞬间僵住的话:
“或许,有些东西,骗得了别人,骗不了自己。”她看着他,眼神里有什么东西在融化,又在重新凝固,“我无法忘记的,可能……就是你。”
顾承泽的大脑“嗡”地一声,一片空白。他几乎不敢相信自己的耳朵。她说什么?无法忘记的……是他?
狂喜的浪潮还没涌上心头,许蕙的下一句话,就如同一盆冰水,将他浇了个透心凉。
“只是,”她的声音依旧平稳,却带上了一丝不易察觉的叹息和决绝,“我们的处境不同。顾总,昨晚的事,就当是个意外,忘了吧。”
说完,她没有等他反应,甚至没有再看他的表情,径直转身,走向玄关。她的背影挺直,步伐稳定,仿佛刚才那番近乎告白又亲手斩断的话语,消耗的只是无关紧要的力气。
顾承泽僵在沙发上,手里端着的咖啡杯早已冰凉。他看着她拿起自己的外套和手包,打开门,走了出去。门轻轻关上,隔绝了那个让他心脏狂跳又骤然沉入谷底的身影。
她说了什么?“我无法忘记的,可能就是你。” 然后呢?“处境不同。” “忘了吧。”
巨大的落差让他一时之间无法思考,只觉得胸口像是破了一个大洞,冷风飕飕地往里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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上午,远洲集团总裁办公室。
萧然正在批阅文件,内线电话响起,是许蕙。她的声音透过听筒传来,一如既往的平稳专业:“萧总,关于科技园区项目的最终报告已经发到您邮箱。另外,我个人的辞职申请,也一并附上了。希望能尽快与您约个时间,进行工作交接。”
萧然握着话筒的手微微一顿。辞职?在这个项目即将圆满收尾、她刚刚立下大功的时候?他想起早上林知夏欲言又止提到的,顾承泽昨晚似乎和许蕙在一起……
“许蕙,”萧然的声音听不出情绪,“辞职的原因?”
电话那头沉默了两秒:“个人职业规划调整,想休息一段时间,也可能考虑出国发展。”
很官方的理由。萧然没有追问,只道:“报告我会看。辞职的事,我需要考虑一下。晚点给你答复。”
“好的,谢谢萧总。”
挂断电话,萧然靠进椅背,目光投向窗外。
几乎在同一时间,顾承泽也出现在了萧然的办公室。他看起来和平时没什么两样,只是眉宇间那层郁色更重,眼底带着一丝不易察觉的猩红和疲惫。
“项目最后那笔款的支付流程,需要你这边尽快确认签字。”顾承泽将一份文件放在萧然桌上,语气公事公办。
萧然拿起文件浏览,余光却看着顾承泽。对方在他办公桌对面的椅子上坐下,身体看似放松,指尖却不自觉地又开始转动那支随身携带的钢笔。转得很快,很急,带着一种焦躁不安的韵律。
他的目光没有焦点,时而落在文件上,时而飘向窗外,时而……又好像回到了某个迷离的、带着酒香和暖意的夜晚。
“顾承泽。”萧然忽然开口。
顾承泽转笔的动作猛地停住,抬眼看萧然:“嗯?”
萧然合上文件,身体前倾,双手交叉放在桌上,看着顾承泽的眼睛,语气平静地扔出一枚炸弹:
“许蕙刚刚提交了辞职申请。”
“啪嗒。”
顾承泽指尖的钢笔掉在了光洁的实木桌面上,发出清脆的响声。他脸上的表情瞬间凝固,瞳孔几不可察地收缩了一下,先前所有强装的镇定和散漫,在这一刻裂开了一道缝隙,露出了下面深藏的惊愕、慌乱,以及一丝……猝不及防的痛楚。
他张了张嘴,却没能立刻发出声音。
萧然将他的反应尽收眼底,不急不缓地拿起自己的茶杯,喝了一口已经温了的茶,才慢悠悠地抛出下一个问题:
“我是给她批呢,还是不批?”
问题轻飘飘地落下,却像一块巨石,压在了顾承泽骤然紧绷的心弦上。
笔尖停止转动,思绪彻底飘远。
而关于那个清晨的平静告别,和这份突如其来的辞职申请,此刻终于在他混乱的脑海中,碰撞出清晰却令人心悸的关联。
她要走。
在他刚刚听到那句“无法忘记”之后,在他还未来得及消化那巨大的喜悦和随之而来的冰寒之前,她选择了最彻底的方式——离开。
顾承泽看着萧然平静无波的脸,第一次觉得,这个一贯被他视为对手兼盟友的男人,此刻提出的这个问题,是如此地难以回答,又如此地……至关重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