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十六章

秋意渐深，傍晚的风已经带上明显的凉意。叶池刚在宿舍公共区写完一部分音乐作业的文字描述，正对着窗外暗下来的天色活动有些僵硬的脖颈，就听到一阵急促又富有节奏的敲门声——不是宿舍大门的电子锁提示音，而是直接拍在门板上的“砰砰”声，带着一种熟悉的、活力过剩的急切。

没等她起身，离门更近的尘毛已经趿拉着拖鞋过去开了门。

“叶池在吗——！”松鼠飞的声音像一阵小旋风似的刮了进来。她大概是跑着来的，姜黄色的长发有些凌乱，脸颊红扑扑的，绿眼睛亮得惊人，身上还带着室外清冷的空气。

“在呢在呢，”尘毛侧身让她进来，笑着调侃，“这么大阵仗，找你家姐姐有什么急事啊？又被老师留堂了？”

“才没有！”松鼠飞冲他做了个鬼脸，目光飞快地扫过公共区。鸦羽正坐在靠窗的单人沙发上，手里拿着一本摊开的书，听到动静抬起头，目光平静地看向门口。松鼠飞的目光在他身上停留了不到半秒，随即像被烫到一样迅速移开，脸上闪过一丝极其不自然的、混合着紧张和兴奋的表情。

她径直冲到叶池面前，一把抓住她的胳膊，压低了声音，但以她那种“压低”的音量，依然足以让公共区里的人都听清：“姐！跟我来一下！有急事！超级急！”

“啊？什么事？”叶池被她拽得一个趔趄，莫名其妙。

“哎呀出来说！出来说嘛！”松鼠飞不由分说，几乎是半拖半拽地把叶池从椅子上拉起来，朝着叶池的小卧室方向推，“去你房间！快！”

她的举动太过异常，连一向淡定的沙风都从书本上抬起了头，绿色的眼眸里掠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讶异。尘毛更是挑高了眉毛，抱着胳膊看好戏。

鸦羽的视线追随着被松鼠飞急切推向卧室的叶池，蓝色的眼眸里没什么情绪，但翻动书页的手指，几不可察地停顿了一瞬。

“砰”的一声，叶池卧室的门被松鼠飞从里面关上，还传来了清晰的落锁声。

公共区里重新恢复了安静，只剩下尘毛努力压抑却还是漏出一点气音的轻笑，和沙风重新翻动书页的沙沙声。

鸦羽低下头，目光重新落在书页上，但那些铅字似乎暂时失去了意义。他静静地坐了几秒，然后合上书，起身走向厨房，给自己倒了杯水。水流注入玻璃杯的声音，在突然变得格外敏感的听觉里，异常清晰。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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卧室内，叶池被妹妹按在床沿坐下，哭笑不得地看着松鼠飞像做贼一样把耳朵贴在门板上听了听外面的动静，然后才转过身，脸上那种刻意装出来的急切瞬间被一种贼兮兮的、兴奋到极点的八卦笑容取代。

“姐！姐！我跟你说！”松鼠飞扑过来，抓住叶池的肩膀，眼睛亮得像是发现了新大陆，“鸦羽！鸦羽他刚才去找我了！”

“找你？”叶池一愣，“找你做什么？”她心里下意识地一紧，难道是……因为之前她和松鸦羽合作的事？鸦羽虽然嘴上说“你处理好就行”，但实际上还是介意，所以去找松鼠飞侧面了解？

“他问我——”松鼠飞故意拖长了音调，卖着关子，看到叶池紧张的神色，才心满意足地揭晓答案，“他问我，你平时喜欢什么！”

“啊？”叶池彻底呆住了，大脑一时没反应过来。喜欢……什么？

“对啊！就刚才，放学那会儿，我在体育馆外面等黑莓掌，他一个人走过来，直接就叫住我了。”松鼠飞模仿着鸦羽那种没什么起伏的语调，惟妙惟肖，“‘松鼠飞，占用你一点时间。叶池平时，有什么喜欢的东西？或者，兴趣爱好？’”

她还原完，自己先激动得原地蹦了两下：“我的天！他就那么直接地问了！脸上一点表情都没有，好像是在问‘今天天气怎么样’！但我敢打赌，他肯定纠结了好久才来问的！他那种人，能主动找人打听这个，太阳简直从西边出来了！”

叶池的脸“腾”地一下全红了，心脏不受控制地加速跳动起来。鸦羽……去问松鼠飞她喜欢什么？他……他想知道这个？为什么？难道……是想送她礼物？还是仅仅想更了解她？

一种混合着难以置信的甜蜜和羞涩的慌乱席卷了她。这太不像鸦羽会做的事了！他那样一个习惯于观察、习惯于沉默、习惯于将一切情绪内化的人，居然会采用如此……如此“常规”甚至有点笨拙的方式，去打听她的喜好？

“你怎么说的？”叶池的声音都有些发飘，既期待又害怕听到答案。她怕妹妹夸大其词，或者说了些不着边际的东西。

“我？”松鼠飞一脸“我当然靠谱”的表情，“我当然实话实说啦！我跟他说，你喜欢安静，喜欢看星星，喜欢观察自然里的小细节，还喜欢收集好看的树叶和石头——小时候你老捡些奇形怪状的石头回家记得不？哦对了，我还说你对天文有点兴趣，但懂得不多。还有，你喜欢喝不那么甜的蜂蜜柚子茶，讨厌吃青椒，看书的时候喜欢蜷在角落……”

松鼠飞掰着手指头，如数家珍，把叶池那些她自己都未必总结过的、琐碎的喜好和习惯一股脑儿倒了出来。叶池听着，脸颊越来越烫。这些细节，有些连她自己都没太在意，却被妹妹记得清清楚楚，现在还被全盘告诉了鸦羽……

“哦！还有还有！”松鼠飞忽然想起什么，压低声音，表情更八卦了，“我顺便提了一下，你最近为了音乐作业，跟那个脾气超差的松鸦羽合作得很头疼，但你又很认真，熬夜查资料什么的……我得让他知道，我姐可不是随随便便跟人讨论功课的，那是为了学业拼命！”

叶池扶额，既感动又好笑。这个妹妹，真是……什么都往外说。不过，提到松鸦羽，她心里那点因为鸦羽异常反应而产生的微小疙瘩，似乎也被松鼠飞这通操作无意中抹平了些——看，连松鼠飞都知道她和松鸦羽只是迫于学业，鸦羽应该更不会误会了吧？

“他……听完什么反应？”叶池忍不住问，声音轻得像蚊子哼。

“反应？”松鼠飞眨眨眼，努力回想，“嗯……他就听着，没什么表情，偶尔点点头。问完，说了句‘谢谢，麻烦了’，然后就走了。还是那副冷冰冰的样子。”她耸耸肩，“不过，我觉得他肯定听进去了！而且绝对记在心里了！不然他费这事干嘛？”

是啊，不然他费这事干嘛？叶池心里那点甜蜜的泡泡冒得更欢了。以鸦羽的性格，能迈出这一步，去询问她身边的人，这本身就已经是一种极其郑重的在意了。至于他听完后那副平静的样子……嗯，完全符合他的风格。也许他心里已经列好了一张关于叶池喜好的清单，正在默默分析、归类，或者……筹划着什么？

这个猜想让叶池的心跳又快了几拍，一股暖流伴随着羞涩，悄悄蔓延至四肢百骸。

“姐，”松鼠飞凑过来，用胳膊肘碰碰她，挤眉弄眼，“他这算不算……在偷偷准备惊喜啊？说不定下次见面，就送你一块来自外太空的陨石？或者一本超级难懂的星图？再不然，约你去真正的天文台？”

“别瞎猜！”叶池红着脸推她，但嘴角的笑意却怎么也压不下去。陨石？星图？天文台？以鸦羽的思维模式，这些倒真有可能。不过，哪怕只是一句更准确的天文知识分享，或者一次更安静的并肩观星，只要是他基于对她的了解而做出的不同，就足以让她心跳不止。

“总之呢，情报我送到了！”松鼠飞站起来，拍了拍手，“我走啦，黑莓掌还在楼下等我呢！姐，你加油！期待后续哦！”她走到门口，又想起什么，回头贼笑，“哦对了，我进来的时候，鸦羽可坐在外面呢。他肯定猜到我找你干嘛了。嘻嘻，你们俩啊，一个闷声打听，一个躲在屋里脸红，真有意思！”

说完，她拉开门，像进来时一样风风火火地冲了出去，留下一串清脆的笑声和渐渐远去的脚步声。

叶池坐在床边，脸上的热度久久不退。她摸了摸自己发烫的脸颊，又忍不住笑了出来。心里像是打翻了蜜罐，甜丝丝，又有些飘飘然的眩晕。

他去找松鼠飞问了。他想要知道她喜欢什么。

这个认知，比任何直白的情话都更让她心动。因为这意味着，他不仅仅满足于“看到”她，他还想要“了解”她，想要进入她的世界，哪怕是用他那种笨拙的、拐弯抹角的方式。

她在房间里又待了一会儿，等脸上的红晕稍微褪去，心跳也平稳了些，才深吸一口气，推开门走了出去。

公共区里，尘毛已经回自己房间了，大概在赶作业。沙风依旧坐在老位置看书，仿佛一切如常。而鸦羽……

他还坐在那个靠窗的单人沙发上，手里的书已经合上，放在一旁。他正望着窗外完全暗下来的夜空，侧脸在室内暖黄的灯光下，显得沉静而柔和。听到叶池的脚步声，他转过头。

两人的目光在空中相遇。

叶池的脸又有点热，但她努力保持着自然，走到餐桌旁，给自己倒了杯水。她能感觉到鸦羽的目光一直跟随着她，那目光和平常一样平静，却又似乎有什么东西不一样了。也许是她知道了背后的“探询”，也许是她的心境发生了变化。

她端着水杯，犹豫了一下，没有立刻回房间，而是在沙发的另一端坐了下来，和鸦羽隔着一个空位。

两人都没有说话。沙风翻动书页的声音显得格外清晰。

过了一会儿，鸦羽忽然开口，声音平淡如常：“今晚云层薄，后半夜如果起来，能看到金牛座的流星雨辐射点。”

叶池心里一动，转头看他。他依旧望着窗外，侧脸线条平静。

“嗯。”她轻声应道，嘴角悄悄扬起。他没有提松鼠飞，没有问任何问题，只是分享了一个天文信息。

叶池喝着微温的水，看着鸦羽映着灯光的侧影，心里一片安宁的暖意。

他知道了她喜欢星星。而她知道了，他愿意为了知道她喜欢什么，去做他并不擅长的“打听”。

未来他会做什么，她不知道。但至少此刻，这份笨拙而真诚的“想要了解”，已经是最好的礼物了。