音乐课的合作像是投入平静湖面的一颗石子,在叶池的生活里漾开了一圈意料之外的涟漪。这涟漪的中心,是松鸦羽那不容置疑的、对音乐完美性的苛求,以及随之而来的、高频次的接触。
连续几天,叶池发现自己不得不花大量课余时间研究那本厚重的乐谱,琢磨松鸦羽那些语焉不详却又直指核心的红笔批注。“此处需有风穿过石隙的锐利感”,“这里的休止不是停止,是声音在空气中的悬浮”,诸如此类。她需要查阅资料,聆听大量的自然录音,尝试用文字去捕捉、描摹那些抽象的声音意象,再将它们转化成松鸦羽能够理解、并可能采纳的“具体画面与声音联想”。
这导致她和松鸦羽在线上、偶尔在课间或图书馆的交流骤然增多。松鸦羽从不寒暄,对话永远直奔主题,语气要么是挑剔的质疑,要么是对他来说详细,其实是简短的指示。他的思维跳跃极快,对音乐细节的敏感度近乎恐怖,常常让叶池感到压力,却也激发了她前所未有的专注和探索欲。
这天下午,叶池和松鸦羽约在图书馆一个相对安静的角落讨论“流水”乐章的文字部分。她带去了自己写的几段描述,松鸦羽则带着他的平板电脑,上面是密密麻麻的修改后的音符。
讨论到一半,关于如何用文字描述“水滴落入深潭后,涟漪由中心扩散至边缘,声音由清晰逐渐融入寂静”这一过程的音效时,两人产生了分歧。松鸦羽坚持认为应该用“渐弱至不可闻的连续泛音列”来表现,而叶池根据自己对真实水声的观察,认为加入一个极短暂的、类似“叮”的清脆高音作为水滴触水的瞬间提示,会更生动。
“多余。”松鸦羽眉头紧锁,手指不耐烦地敲着桌面,“自然界的‘叮’声转瞬即逝,在整体音效中会破坏涟漪扩散的连贯意境。”
“可是没有那个瞬间的‘点’,后面的‘面’就少了源头和对比。”叶池试图解释,“就像画画,也需要有最亮的高光点……”
“音乐不是绘画!”松鸦羽声音抬高了些,引来附近几个同学的侧目。他毫不理会,蓝色的眼睛紧盯着叶池,里面是对自己观点的绝对坚持,“听觉的连贯性和意境统一性高于一切!你那点高光,是视觉思维的干扰!”
两人各执一词,讨论陷入了僵局。叶池有些气恼,觉得松鸦羽太固执己见,完全听不进其他可能性。而松鸦羽则显然认为叶池的“外行”想法污染了他的完美构思。
就在这时,叶池眼角的余光瞥见一个熟悉的身影从图书馆另一侧的书架间走过。
是鸦羽。
他手里拿着两本看起来很厚的天文书,正要往自习区走。他似乎也看到了他们,脚步几不可察地顿了一下。隔着一段距离和几排书架,叶池看不清他脸上的表情,只能看到他侧脸的轮廓,似乎比平时更加紧绷。他的目光在她和松鸦羽之间快速扫过,那一眼,很短,却让叶池心里莫名地“咯噔”了一下。
那眼神里,似乎没有好奇,也没有疑问,只有一种……深沉的平静。平静得有些过分,像暴风雨前凝固的空气。
然后,他就移开了视线,仿佛只是无意中看到两个普通同学在争论,继续朝着自己的座位走去,背影挺直,步伐稳定,和平时没有任何不同。
叶池的注意力却被这不期而遇的一瞥打散了。松鸦羽还在对面喋喋不休地强调着他的泛音列理论,但她已经有些听不进去了。刚才鸦羽那个眼神……是什么意思?他会不会误会了什么?
“你到底有没有在听?”松鸦羽不满地敲了敲平板电脑的屏幕。
叶池回过神,勉强将注意力拉回来。“听了……但我还是觉得可以尝试一下加入那个瞬间音效,我们可以先做个简单的音频模拟对比……”她努力让自己的声音听起来专业且坚持,但心里却像被投入了一颗小石子,泛起了不安的涟漪。
讨论又持续了十几分钟,最终以松鸦羽黑着脸、勉强同意“可以先做个模拟试试,但效果不好必须立刻放弃”而告终。叶池收拾东西离开时,下意识地朝鸦羽刚才走去的方向张望,却已经看不到他的身影。
接下来的半天,叶池都有些心不在焉。数学课上,她偷偷看了鸦羽好几次。他依旧坐得笔直,认真听讲,偶尔记笔记,侧脸平静无波,和平时毫无二致。甚至在她因为走神而被蓝星老师点名回答一个简单问题时,额,她成功的答错了,他也没有像之前那样,哪怕只是极快地瞥她一眼。
这种彻底的“正常”,反而让叶池心里更加没底。如果他会因为看到她和松鸦羽在一起讨论而产生一点点不悦或疑问,或许还好理解。但这种完全的漠然,让她不禁怀疑,是不是自己太敏感,想多了?或许他根本不在意她和谁在一起讨论功课?
放学后,叶池在走廊里遇到了正和几个B班女生说笑的松鼠飞。妹妹看到她,立刻蹦跳着过来。
“姐!晚上一起吃饭?黑莓掌说他知道一家新开的烧烤店……”
“松鼠飞,”叶池打断她,犹豫了一下,还是低声问,“你觉不觉得……鸦羽今天有点奇怪?”
“奇怪?”松鼠飞眨巴着绿眼睛,“没注意啊。他不是一直都那样吗?跟个移动冰山似的。”她忽然想到什么,贼笑起来,“哦~是不是我姐开始留意人家的一举一动了?这叫恋爱中的患得患失!”
“不是!”叶池脸一红,拍了她一下,“我是说……他好像更……冷淡了。”
“有吗?”松鼠飞挠挠头,努力回想,“我中午还在体育馆门口碰到他呢,他一个人走过去,跟平时没两样啊。哦对了,”她补充道,“黑莓掌跟他打了个招呼,他也就点了点头,话都没说。”
这听起来……确实和平时一样。
叶池心里的疑虑稍微打消了一点。也许真的是自己想多了。她和松鸦羽只是因为作业需要才频繁接触,这再正常不过了。鸦羽不是那种会为这种小事产生情绪波动的人。
然而,当晚上她回到宿舍,推开1407的门时,那种微妙的异样感又悄然浮现。
公共区里,尘毛正坐在沙发上打游戏,大呼小叫。沙风在自己的小房间里,门关着。而鸦羽……
他正站在厨房的流理台前,背对着门口,似乎正在清洗什么。水龙头开得不大,哗哗的水声在客厅游戏的背景音里并不突出。但叶池注意到,他洗得很慢,很仔细,动作带着一种近乎刻意的平稳。他面前的台面上,放着几个已经洗得锃亮的苹果,还有一把水果刀。
“回来啦?”尘毛头也不抬地招呼,“鸦羽在搞水果沙拉,今天怎么这么勤快?”
鸦羽没有回应尘毛的调侃,也没有像往常那样,听到叶池回来便转过身点头示意。他依旧背对着客厅,专注地洗着手里最后一个苹果,然后用那把锋利的水果刀,开始削皮。他的动作很稳,果皮均匀地垂下,但叶池总觉得,那刀锋划过果肉的力度,似乎比平时要重一点点。
她没有立刻回房间,而是走到餐桌旁,放下书包,假装整理东西,目光却不由自主地追随着那个沉默的背影。
鸦羽削完了苹果,又开始将苹果切成均匀的小块。刀刃与砧板接触,发出规律而略显沉闷的“笃、笃”声。他切得很认真,每一块大小几乎一致,仿佛在进行某种精确的实验。
切完苹果,他又从冰箱里拿出葡萄、香蕉等其他水果,重复着清洗、切割的动作。整个过程,他没有说一句话,也没有看客厅一眼。只是那偶尔在灯光下反射出寒光的刀锋,和那过于规律、甚至带着点紧绷感的动作,让叶池心里那点刚刚压下去的异样感,又悄然升腾起来。
这不像他。平时的鸦羽,即使做这些琐事,也是迅速、利落、高效,带着一种事不关己的淡漠。而不是像现在这样,沉默地、专注地、甚至带着点……执拗地,处理着这些水果。
尘毛打完一局游戏,终于舍得把视线从屏幕上移开。他伸了个懒腰,看到鸦羽还在厨房忙碌,桌上已经摆了一大碗五颜六色、切得整整齐齐的水果块,忍不住吹了声口哨。
“哇哦,鸦羽,今天是什么好日子?这么丰盛的水果沙拉?要不要我赞助点酸奶?”
鸦羽这才停下手中的动作。他拿起旁边的沙拉碗,将切好的水果全部倒进去,然后从冰箱里拿出一盒酸奶,均匀地淋在上面。做完这一切,他才转过身,看向客厅。
他的脸上依旧没什么表情,蓝色的眼眸平静地扫过尘毛,最后落在了叶池身上。那目光很平静,和白天在图书馆匆匆一瞥时似乎没什么不同,但叶池却敏锐地捕捉到,那平静之下,似乎掠过一丝极其细微的、类似于……评估?或者确认?的情绪,快得让她几乎以为是错觉。
“吃吗?”鸦羽开口,声音平淡,指了指桌上那碗卖相极佳的水果沙拉。
“当然吃!谢啦兄弟!”尘毛第一个跳起来,跑去拿碗和勺子。
沙风不知何时也推门出来了,看了看那碗沙拉,又看了看鸦羽,绿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若有所思,但也走过去,拿了个小碗。
叶池也走了过去。她拿起勺子,舀了一勺放入口中。水果很新鲜,酸奶的甜度也刚好。但她吃着,却总觉得滋味有些复杂。
鸦羽自己也盛了一小碗,安静地吃着。他吃得很慢,目光大多数时候落在自己碗里,偶尔抬起,也是平静地看向前方,仿佛只是在进行一项普通的进食活动。
然而,就在叶池吃完自己那份,起身准备去清洗碗勺时,鸦羽忽然也站了起来。
“我帮你洗。”他说,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的空碗,和自己的碗叠在一起。
叶池愣了一下。“不用,我自己来就行……”
“顺便。”鸦羽简短地打断她,已经转身走向厨房水槽。
叶池站在原地,看着他在水槽前挽起袖子,打开水龙头,仔细清洗着那两个并不算脏的碗。水流声哗哗作响,他背对着她,肩膀的线条在灯光下显得有些紧绷。
尘毛已经又窝回沙发打游戏了,沙风也回了自己房间。公共区里,一时间只剩下水流的声响,和两人之间那种无声的、微妙的张力。
叶池终于确定,不是自己敏感。
鸦羽在在意。用他那种极度内敛、甚至有些别扭的方式在在意。
这种在意,不像尘毛那种炽热外放的占有欲,也不像普通男生可能会有的直接询问或赌气。它更像星轨观测中一丝极其微弱、却真实存在的扰动,需要极其精密的仪器和长时间的关注才能察觉。但一旦察觉,就无法忽视。
叶池心里那点不安,忽然奇异地转化成了一丝极淡的、连自己都未完全明了的甜意,混杂着些许无奈的好笑。这个家伙……吃醋的方式,都这么……天文物理,理科生。。。
她走到厨房门口,靠在门框上,看着鸦羽挺拔而沉默的背影。水流冲过碗壁,溅起细小的水珠。
“鸦羽。”她轻声叫他。
鸦羽洗盘子的动作顿了一下,没有回头。“嗯?”
“我和松鸦羽,”叶池斟酌着词句,声音清晰,“只是为了音乐课的作业合作。他很……挑剔,我们刚才在图书馆争论的是水声该怎么表现。”她停顿了一下,“没有别的。”
说完,她有些紧张地等待他的反应。
水龙头被关上了。水流声戛然而止。
鸦羽拿起干净的布,开始擦干碗上的水渍。他的动作依旧平稳,但侧脸的线条,似乎几不可察地缓和了那么一丝丝。过了几秒,他才开口,声音依旧平淡,却好像少了点什么刚才那种紧绷的东西。
“我知道。”他说。
他知道?他知道她和松鸦羽只是在讨论作业?那他刚才那些细微的异常反应又是为什么?
就在叶池疑惑时,鸦羽将擦干的碗放回橱柜,转过身,面对着她。他的手上还沾着一点水汽,蓝色的眼眸在厨房顶灯下显得格外清晰。他看着叶池,眼神里没有什么激烈的情绪,只有一种深沉的、近乎直接的坦然。
“只是,”他顿了顿,似乎在寻找合适的词汇,最终选择了最简洁的表达,“看到你们靠得很近。”
他说这话时,语气依旧平静,仿佛在陈述“今天下雨了”这样的事实。但叶池却觉得,这句话比任何激烈的质问或酸溜溜的抱怨,都更直接地击中了她。
叶池的脸颊微微发热,心里那股甜意更浓了些,还夹杂着一点想笑的冲动。她看着他平静的脸和那双坦诚的眼睛,忽然觉得,和这样的人一起,或许就是要学会解读这些沉默的星轨扰动,理解他那种独特的情感表达方式。
“下次,”叶池也学着他,用平静的语气陈述,“我会注意保持距离。或者,你可以过来一起讨论?”她带着点试探的意味,“松鸦羽在音乐上懂得很多,虽然脾气差了点。”
鸦羽看着她,似乎在思考这个提议。几秒后,他几不可察地摇了摇头。“不用。”他说,然后补充了一句,语气恢复了惯常的平淡,却让叶池的心轻轻一跳,“你处理好就行。”
“嗯。”叶池点头,嘴角忍不住弯起一个小小的弧度。
鸦羽移开视线,从她身边走过,离开了厨房。经过她身边时,他的脚步似乎微微顿了一下,但最终没有停留,径直走向了自己的房间。
叶池站在原地,听着他关门的声音,心里却像被温水泡过一样,暖洋洋,软绵绵的。