叶池几乎是逃也似的回到宿舍的。
脸颊上的热度直到刷开宿舍门时都未完全消退,心脏还在胸腔里敲着欢快又慌乱的鼓点。那个短暂的拥抱,指尖残留的、属于他外套微凉粗糙的触感,还有他僵硬一瞬后那声低哑的“好”,像一组不断循环播放的影像,在她脑海里反复闪现。
公共区一片黑暗,大家都已回房。她轻手轻脚地溜回自己房间,关上门,背靠着门板,才敢长长地、无声地舒出一口气。手指轻轻碰了碰自己的嘴唇,又像被烫到一样缩回。她真的……那么做了?主动抱了他?现在回想起来,简直像梦一样不真实,却又清晰得让她耳根发烫。
一整夜,她都睡得不太安稳,梦境光怪陆离,时而是在星空下奔跑,时而是被温暖的星光包裹,时而又回到那个空旷的平台,风很大,吹得人几乎站不稳。
生物钟准时将她唤醒时,窗外天色刚刚泛白。
叶池躺在床上,盯着熟悉的天花板,昨晚的记忆潮水般涌回,带来一阵新鲜的悸动和……隐隐的不知所措。今天要怎么面对他?在公共区?在教室?该说什么?做什么?那个拥抱之后,他们算是什么关系?她答应了“一起看看”,然后呢?
她在床上磨蹭了一会儿,才鼓起勇气起床洗漱。镜子里的人眼睛下面有淡淡的阴影,但眼神却比前几天清亮了许多,少了几分沉郁,多了些忐忑的微光。
推开房门时,她的心跳又不争气地加快了。
公共区里,晨光熹微。沙风已经坐在她的老位置,面前摊着书本,浅金色的发辫一丝不苟,仿佛一座亘古不变的精致雕塑。尘毛在厨房里,平底锅的滋滋声和食物的香气已经飘了出来。
而鸦羽……
他正站在落地窗前,背对着客厅,看着窗外逐渐亮起的天空。听到开门声,他转过了身。
四目相对。
叶池的心跳瞬间漏了一拍,脚步下意识地顿住。清晨的光线勾勒出他清晰的轮廓,黑色的短发还有些蓬松,蓝色的眼眸看过来时,似乎比平时少了几分惯有的冰冷疏离,多了一丝……难以言喻的平静专注。他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两秒,然后几不可察地,对她点了点头。
“早。”他的声音和平时一样平淡,听不出什么特别的情绪。
“……早。”叶池也小声回应,感觉脸颊又开始发热。她挪开视线,假装自然地走向厨房去倒水,但同手同脚的步伐差点把自己绊了一下。
“早啊,叶池!”尘毛从厨房探出头,脸上是灿烂的笑容,仿佛根本没注意到刚才那微妙的氛围,“煎蛋马上好,今天尝试了新的火候!”
“谢、谢谢。”叶池接过水杯,指尖冰凉,试图让自己冷静下来。
沙风也从书本上抬起头,看了叶池一眼,又淡淡地扫过窗边的鸦羽,绿色的眼眸里闪过一丝几不可察的了然,随即又垂下眼帘,仿佛什么都没发生。
早餐在一种看似平静实则暗流涌动的气氛中进行。尘毛照例将精心准备的早餐分给大家,依旧热情地照顾着沙风,同时不忘给叶池也递上餐盘。沙风安静用餐,偶尔回应尘毛一两句低语。
鸦羽吃得很快,也很安静。但他今天没有像往常那样吃完就立刻起身离开。他喝完了牛奶,将杯子洗净放好,然后走到餐桌旁,拿起了自己的书包。
就在叶池以为他要像平时一样直接出门时,他却停下了脚步,转向叶池。
“今天,”他开口,声音平稳,“蓝星可能会讲上周那道竞赛题的不同思路,笔记可以多留点空白。”
说完,他又对尘毛和沙风点了点头,便转身拉开门走了出去。
门关上,留下一室寂静。
叶池握着叉子的手紧了紧。他又在提醒她。这次是更具体的课堂内容。这种细微的、只针对她的关照,让她心里那点忐忑悄悄融化,变成了一小股温热的暖流。他……在以他自己的方式,履行“一起”的承诺吗?
尘毛眨了眨眼,看看紧闭的门,又看看脸颊微红的叶池,嘴角勾起一个促狭的弧度,但明智地没有多嘴,只是低头继续吃自己的煎蛋,肩膀可疑地抖动了两下。
沙风放下勺子,用餐巾轻轻擦了擦嘴角,抬眸看向叶池,语气平淡无波:“他话变多了。”
叶池:“……”
A班的数学课,蓝星老师果然如鸦羽所料,深入讲解了那道竞赛题背后的几种高等数学思想,虽然不要求掌握,但极具启发性。叶池提前留出了笔记空间,听的十分认真偶尔遇到卡住的地方,目光会下意识地飘向斜前方鸦羽的背影。他似乎总能感应到,会在她困惑时几不可察地侧头看一眼黑板上的板书,或者用手指在桌面上轻轻点出某个关键步骤的顺序。
这种无声的、默契的互动,像微弱的电流,时不时在两人之间传递。叶池逐渐放松下来,开始享受这种一起学习的奇妙感觉。
午休时,叶池在食堂再次被蛾翅抓住。闺蜜蓝眼睛里闪着八卦至极的光芒,拉着她躲到相对安静的角落。
“怎么样怎么样怎么样?!”蛾翅压低声音,连珠炮似的发问,“昨天晚上你们在顶楼发生了什么?快从实招来!论坛上有人拍到你很晚才从实验楼出来!”
叶池的脸又红了,在好友面前没什么好隐瞒的,她简略说了昨晚的对话,以及……自己那个冲动的拥抱。
“哇——!”蛾翅捂住嘴,眼睛瞪得滚圆,激动得差点跳起来,“你抱他了?!可以啊叶池!看不出来你这么勇敢!”她用力拍着叶池的肩膀,“然后呢?他什么反应?有没有……那个?”她挤眉弄眼。
“他……就说了个‘好’。”叶池回想起鸦羽当时僵硬的样子,忍不住抿嘴笑了笑,“然后就像没事人一样继续给我讲星星了。”
“噗——!”蛾翅笑喷,“果然是他的风格!不过,‘好’这个回答,信息量巨大啊!”她摸着下巴分析,“这等于默认接受你的拥抱,也默认了你们一起看看的关系!稳了稳了!”
被蛾翅这么一分析,叶池心里最后那点不确定也消散了大半。是啊,对鸦羽那样的人来说,一个明确的“好”,或许就是最郑重的承诺了。
“不过,”蛾翅凑得更近,表情变得有点贼兮兮的,“你们现在算是……正式交往了?下次见面是不是该换个称呼?比如……亲爱的?”她故意拖长音调。
“别瞎说!”叶池羞得去捂她的嘴,两人笑闹成一团。
而此刻,在河院与雷院交汇的走廊处,藤池正抱着几本刚从图书馆借来的画册,脚步轻快地走着。银色的马尾辫随着她的动作一甩一甩,琥珀色的眼睛里满是雀跃。美术社的第一次正式活动就在今天下午,她特意借了些大师的风景画册,想提前找找灵感。
刚拐过弯,她就看到了那个熟悉的身影。
鹰霜正独自一人靠在走廊窗边,望着窗外,侧脸在午后的阳光下显得有些疏淡。他似乎在等人,又像是在单纯地发呆。
藤池的脚步不由自主地慢了下来,心跳微微加速。自从那天在美术社摊位前,他对自己那幅“海”的速写给出“光线捕捉得很好”的评价后,她面对他时,总有种难以言喻的紧张和期待。
她深吸一口气,正准备像平时一样打个招呼就走过去,鹰霜却似乎感应到了什么,转过头来。
冰蓝色的眼眸对上了她的视线。
藤池的脚步彻底停住了,抱着画册的手指微微收紧。
鹰霜的目光在她脸上停留了一瞬,随即落在她怀里厚重的画册上。“美术社活动?”他开口,声音一如既往的平静清冷。
“嗯,下午。”藤池点头,努力让声音听起来自然,“借了点资料看看。”
鹰霜“嗯”了一声,目光又重新投向窗外,但并没有结束对话的意思。“社里提到会组织户外写生,”他像是随口一提,“或许有机会去海边。”
藤池的眼睛一下子亮了起来。“真的吗?那太好了!我……我还从来没画过真正的海。”她的声音里带上了真实的兴奋,随即又有些不好意思地补充,“上次那幅只是想象……”
“想象有时候比真实更自由。”鹰霜淡淡地说,视线依旧看着窗外,但这句话却让藤池怔了怔。他是在……肯定她的想象力?
“不过,”鹰霜忽然转回头,看向她,冰蓝色的眼眸里似乎掠过一丝极淡的、近乎探究的神色,“真实的浪潮、海风、空气里的咸腥味……是想象无法完全替代的。值得去感受。”
他的话语依旧简洁,却仿佛为藤池打开了一扇新的窗户。她看着他轮廓分明的侧脸,第一次清晰地感觉到,在那层礼貌的冷漠之下,他似乎也在分享着某种对他而言很重要的东西——对海的向往,对真实体验的重视。
“嗯!”藤池用力点头,笑容变得格外明亮,“我一定会好好感受的!”
鹰霜看了她一眼,几不可察地颔首,没再说什么。恰好这时,一个河院的男生从后面跑来,拍了拍鹰霜的肩膀,似乎找他有事。鹰霜对藤池点了点头,便和同学一起离开了。
藤池站在原地,看着他和同学远去的背影,怀里画册的重量似乎都变得轻盈起来。他主动跟她说话了,还提到了海,分享了感受……这是不是意味着,他们之间那堵无形的墙,又松动了一点点?
她哼着不成调的小曲,脚步轻快地继续朝美术社活动室走去,琥珀色的眼睛里,映满了午后的阳光和对未来的憧憬。
下午放学后,叶池没有立刻离开教室。她正在整理最后一点笔记,感觉到有人在她旁边的空位坐下。
是松鸦羽。他深灰色的头发似乎比早上更乱了些,蓝色的眼睛下面倦色明显,但眼神依旧锐利。他直接将一本厚厚的乐谱“啪”地一声放在叶池桌上。
叶池吓了一跳,抬头看他。
“金花老师,”松鸦羽开门见山,语气带着他特有的不耐烦和执拗,“让我找个人合作,完成这学期的音乐创作实践作业。她提到了你,说你对音乐有‘安静的理解力’。”他说这话时,眉头紧皱,仿佛合作和提到你都是极其麻烦的事情。
叶池愣住了。合作?和松鸦羽?那个对音乐苛刻到极点的完美主义者?
“我……”她一时不知该如何回应。
“曲子主题是‘自然之声’。”松鸦羽完全不给她拒绝的机会,或者说,他根本没考虑过对方会拒绝,“我需要有人负责文字部分,写点……符合意境的说明或者简单的歌词框架。不要那些矫情空洞的形容词,要具体,有画面感。”他盯着叶池,眼神充满审视,“你观察力还行,字也写得能看。做不做?”
这大概是叶池听过的最别扭的邀请了。但奇怪的是,她并不觉得反感。或许是因为见识过他对音乐近乎虔诚的专注,也或许是因为他之前看似不耐烦却精准的指正。而且,自然之声这个主题……她确实有些兴趣。
“我……需要做什么?”她问。
松鸦羽像是松了口气,但脸上依旧没什么好脸色。“先把谱子拿回去看,重点看我用红笔标的部分。周末之前,给我你的初步想法。线上联系。”他报出一串通讯号码,语速飞快,“有问题自己先想,想不通再问。别问蠢问题。”
说完,他站起身,拿起自己的书包,头也不回地走了,留下那本厚重的乐谱和尚未完全反应过来的叶池。
叶池拿起那本乐谱,翻开。里面是密密麻麻的手写音符,在一些段落旁边,用尖锐的红笔写着极其简短的批注:“此处需流水感”、“太浊”、“此处留白”……果然是松鸦羽的风格。
她合上乐谱,嘴角却忍不住弯了弯。这算不算是……被另一个怪才以一种奇怪的方式认可了?
当她收拾好东西走出教学楼时,夕阳已经将天空染成瑰丽的渐变色。她看到不远处,鸦羽正独自站在一棵银杏树下,似乎在等她。他没有看手机,也没有东张西望,只是安静地看着飘落的黄叶,黑色的身影在金色的余晖中显得格外清晰。
叶池的心轻轻一动,加快脚步走了过去。
听到脚步声,鸦羽转过头。夕阳的光晕落进他蓝色的眼眸,消融了最后一点寒意,映出温暖的金色。
“走吧。”他说,很自然地接过她手里装着乐谱的沉重书包,背在自己肩上。
叶池轻轻“嗯”了一声,走在他身边。两人踩着满地金黄的落叶,朝着宿舍楼的方向走去。影子被拉得很长,交织在一起。
风很轻,夕阳很暖,人也是……