星穹学院那扇高达十五米的合金大门在晨光中缓缓开启时，刘耀文站在新生队伍的末尾，轻轻呼出一口气。

九月的风带着初秋的凉意，卷起他黑色制服外套的衣角。这件熨烫得笔挺的星穹学院预备生制服穿在他身上，衬得肩线利落，腰身收得恰到好处，可偏偏那张脸——队伍前后已经有不少目光似有若无地扫过来，带着毫不掩饰的打量和惊讶。

“喂，你看那个……”

“新生？长成这样？”

“是Alpha吗？这长相也太……”

压低却清晰的议论声飘进耳朵。刘耀文垂下眼睫，左手无意识地抚过右腕内侧的银色手环——那是父亲留给他的最后一件礼物，一个经过改造的个人终端，外壳上有一道细微的划痕。

他习惯了这样的目光。

自十八岁分化成Omega以来，这样混杂着惊艳、怀疑和审视的目光就从未间断过。精致到近乎凌厉的五官，冷白似瓷的皮肤，眼尾微挑的弧度，还有浓密睫毛下那双总是显得过分清澈的眼睛——这张脸是恩赐，也是麻烦。

在ABO性别决定社会分工与阶层的世界里，一个Omega拥有这样的容貌，往往只意味着一种命运：成为家族联姻中最昂贵的筹码，被圈养在精致的笼子里，作为生育和装饰品度过余生。

刘耀文的手指收紧。

不。

他不要那样的命运。

“所有新生，按照终端接收的编号排队！信息素与性别核验即将开始！”扩音器中传来威严的声音。

星穹学院，帝国顶尖的军事与科技学府，以培养最精锐的Alpha军官和工程师闻名。其入学检测之严苛，堪称帝国之最。想要伪装性别混入这里，无异于在悬崖钢丝上行走。

而他必须走上去。

队伍开始缓慢移动。刘耀文抬起手腕，终端屏幕亮起淡蓝光晕，显示着他的编号：AX-923。一个标准的Alpha新生编号。他目光扫过前面那些高大的身影——几乎都是Alpha，平均身高超过一米八五，肌肉线条在制服下贲张，信息素即便经过收敛压制，依然能在空气中隐隐感知到那种富有攻击性的、属于顶级掠食者的气场。

而他，身高一米七八，体重刚过六十五公斤，站在这里就像误入狼群的……某种更纤细的生物。

“AX-922号，上前！”

前面一个身材魁梧如熊的男生大步走向检测台。刘耀文目测对方至少一米九五，肩宽几乎是他的一点五倍。那男生将手腕按在检测仪平台上，机器发出平稳的嗡鸣。

“信息素浓度：A级。性别确认：Alpha。骨骼密度、肌肉爆发力、神经反应速度……综合评级：A+。通过。”

播报声冰冷无波。

魁梧男生咧嘴一笑，转身走向通过闸口时，目光不经意扫过刘耀文，停顿了一瞬，眼中掠过明显的讶异。

刘耀文面无表情地移开视线。

轮到他的前一号，是个红发雀斑的少年，看起来倒是没那么强的压迫感，但检测结果依然显示为B+级Alpha。

“AX-923号，刘耀文，上前。”

他迈开脚步。

检测台位于一个半圆形金属罩下，三台不同角度的扫描仪缓缓降下。主检测官是个面容严肃的中年女性Beta，胸前名牌写着“莉亚教授”。她翻开纸质名册——星穹学院至今保留着手写记录的传统，据说为了防范黑客入侵电子系统。

“刘耀文。”莉亚教授抬头，目光落在他脸上时，眉头几不可察地蹙了一下，“身份确认。”

刘耀文将右手按在生物识别板上，左手则悬在信息素采样口上方。这是第一关：基因与身份核验。他屏住呼吸。

识别板绿光亮起。

“基因序列匹配，身份确认：刘耀文，星耀集团法定继承人，年龄十八岁零三个月。”莉亚教授念着，笔尖在名册上划过，“申请专业：机甲设计与作战指挥双学位。”

她再次抬头，这次打量得更仔细：“双学位对体能和神经负荷要求极高，过去十年只有七名Alpha完成。你确定？”

“确定。”刘耀文的声音平静，甚至带着Alpha惯有的淡淡冷感。他花了三个月练习压低音调，让嗓音显得更中性、更具力量感。

莉亚教授点了点头，示意他进入下一环节。

真正的考验来了。

刘耀文走向那个半圆形金属罩。当他踏入检测范围的瞬间，三台扫描仪同时亮起幽蓝光束，从不同角度笼罩他全身。空气中弥漫起细微的能量波动——这是信息素激发场，旨在让受测者本能释放出信息素以供检测。

后颈传来一阵尖锐的灼热。

伪装贴起作用了。

父亲留下的遗产中，最宝贵的就是这三枚来自黑市顶级工匠的“拟态伪装贴”。它们不是简单地遮盖Omega腺体，而是通过纳米级生物芯片模拟Alpha信息素分泌模式，并在受到检测刺激时释放对应的化学信号。每枚造价相当于星耀集团旗下一个小型分公司一年的利润，且有效期限只有六个月。

此刻，伪装贴内部的微型反应器正在高速运转，将他真实的、甜美的晚香玉信息素转化、扭曲、覆盖，试图模拟出Alpha该有的、更具侵略性的木质调气息。

但星穹学院的检测仪是军用品。

幽蓝光束的强度陡然增加。

“滋——”

一声轻微的、几乎听不见的异响从后颈传来。刘耀文瞳孔微缩。伪装贴过载了！检测仪的能量场强度超出了黑市工匠预估的阈值！

控制台上，一个红色指示灯开始闪烁。

莉亚教授立刻抬头：“检测到信息素波形异常。AX-923，请放松，不要抵抗检测场。”

放松？开什么玩笑。一旦放松，真实的Omega信息素泄露出来，一切都完了。不仅入学资格会被取消，他伪装性别试图进入Alpha军校的行为，足以让整个星耀集团蒙羞，甚至可能面临法律指控——帝国虽然近年对Omega权益有所讨论，但伪装性别混入Alpha专属领域，依然被视为严重的欺诈和亵渎。

汗水从额角渗出。

刘耀文强迫自己维持呼吸平稳。他缓缓抬起左手，动作自然得像只是整理袖口。手腕终端屏幕悄然亮起，他的指尖在虚拟键盘上快速敲击——一串长达六十四位的动态修正代码。

这是他自己的“保险”。

过去三个月，他把自己关在星耀集团的地下实验室，分析了市面上能搞到的所有军用检测仪型号的输出频谱。父亲留下的伪装贴固然精妙，但毕竟是黑市产品，不可能针对星穹学院的最新设备做优化。所以他自己写了一个补丁程序，就储存在这个改造过的终端里。

代码注入。

后颈灼热的伪装贴内部，纳米芯片接收到了新的指令。模拟波形开始动态调整，频率、振幅、谐波成分……无数参数在毫秒间重新校准。

控制台上的红色指示灯闪烁频率减缓，但还未转绿。

还不够。

刘耀文眼神一凛。他不能只被动防御。指尖再次飞舞，第二段代码输入——这次是主动干扰程序。终端隐蔽地释放出一段特定频率的电磁脉冲，并非攻击检测仪（那会被立刻发现），而是轻微干扰扫描光束的聚焦。

同时，他调动起这三个月地狱式训练的成果：肌肉瞬间绷紧，脊背挺直，下巴微抬，眼神锐利地直视前方的扫描仪镜头。

一个Alpha，在被检测时应该有的姿态——自信，强势，甚至带着点被冒犯的不耐。

信息素激发场还在增强。刘耀文感到腺体位置传来刺痛，那是Omega本能对强压迫的恐惧反应。他咬牙忍住，脑海中反复播放父亲临终前躺在病床上，握着他的手说出的那句话：

“耀文……如果你是Alpha……该多好……”

那双总是充满智慧与温和的眼睛里，最后的光芒熄灭时，残留的是深深的遗憾。

星耀集团是父亲白手起家创立的科技帝国。父亲一生致力于推动第二性别平等，在集团内设立了Omega专项基金和技术培训项目。可讽刺的是，集团最核心的“创新科技部”——那才是父亲真正的梦想所在，汇聚了最前沿的机甲神经接驳技术和能源系统研究——却因为历史遗留的“安全规定”，只招收Alpha。

“那些规定是错的。”父亲曾抚摸着他的头说，“Omega的细腻感知和稳定性，其实是神经接驳技术的天然优势……可是耀文，改变规则需要时间，需要有人从内部打破墙壁。”

父亲没有等到那一天。

而现在，刘耀文站在这里，后颈伪装贴在高强度扫描下发烫，指尖在终端上敲出最后一段确认代码。

“嘀——”

控制台上，红灯转绿。

“信息素浓度：B级。性别确认：Alpha。”机械播报声响起，听在刘耀文耳中宛如天籁，“神经灵敏度检测：S级。逻辑思维能力：A+。综合评级：A-。通过。”

A-。

在遍地A级、A+的Alpha新生中，这个评级不算出色，甚至有些偏下。但足够了。刘耀文缓缓松开紧握的拳头，掌心全是冷汗。

莉亚教授看着他，眼中依然带着些许审视。B级信息素浓度在Alpha中确实偏低，但S级的神经灵敏度极为罕见——那是机甲驾驶员最珍贵的素质。她最终在名册上“刘耀文”那一栏写下评级，然后盖章。

“去宿舍区吧。终端会引导你。”

“谢谢教授。”刘耀文微微颔首，转身走向通过闸口。

脚步稳定，背影挺拔。

直到走出检测大厅，穿过长长的、两侧镶嵌着历代优秀毕业生照片的走廊，步入室外阳光下，他才允许自己稍微松懈一丝。

秋日的阳光温暖而不灼人，洒在星穹学院广阔的中央广场上。哥特式与现代主义混合的建筑群矗立在远处，训练场上隐约传来整齐的操练声，天空偶尔划过模拟机甲的影子——这里是帝国精英的摇篮，Alpha的国度。

而他，一个Omega，成功潜入了。

手腕终端震动，宿舍分配信息弹出：“北区七栋，903室。室友：严浩翔。”

刘耀文记下信息，抬头望向北区。就在这时，一阵风从侧面吹来，裹挟着陌生的Alpha信息素——清冽，阳光，像刚割过的青草在烈日下蒸腾出的气息，意外地不让人讨厌，甚至……有点好闻。

他本能地侧身避开，却差点撞上一个人。

“啊，抱歉！”

爽朗的声音在耳边响起。刘耀文抬眼，对上一张笑容灿烂的脸。对方比他高出大半个头，一头深棕色短发有些凌乱，眼睛很亮，穿着和他一样的预备生制服，但袖子随意挽到手肘，露出线条结实的小臂。

是刚才那个信息素。

刘耀文迅速后退半步，拉开安全距离，同时收敛所有表情，恢复成冷淡的样子：“没事。”

“你是新生吧？我也是！”对方似乎完全没察觉到他的疏离，自来熟地凑近了些，“我叫张真源，体育特长生！你呢？”

“刘耀文。”简短的回答。

“刘耀文……名字好听！”张真源眨眨眼，目光在他脸上停留了几秒，然后笑容更大了，“你长得真好看！我刚才在检测大厅外面就注意到你了！交个朋友吧！”

直白得令人措手不及。

刘耀文愣住了。分化以来，他听过太多对容貌的评价，或含蓄或露骨，但像这样坦荡、直接、仿佛只是陈述“今天天气不错”的赞美，还是第一次。而且……这家伙知道自己在跟一个“Alpha”说这种话吗？

“张真源，你又在骚扰新生？”

另一个声音插入，带着戏谑。一个黑发白瓷般皮肤的少年走过来——正是检测时排在刘耀文前面那位。他上下打量刘耀文，吹了声口哨：“不过这次眼光不错，这家伙确实漂亮得不像Alpha。”

刘耀文眼神冷了下来。

“朱志鑫你别瞎说！”张真源立刻挡在刘耀文身前，虽然笑容未减，但语气认真起来，“耀文就是长得好看，怎么了？Alpha就不能好看了，你不也长得很好看，有时候看起来像女生么？”

名叫朱志鑫的少年耸耸肩，目光却还在刘耀文身上逡巡，那眼神让刘耀文感到不适——不是张真源那种纯粹的欣赏，而是某种评估、比较，甚至带着点不屑。

“行行行，你爱交朋友随你。”朱志鑫摆摆手，“不过提醒你，北区七栋住的都是机甲作战系的狠角色，你这小身板……”他意有所指地看了眼刘耀文相对单薄的肩膀，“自求多福吧。”

说完，他抄着口袋晃晃悠悠走了。

张真源对着他的背影做了个鬼脸，然后转回身，对刘耀文露出歉意的笑：“你别理他，朱志鑫就那样，嘴巴坏但其实人不坏……诶，你住北区七栋？我也是！我在812！你在哪间？”

“903。”刘耀文说。他不太擅长应对这种热情，但张真源的直率意外地不让人反感。

“903！那就在我楼上！”张真源眼睛更亮了，“太好了！以后可以一起上课吃饭训练！对了，你室友是谁？我看看……严浩翔？哇，是那个严浩翔吗？”

“哪个？”

“严家的独子啊！他父亲是军部上将，祖父是开国元帅之一！而且听说他本人超强，信息素评级可能到S了！”张真源压低声音，“不过也听说他性格超冷，不好相处……你没问题吧？”

刘耀文想起终端上那个名字。严浩翔。他听说过严家，帝国最显赫的军事世家之一。和这样的人成为室友……

“应该没问题。”他说。事实上，他更希望室友是个冷漠的人。越少交流，暴露的风险就越低。

“那就好！有事随时找我！”张真源拍拍胸脯，“我别的没有，力气大，打架还行！谁欺负你我就揍他！”

这种纯粹的、毫无保留的善意，让刘耀文心头微微一动。但他很快压下那点波动。在这里，他不能和任何人走得太近。感情是弱点，依赖是危险。

“谢谢，不过不用。”他礼貌而疏离地说，“我能照顾好自己。”

张真源愣了愣，随即又笑起来：“行！那你需要的时候再说！我先去领训练服，晚上食堂见？”

刘耀文没有答应也没有拒绝，只是点了点头。

看着张真源蹦跳着跑开的背影，刘耀文站在原地，沉默了几秒。广场上人来人往，到处都是新生的喧哗和老生的审视。他抬起手腕，终端显示着下午的安排：领取教材、熟悉训练场、宿舍整理、晚上七点新生集会。

时间很紧。

他迈步走向北区，脚步不疾不徐。路过中央喷泉时，水面倒映出他的身影——黑色制服，挺拔身姿，那张脸在波光中模糊又清晰。

“那就是刘耀文？星耀集团的继承人？”

“长得也太……啧，真是Alpha？”

“检测结果都出来了，还能有假？不过B级信息素，在作战系估计够呛……”

“但神经灵敏度S级啊！机甲驾驶可能很厉害。”

“谁知道呢，也许就是个花瓶……”

议论声随风飘来。刘耀文目不斜视，仿佛什么都没听见。

就在他即将走出广场时，忽然感到一道视线落在背上。

不是周围新生那种好奇或评头论足的目光，而是一种更冷静、更审视、更……锐利的注视。像手术刀，试图剖开表象，看见内里。

刘耀文没有回头。他维持着步伐节奏，右拐进入林荫道，直到那种被注视的感觉消失，才微微侧目，用余光扫向刚才视线的来源——

广场东侧，主教学楼二楼的落地窗前，站着一个人。

距离很远，看不清面容，只能看出修长的身形，穿着深蓝色的学生会制服，胸前有别于新生的金色徽章。那人似乎正拿着名册，目光投向广场的方向。

学生会主席，丁程鑫。

刘耀文在入学资料上看过他的照片。丁氏家族的长子，连续两年星穹学院综合排名第一，学生会主席，同时是机甲实战模拟赛的卫冕冠军。一个完美得近乎模板的精英Alpha。

刚才那道视线，是他吗？

刘耀文收回目光，继续向前。无论如何，他通过了第一关。接下来的路会更难走，但他没有退路。

同一时间，二楼落地窗前。

丁程鑫合上手中的新生名册，修长的手指在“刘耀文”这个名字旁轻轻点了点。

名册上，莉亚教授的字迹工整：“AX-923，刘耀文，Alpha，信息素B级，神经灵敏度S级，综合A-。备注：检测过程有短暂异常波动，后自行调整通过。”

异常波动。

丁程鑫回忆起刚才从监控屏上看到的画面。那个叫刘耀文的新生站在检测场中，身姿挺拔，表情镇定，但在某个瞬间——非常短暂，不到零点五秒——他的身体有极其细微的僵硬，左手手腕处的终端屏幕似乎亮了一下。

然后异常波动就消失了。

巧合？

也许是。星穹学院的检测仪偶尔会受环境干扰，新生紧张导致信息素不稳也不罕见。B级信息素虽然偏低，但并非没有先例。S级神经灵敏度倒是值得关注，那是真正顶尖机甲驾驶员的天赋。

但……

丁程鑫的目光落在名册旁的光屏上，那里正显示着刚才检测大厅的实时录像回放。他放大刘耀文的面部特写。

精致到超越性别的美丽。冷白皮肤，长睫毛，唇形优美。一双眼睛在承受检测场压力时依然清澈平静，可在那平静之下，丁程鑫似乎捕捉到了一闪而过的、极其隐忍的痛楚。

那不是Alpha面对压迫时该有的反应。Alpha的本能是反击，是释放信息素对抗，是愤怒。而不是忍耐，不是收敛，不是……承受。

而且，刘耀文的回避动作太熟练了。当张真源靠近时，那个后退半步、拉开距离的动作，快得几乎是本能。Alpha之间不会这样——尤其是刚认识、信息素并不冲突的情况下。那更像是Omega面对陌生Alpha时的防御姿态。

丁程鑫眯起那双狐狸般的眼睛。

星耀集团的Omega继承人，伪装成Alpha考入星穹学院？这个猜测太大胆，甚至有些荒谬。但如果这是真的……

他拿起一支笔，在“刘耀文”这个名字旁，轻轻画了一个问号。

然后，他切换光屏，调出星耀集团的公开财报和近期新闻。父亲丁远山最近正在尝试和星耀集团合作一个新能源项目，但谈判不太顺利。如果刘耀文真的有秘密……

丁程鑫靠回椅背，望向窗外。广场上已经看不见那个黑色制服的身影了。

“刘耀文。”他低声念出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意味深长的弧度，“有意思。”

北区七栋是星穹学院历史最悠久的宿舍楼之一，外墙爬满深绿色藤蔓，花岗岩基座厚重沉稳。楼内没有电梯，只有螺旋上升的石阶。

刘耀文提着简单的行李——一个银灰色金属箱，里面除了必要的衣物和洗漱用品，大部分空间都留给了抑制剂、伪装贴备用件、以及他自己设计的一些小工具——走上九楼。

903室在走廊尽头。

门是厚重的实木，上面钉着黄铜门牌。刘耀文将手腕终端对准门锁感应区，“咔哒”一声轻响，锁开了。

推门而入。

房间比预想的宽敞。左右两侧各有一张单人床、书桌、衣柜，中间是共用的起居区域，靠窗处甚至有一个小阳台。装修是简洁的军旅风格，深灰与藏蓝的主色调，线条硬朗。

但吸引刘耀文注意力的，是空气中弥漫的信息素。

很淡，非常淡，几乎难以察觉，显然是经过严格收敛的。但那质地……冷冽，干净，像雪后森林深处松针上凝结的冰晶，又像古老寺庙中缓缓燃烧的檀香余烬。一种矛盾却奇异地和谐的气息，沉静中蕴含着强大的力量感。

严浩翔的信息素。

而且，这信息素的等级……绝对不止B级。刘耀文虽未分化成Alpha，但Omega对信息素的敏感是天生的。他能感觉到，这缕看似淡薄的气息之下，是深不见底的能量池。张真源说的可能是真的——S级。

房间另一侧，靠近阳台的书桌前，坐着一个人。

那人背对着门，正在调试一台看起来很复杂的音频设备。黑色短发干净利落，肩背宽阔，坐姿挺拔，即使穿着简单的黑色T恤和长裤，也能看出衣服下匀称而富有力量的肌肉线条。

听到开门声，他回过头。

刘耀文第一次看清严浩翔的脸。

和想象中那种棱角分明、充满攻击性的Alpha长相不同，严浩翔的容貌更偏向俊美精致，只是那眉眼间的冷峻和疏离感冲淡了那份精致，形成一种独特的、生人勿近的气场。他的眼睛很特别，瞳色偏浅，在窗外透入的光线中呈现出一种近乎琥珀的质感，此刻正平静地看着刘耀文，没有好奇，没有审视，只是简单的确认。

“刘耀文？”声音比预想的低沉，质感像打磨光滑的大理石。

“是。”刘耀文走进房间，关上门，“严浩翔？”

对方点了点头，算是打过招呼，然后转回身继续摆弄音频设备。

沉默在房间里蔓延。

刘耀文乐得如此。他将行李箱拖到自己那一侧——靠门这边，离严浩翔最远的位置。开始整理东西时，他动作谨慎，确保抑制剂和伪装贴备用件都藏在行李箱的暗格里。

房间里只有设备调试的细微声响，和外面隐约传来的训练场口号声。

“你喜欢音乐？”

严浩翔忽然开口，没回头。

刘耀文动作一顿。他看见严浩翔桌上摆着的几张实体唱片，封面是熟悉的抽象图案——后摇滚乐队“荒原之息”的限量专辑。这是他最喜欢的乐队之一，很小众。

“听过一些。”他谨慎地回答。

严浩翔终于再次转过身，手里拿着一张唱片：“这张，《寂静风暴》，你有吗？”

刘耀文看向那张唱片。黑色封面上只有极简的白色线条勾勒出山峦轮廓。这是“荒原之息”五年前发行的概念专辑，探讨信息素与情感的隐喻关系，因为主题敏感，当年发行量极少，现在已是收藏品。

“有黑胶版。”他说，“编号047。”

严浩翔的眼睛似乎亮了一下，虽然表情依旧没什么变化：“047？那是首批手工压制版，现存不超过五十张。”

“我父亲收藏的。”刘耀文说。父亲生前也喜欢这支乐队，说他们的音乐里有“打破枷锁的呼吸”。

严浩翔点了点头，没再说话，但气氛似乎微妙地缓和了一点点。

刘耀文继续整理。他把几本厚厚的专业书——《高等机甲动力学》《神经接驳系统原理》《信息素场论与应用》——放在书桌上。这些都是他过去一年自学过的，但现在需要更深入。

“双学位？”严浩翔的声音再次传来。他不知何时走到了房间中央，目光扫过刘耀文桌上的书。

“嗯。”

严浩翔沉默了几秒：“很难。”

“知道。”

“作战指挥系的体能训练会淘汰很多人。”

“我会通过。”

简短的对话后，严浩翔似乎对他失去了兴趣，回到自己座位戴上了耳机。刘耀文松了口气。这个室友果然如传言般冷漠，这最好不过。

整理完行李，刘耀文走进浴室。关上门后，他立刻反锁，然后走到镜子前。

镜中的少年脸色有些苍白。他解开制服最上方的两颗纽扣，侧过身，看向后颈。

伪装贴表面微微泛红，中心处有一个极细微的焦痕——检测仪能量过载造成的损伤。他轻轻触碰，刺痛传来。这块贴片最多还能坚持两周，就必须更换。

他从行李箱暗格取出一个微型医疗包，拿出修复凝胶，小心翼翼地涂抹在损伤处。凝胶接触皮肤的瞬间带来凉意，刺痛稍缓。

然后，他挽起袖子，看向左臂内侧。

那里有一个淡淡的、几乎看不见的针孔痕迹。今早出发前，他注射了强效抑制剂，剂量是安全上限的百分之八十。未来三天内，他的Omega信息素将被压制到最低水平，足够应对新生集训。

但代价是可能出现的副作用：头晕、乏力、情绪波动。

他必须控制住。

刘耀文凝视镜中的自己，那双总是显得过分清澈的眼睛里，此刻映出的是坚定，以及深埋其下的孤注一掷。

“你能做到。”他低声对自己说，“你必须做到。”

傍晚六点四十分，新生集会的钟声在星穹学院上空回荡。

刘耀文和严浩翔一前一后走出宿舍楼，融入前往大礼堂的人流。两人没有交谈，但刘耀文能感觉到，严浩翔的步伐节奏控制得和他几乎一致，始终保持着大约一米的距离——不远不近，不会显得亲密，但也没有完全漠视。

这个距离让刘耀文感到些许安心。

大礼堂是一座恢弘的穹顶建筑，内部能容纳三千人。新生们按照专业分区就坐，机甲设计与作战指挥系的位置在前排。

刘耀文坐下时，周围已经有不少目光投来。他视若无睹，翻开刚领到的学院手册，目光却敏锐地扫视全场。

张真源坐在体育特长生的区域，正兴奋地和旁边的人说话，察觉到他的视线，立刻挥手笑了笑。朱志鑫在更远的地方，抱着手臂，表情冷淡。红发的他在人群中很显眼。

主席台上，学院高层已经就座。正中是白发苍苍的校长，两侧是各系主任。而学生会成员坐在侧翼，丁程鑫坐在最靠近中央的位置，深蓝色制服衬得他身姿挺拔，面带微笑，但那笑容似乎并未真正到达眼底。

他的目光正缓缓扫过台下新生，当掠过刘耀文时，有极其短暂的停顿。

刘耀文垂下眼，假装在看手册。

集会开始。校长致辞，老生常谈的校训与期望。然后是各系主任介绍课程。刘耀文认真听着，尤其是作战指挥系的训练安排——每周二十小时体能训练，包括负重越野、格斗、障碍穿越；十五小时机甲模拟驾驶；十小时战术理论课。强度之大，让台下一些新生已经开始面露苦色。

“……星穹学院的校训是‘于绝境中见星辰’。”校长最后说道，“这意味着，当你觉得极限已至、无法前行时，才是真正的开始。在这里，没有性别特权，没有家世优待，只有实力与意志。三个月后，第一次综合考核将淘汰百分之三十的人。祝各位好运。”

掌声响起，但并不热烈。许多新生脸上都笼罩着凝重。

集会结束，人群开始疏散。刘耀文起身时，感到一阵轻微的眩晕——抑制剂的副作用开始了。他稳住身体，跟在人流中向外走。

“喂，刘耀文！”

张真源从后面追上来，脸上带着担忧：“你脸色不太好，没事吧？”

“没事。”刘耀文摇头，“有点累。”

“新生都这样，适应就好！”张真源拍拍他的肩，这个动作让刘耀文身体微僵，但对方很快收回手，“对了，明天早上第一堂是全体新生的信息素协同训练课，在中央训练场。据说很变态，你要不要提前吃点东西？”

信息素协同训练。刘耀文心脏一沉。那是Alpha特有的课程，旨在训练群体作战时的信息素配合与压制。Omega的信息素运作模式完全不同，他必须极端小心。

“我会注意。”他说。

“那我先走了！明天见！”张真源挥挥手，跑向体育生聚集的方向。

刘耀文独自走向宿舍楼。夜色已深，校园路灯次第亮起，在石板路上投下斑驳光影。他走得很慢，一方面因为眩晕，另一方面在思考明天的对策。

快到北区七栋时，他忽然停下脚步。

路灯阴影下，站着一个人。

是丁程鑫。

学生会主席换下了制服，穿着一件简单的灰色针织衫和长裤，看起来比白天少了几分威严，多了些随性。他手里拿着一份文件夹，正低头看着，仿佛只是路过。

但刘耀文知道不是巧合。

“刘耀文同学。”丁程鑫抬起头，微笑，“正好遇见你。关于新生代表的事，想和你聊聊。”

新生代表？刘耀文从未申请过。

“学生会每年会从新生中挑选一名代表，在开学典礼上发言。通常选择成绩优异或背景突出的学生。”丁程鑫走近几步，路灯照亮他精致的眉眼，“你的入学测试中，神经灵敏度是S级，这是近五年来新生中的最高值。而且，星耀集团在机甲能源方面的成就也有目共睹。所以，我们考虑提名你。”

刘耀文保持着平静：“谢谢学长看重，但我恐怕不适合。我的信息素评级只有B级，在作战系属于下游。新生代表需要更全面的素质。”

“信息素评级不是唯一标准。”丁程鑫的笑容不变，目光却更深入，“事实上，神经灵敏度S级远比A级信息素珍贵。而且……”他顿了顿，“我看了你的检测记录。在异常波动出现后，你能迅速自我调整通过，这种临场应变能力也很少见。”

他在试探。

刘耀文听出了弦外之音。他迎上丁程鑫的目光，不闪不避：“只是运气好，学长过奖了。但我还是认为，有更合适的人选。”

丁程鑫看了他几秒，然后点了点头：“好吧，既然你坚持。不过……”他话锋一转，“如果你改变主意，或者在学习生活中遇到任何困难，随时可以来找我。学生会存在的意义就是帮助学生。”

“谢谢学长。”

“不客气。”丁程鑫合上文件夹，“那么，晚安。祝你在星穹学院的第一夜好梦。”

他转身离开，步伐从容。

刘耀文站在原地，直到丁程鑫的身影完全消失在夜色中，才轻轻吐出一口气。

刚才的对话看似平常，但每一句都暗藏机锋。丁程鑫在观察他，怀疑他。虽然不确定怀疑到什么程度，但这已经足够危险。

必须更加小心。

刘耀文抬头看向九楼，903室的窗户亮着灯。严浩翔应该已经回去了。那个冷漠的室友，至少目前看起来不会构成威胁。

他迈步走进宿舍楼。

楼梯间的声控灯随着他的脚步一层层亮起，又一层层熄灭。黑暗中，只有他一个人的脚步声回荡。

到达九楼，推开903的门时，房间里流淌着低沉的音乐——是“荒原之息”的《寂静风暴》。严浩翔戴着耳机，背对着门，似乎沉浸在音乐中。

刘耀文轻声关上门，走到自己床边。

他坐下，从行李箱暗格里取出一个小小的、银色的盒子。打开，里面是三枚崭新的伪装贴，以及一排抑制剂注射笔。

他拿起一支抑制剂，犹豫了一下，又放回去。

今天的剂量已经够了，再注射会有风险。他必须学会在抑制剂副作用和Omega本能之间寻找平衡。

窗外，星穹学院的灯火在夜色中连绵成片，像倒悬的星河。远处训练场上，还有人在加练，口号声隐约可闻。

刘耀文躺下，闭上眼睛。

父亲临终前的面容在黑暗中浮现，那双充满遗憾的眼睛。

“耀文……如果你是Alpha……该多好……”

“我会证明的，父亲。”他在心里轻声说，“即使不是Alpha，我也能做到。我会进入创新科技部，完成你的研究。我会打破那道墙。”

不是为了成为Alpha。

而是为了证明，Omega同样可以触及星辰。

夜渐深。

音乐不知何时停了。房间里一片寂静，只有两道平稳的呼吸声。

而在星穹学院的另一端，学生会主席办公室的灯还亮着。

丁程鑫坐在光屏前，屏幕上并列显示着两份资料：左边是刘耀文今天的所有监控录像剪辑，右边是一份加密的医疗档案，权限等级极高，他动用了家族关系才弄到一角。

档案片段显示：“患者刘耀文，十六岁，第二性别分化结果：Omega。信息素类型：晚香玉变种，纯度S级。备注：极度稀有，建议严密保护……”

后面的内容被涂黑了。

丁程鑫靠在椅背上，指尖轻轻敲击桌面。

S级纯度的Omega信息素，伪装成B级Alpha混入星穹学院？这已经不是大胆，简直是疯狂。

但那个少年眼中的坚定，检测时的冷静，面对试探时的沉稳……都让丁程鑫感到一种奇异的好奇。

他关掉光屏，走到窗前。

夜色中的星穹学院沉睡而庄严，像一头蛰伏的巨兽。

“刘耀文。”丁程鑫低声念着这个名字，嘴角勾起一抹复杂的弧度，“你究竟想在这里得到什么？又准备付出怎样的代价？”

没有答案。

只有九月的风穿过古老的回廊，带来远方训练场上永不熄灭的灯火气息。

新的一天即将开始。

而风暴，正在无声汇聚。

入学风波