噩梦炸开时,卓丝丝正陷在父母的诘问里,那些带着现代烟火气的斥责,把她两世的拉扯碾得稀碎。她霍然睁眼,额角的汗顺着鬓角往下淌,人还没从混沌里挣出来,就听见卓姿姿掀帘进来的动静。

姿姿是被她梦里的呓语吵醒的,见她呆坐在床上发怔,便随手拨了拨窗台上的桂花,半开玩笑半认真地抛了句:“丝丝,你说这世上的白月光和朱砂痣,到底哪个更磨人?”

丝丝眼皮颤了颤,眼底还浸着梦魇的昏沉,声音哑得像蒙了层沙,只轻轻勾了勾唇角,那笑意却没抵达眼底:“在我这里,没差的。”
话音刚落,门帘又被轻轻掀动。笑弄月端着一碗温好的安神汤站在门口,雾气袅袅缠上他的眉眼。他看见丝丝眼底未散的慌,看见她攥着被角泛白的指尖,没提噩梦,也没接那句关于白月光朱砂痣的话。

只温声开口:“醒了就喝点汤,暖暖身子。”
就是这句熨帖的温柔,像根针,轻轻刺破了丝丝强撑的平静。她没看那碗汤,也没看笑弄月,只猛地起身,脚步虚浮得像踩在云里,直直冲到衣柜前——直到这时,她才伸手,指尖抖着扒开层层叠叠的绫罗绸缎,触到了那袭压在最底层的白衣重纱。
冰凉的料子蹭过指尖,她攥得死紧,指节泛出青白色,指腹几乎要嵌进衣料的纹路里。这白衣是笑无情,是她两世都抱不到的人,是她刻在骨血里的纯元。
笑弄月端着汤的手顿了顿,热气漫过他的下颌线,眼底的温软瞬间凝住,慢慢漫上一层说不清的涩意。
他望着丝丝怀里那团刺目的白,眉峰狠狠蹙起,递汤的动作僵在半空,喉结滚了滚,却一个字也说不出来——他怎么会不懂,这白衣,从来都不是一件衣服。
姿姿脸上的笑倏地敛了,目光死死钉在那件白衣上,又飞快扫过廊下微微晃动的树影。她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却又硬生生咽了回去,指尖无意识地蜷成了拳,指节泛白,整个人都僵在了原地,连呼吸都忘了。
丝丝垂着眼,指尖反复摩挲衣料上暗绣的缠枝莲纹,那纹路硌着指腹,像前世揽星阁下的月光,凉得刺骨。

她攥紧白衣,抬眸看向笑弄月,声音轻得像叹息,却带着一股烧到极致的疯魔劲:“弄弄,我撑不下去了。”

没等他应声,她又转头看向姿姿,语气里带着几分刻意的、近乎癫狂的轻快,像在问她,又像在对着虚空里的人发问:“姿姿还记得甄嬛传说了什么吗?你说四大爷,到死都在念着纯元好,还是嬛嬛好,要是纯元活着,四大爷会珍惜吗?”
这话落进静夜里,轻得像一阵风,却藏着她不敢说的真心话——有了纯元那样的笑无情,谁还会稀罕别的人?谁还稀罕做什么水榭少夫人?
姿姿这才猛地回过神来,再也顾不上别的,两步冲上去,反手攥住丝丝的手腕,力道大得近乎蛮横。
指尖触到她腕间微凉的脉搏,心下一狠,另一只手扬起来,指节堪堪擦过丝丝后颈的软肉,指尖带着不容置喙的力道一按。
丝丝的话还卡在喉咙里,身子晃了晃,攥着白衣的手松了松,便直直往她怀里倒。

姿姿接住她软下去的身子,偏还扯着轻快的调子,故意扬高了声线,像是说给空气听,又像是说给门口僵立的人听:“姐你刚醒糊涂了!手凉得像冰!回床上去!”
姿姿的指腹刚触到她后颈的软肉,那点不容置喙的力道压下来时,丝丝闭着的眼睫猛地颤了颤。
一滴泪,毫无预兆地从眼尾渗出来,顺着鬓角滑进枕芯里,快得像错觉。
她攥着白衣的手松了半分,指尖的缠枝莲纹硌得生疼,心里那点“你怎么就不懂”的失望,像被按灭的火星,闷在喉咙里,连半点声响都透不出来。
那滴泪很快就被枕巾吸干,连痕迹都没留下,就像她没说出口的那些话,全沉在了这漫漫长夜里。
姿姿垂眸时,正瞥见那滴泪顺着丝丝鬓角滑进枕芯,快得像被月光融了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