最后一个琴音落下,惊飞檐下宿鸟。丝丝垂下手,指尖抵着琴弦止住余颤,指腹还凝着七弦琴的冷意,肩头已是抑制不住地轻抖。
庭院里静得能听见露水滴落。鄢裳摩挲玉佩的动作停在半空,目光还胶着在廊下抚琴的身影上;笑弄月刚转过身,脚步就顿住了,背影僵在廊柱旁;揽星阁暗影里,笑无情攥着冷玉棋子的手紧了紧,那身衣袂被风拂动,却半步未动。
谁都还没从琴音裹着的怅惘里回过神。
唯有姿姿,猛地站起身,踩着满地碎桂就冲了过去。还有缩在门槛边的锦地罗,几乎是同一时间,跟着扑上前。
两人一左一右,紧紧抱住了丝丝。

姿姿的声音带着哽咽,贴着她的耳廓轻颤:“丝丝。”

锦地罗的嗓音软得像浸了月光,撞进她紧绷的神经里:“新月。”
两个称呼,像两把钥匙,同时捅开了那道被琴音勉强锁住的闸。
丝丝浑身一颤,所有强撑的平静轰然碎裂。她反手死死攥住姿姿的衣袖,手指又扣住锦地罗的胳膊,脸埋进两人肩头,眼泪砸得又急又重,连气都喘不匀,那些憋了许久的话,碎成一片一片往外涌。

“锦地罗姐姐,怎么办啊!新月好难过,前几天姿姿跟我说,她和鄢裳游历去过的地方,曾经我和那个人也走过。他总叫我新月,捏我下巴……笑我是偷糖的小耗子……转头又把蜜饯塞我嘴里……和桂花糖糕一个味儿…… 江南……桃花树下……我非要摘最高的枝……他明明不耐烦……还是折了……还罚我……三日不许吃糖糕…… 我总腻在他怀里……喊他莲莲……喊了岁岁年年……刻进骨头里了…… 我后悔,我知道错了……”
哭声陡然拔高,又猛地噎住,她攥着两人胳膊的手更紧,指甲几乎嵌进布料里,浑身都在不受控地发抖,最后只剩一句破碎的呜咽。

反复在唇齿间碾磨:“我不想做卓丝丝了……”
姿姿的眼泪也跟着掉下来,抬手捂住嘴,怕自己哭出声,只能一下下更用力地拍着她的背;锦地罗红着眼眶,指尖替她捋开汗湿的鬓发,喉咙里像堵了团棉花,半个字都吐不出来。
庭院另一侧,鄢裳终于垂下眼,指尖重新摩挲起玉佩,只是动作慢得厉害;笑弄月背过身,抬手抹了把眼角,肩头轻轻晃了晃。
揽星阁的暗影里,笑无情攥着冷玉棋子的指节泛白,棋子上的纹路硌得掌心发疼,他望着那团相拥的身影,眼底翻涌的情绪,终究被月色和桂香,悄无声息地掩了下去。
第三章 惊梦
窗外月凉如水,浸得窗纱都泛着一层薄白。

卓丝丝睡得不安稳,眉头蹙着,额角沁出细汗,嘴里断断续续地呓语。“爸妈……别打……不是这样的……”她攥着锦被的手收紧,指节泛白,“我没想要……白月光朱砂痣……都没有……”

守在床边的笑弄月最先醒了,他搁下手里的书卷,伸手探她的额头,声音温软得像一汪春水:“丝丝?做噩梦了?”

外间值夜的姿姿听见动静,端着安神汤轻手轻脚进来,刚凑近就听见她这句梦话,忍不住“噗嗤”笑出声,伸手戳了戳她露在被外的脸颊:“你啊!就是唱了那两首歌心虚呗!”
这话落音,卓丝丝猛地睁开眼,眼底还蒙着一层梦靥的水汽,惊魂未定地看了看笑弄月,又看了看姿姿。梦里爸妈裹着现代羽绒服,叉着腰冲她吼“白月光朱砂痣都想占,你当这是菜市场挑白菜”的画面还在眼前晃,她哪敢把这丢人场面说出来。

只能咽了咽口水,往笑弄月怀里缩了缩,声音带着点委屈的鼻音:“我梦见爸妈了。”

“他们坐在家里的沙发上看《甄嬛传》,”她绞尽脑汁编着瞎话,眼神都有点飘忽,瞥见笑弄月眼里的茫然,又急忙补充,“电视剧啊,就是你们这里说的话本子,一个套路,不懂没关系的。”

“看着看着,还指着电视问我,是纯元好,还是嬛嬛好……”

这话一出,姿姿先是愣了愣,随即笑得前仰后合,把安神汤往她嘴边递:“合着你这噩梦,还是现代版的?这问题问得,跟问你选谁似的!”
笑弄月也失笑,抬手替她捋开额前汗湿的碎发,掌心的温度熨帖得很。沙发、电视、《甄嬛传》,这些字眼他听着陌生,却没追问半句,只把她往怀里又揽了揽,眼底藏着的全是不问缘由的温柔与包容。
窗外的暗影里,一道身影静立片刻,终究是悄无声息地退了去,只余下月光,满地寂然。