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日出之后,谎言之前

白色橄榄树:瓒棠

\[正文内容\]

天光已经铺满了废墟。

我站在橄榄树墙前,相机挂在胸前,录音机揣在怀里。那缕阳光爬上画中树梢的时候,我把最后一张日出拍进了胶片。没有风,沙粒静止在半空,像时间也被烧停了。

阿赫迈走了。他的脚印很快被风吹散,仿佛从未出现过。可我知道,他留下了一样东西——不是录音机,不是谎言,而是选择的重量。

我低头看着手中的徕卡。它沉得不像一台相机,倒像是某种判决书。我拍下了日出,拍下了废墟,拍下了那面被年年重修的墙。但我没洗“7.13”的底片。李瓒说别碰昨天的光。陈砚说真相在活着的人眼里。阿赫迈说,有些谎言是为了让光还能照进来。

可我现在知道,他们都在等我做一件事——按下播放键。

我拉开背包侧袋,把录音机放进去,动作很轻,像在藏一颗随时会炸的雷。然后我转身,朝着镇子西边走。

那里是维和部队临时指挥部的方向。

路上全是焦土和断梁。一只烧了一半的童鞋陷在泥里,鞋带还打着结。我没停,也没绕开,就从它上面踩了过去。鞋底发出轻微的碎裂声,像踩断了一根枯枝。

耳机里又响了。

“你没听?”陈砚的声音低得几乎被电流吞掉。

我没有回答。脚步也没变。

“云棠。”他叫了我的名字,语气变了,不再是主编,也不是情报员,就是那个在昆明小茶馆里教我用长焦拍落叶的老男人,“你要是听了,有些事就回不了头了。”

我走到一片倒塌的围墙边,靠着墙停下。手伸进衣兜,摸到了那枚军牌。冰凉的金属贴着掌心,边缘那道划痕硌着皮肤。

“我已经回不了头了。”我说。

他沉默了几秒。“定位信号还在动。他没骗你,录音机里有追踪器。你现在往西走,正把他需要的坐标送出去。”

“我知道。”

“那你为什么还带着?”

我抬头看了看天。云层裂开一道缝,阳光斜劈下来,照在我脸上,烫得眼睛发酸。

“因为我现在也需要一个坐标。”我说,“我要让他知道我在哪儿。”

陈砚没再说话。

我摘下耳机,关掉电源,塞进包里。

从现在起,我不再是被引导的人。我不再是镜头后的影子。我是诱饵,是棋子,也是棋手。

我继续往西走。太阳越爬越高,空气开始发颤。汗水顺着后背往下流,湿透了衬衫,贴在脊椎上。我走得不快,但一步没停。

两公里外,维和部队的蓝色帐篷连成一片。铁丝网围着营地,岗哨上有士兵站岗。我认得他们的制服,也认得他们枪口上的编号。那是我们国家的维和部队,第七批次驻扎队。

可就在一个月前,周振山还坐在指挥部里喝我的咖啡,笑着说:“小姑娘,别总盯着过去,往前看。”

我攥紧相机带,指节发白。

走近检查点时,哨兵举手示意停下。他戴着头盔,看不清脸,但握枪的姿势很松,不像是真想拦人。

“记者证。”他说。

我掏出证件递过去。他扫了一眼,又抬头看我,顿了一下。

“你是……云棠?”

“是我。”

他把证件还回来,声音压低了:“指挥官在等你。”

我没问为什么。点了点头,走进营地。

帐篷之间的小路铺着防潮垫,踩上去软绵绵的。空气里飘着方便面和消毒水的味道。几个士兵在晒衣服,看到我走过,没人说话,但目光都追了过来。

陈指挥所的门帘掀开时,我闻到了一股烟味。

周振山坐在折叠桌后,穿着作训服,袖子卷到肘部,手里夹着一支烟。桌上摊着地图,还有一杯冷掉的茶。

他抬头看我,笑了下。

“来了。”他说,像我们昨天才见过。

我没笑。也没坐下。

“你知道我为什么来。”我说。

他吐出一口烟,慢悠悠地说:“因为你拍了不该拍的东西。”

“我拍的是真相。”

“真相?”他嗤了一声,把烟摁灭在茶杯里,“你连那天晚上发生了什么都不知道,谈什么真相?”

我站在原地,没动。

“那你告诉我。”我说,“那天晚上,到底发生了什么?”

他盯着我看了几秒,忽然笑了。“你还记得李瓒吗?”

“我记得他救了我。”

“他救了你?”周振山站起身,绕过桌子,走到我面前,比我还矮半个头,可那股压迫感像墙一样压过来,“他杀了三十个战友!他泄露防线坐标,导致敌军突袭成功!他背着你冲出火场时,身上还带着敌方的识别信标!”

我看着他。他眼神很稳,语气坚定,像在背诵一份写好的稿子。

可我知道,他在撒谎。

因为他的右手,在说话时微微抖了一下。

那是他撒谎时的老习惯。十年前我就发现了。每次他做亏心事,右手食指就会不自觉地敲桌面。

现在,他的手垂在身侧,食指轻轻敲着大腿。

“那你呢?”我忽然问,“你那天晚上,在哪儿?”

他一顿。

“我在前线指挥部。”

“有记录吗?”

“通讯中断了。”

“那你怎么知道李瓒带了识别信标?谁告诉你的?现场没人活下来,除了我,和他。”

他脸色变了。

“你别逼我。”他说,“我可以保你安全,也可以让你再也出不了这片营地。”

我笑了。

“你知道我现在最不怕的是什么吗?”

他没说话。

“是威胁。”我说,“我见过真正的地狱。你这点小把戏,不够看。”

我转身要走。

“等等。”他在后面叫住我。

我停下。

“你带着那台录音机?”他问。

我回头看他。

“你都知道了?”我反问。

他没否认。而是慢慢走回桌边,从抽屉里拿出一个黑色U盘。

“这里面,是当晚的雷达回溯数据。”他说,“显示敌军是从东侧山谷突入的。而那天晚上,李瓒正好在东侧执行侦察任务。”

“所以你就认定是他?”

“不止。”他说,“我们在他遗弃的战术背包里,找到了一张北境武装的联络密码表。”

我盯着他。

“你搜过他的包?什么时候?”

“爆炸后第三天。”

“可他的包,一直在我手里。”我说,“从医院到康复中心,再到我回国,它就没离开过我。里面只有一台老式相机,和一枚军牌。”

周振山的脸色终于变了。

他猛地抬头看我,眼里闪过一丝慌乱。

我一步步走近他。

“你说你找到了密码表。”我说,“可那包,从来就没丢过。除非——是你伪造的证据。”

他后退一步,撞到了桌子。

“你胡说什么!”

“我没有。”我声音很轻,“我还有个问题。你为什么这么怕我洗‘7.13’的底片?”

他没回答。

我从包里拿出录音机,放在桌上。

“阿赫迈给了我这个。”我说,“里面有三十七秒录音。是李瓒背着我冲出火场时录下的。”

周振山盯着录音机,喉结滚了一下。

“别听。”他说。

“为什么?”

“因为那不是真相!”

“那你告诉我什么是真相!”

我猛地拍桌,声音在帐篷里炸开。

他喘着气,额角冒汗。

“真相是……”他咬牙,“那天晚上,我不是一个人在指挥部。”

我愣住。

“还有谁?”

他嘴唇动了动,没说出名字。

我忽然明白了。

“是上级?”我问,“国内的高层?”

他闭上眼,点了点头。

“他们为什么要炸自己人?”我声音发抖。

“因为……那晚的行动,根本不是救援。”他说,“是清场。目标是山里的一个地下实验室。我们接到命令,必须让所有人死在火海里,包括你。”

我浑身发冷。

“为什么?”

“因为你拍到了。”他说,“你那天下午,用这台相机,拍下了实验室的入口。你不知道那是什么,可你拍下来了。胶卷交给了陈砚,他上报了。上面的人慌了,决定灭口。”

我呼吸一滞。

“所以你们……杀了自己人?”

“不是我们。”他睁开眼,死死盯着我,“是命令。我们只是执行者。李瓒发现了计划,他冲进去救你,可他已经来不及阻止爆炸。他只能带你出来,然后……替我们所有人背下罪名。”

我后退一步,背撞上帐篷布。

“所以他不是逃兵?”

“他是唯一的英雄。”周振山声音哑了,“可我们不能承认。一旦承认,就意味着上面有叛徒,维和部队的信任体系会崩塌。国际社会会撤军,北境百姓会遭殃。所以……我们把他钉上了耻辱柱。”

我站在那儿,浑身发抖。

“你们利用了他。”

“我们别无选择。”

“放屁!”我吼出来,“你们有的是选择!你们选择了自保!选择了谎言!选择了牺牲一个好人!”

我抓起录音机,转身就走。

“云棠!”他在后面喊,“你要是公开这个,整个维和体系都会崩溃!多少人会死?你考虑过吗!”

我停下,没回头。

“我只考虑一件事。”我说,“谁该为那些死人负责。”

我掀开帐篷,走出去。

阳光刺眼。

我站在营地中央,手里攥着录音机,像攥着一颗核弹。

我知道,只要我按下播放键,一切都会改变。

可我也知道,有些人,已经等这一天,等了十年。

我深吸一口气,走向通讯车。

那里有加密卫星频道,能直接连通陈砚的办公室。

我要把录音传回去。

但不是现在。

我要先确认一件事。

我拿出手机,打开SD卡里的视频——“7.14行动”那段。我快进到末尾,暂停在周振山与北境民兵头目握手的画面。

然后我放大,再放大。

画面抖动,像素模糊。但我还是看清了。

在周振山右手腕内侧,有一道疤痕。月牙形的。

我猛地想起什么。

翻开背包,掏出那枚从墙缝捡到的旧军牌。

背面那道划痕,弯度和位置,和那道疤痕一模一样。

我呼吸停了。

这枚军牌……是周振山的。

可它为什么会出现在李瓒藏身的水塔墙缝里?

除非——李瓒早就知道他是叛徒。除非——他留着这枚军牌,就是为了有一天,我能发现真相。

我抬头看向营地东侧。

那里有一座废弃的医疗帐篷,门帘半塌。据说是昨夜被流弹击中的。

可我记得,李瓒昨晚就是从那个方向消失的。

我朝医疗帐篷走。

越近,空气里的味道越不对劲。不是血,不是药,是一种淡淡的、甜腻的腐味。

我掀开门帘。

里面很暗。

手电筒光扫过地面,我看到了一滩干涸的血迹。形状不规则,边缘发黑。

再往里,一张折叠床上,躺着一个人。

盖着白布。

我走过去,掀开一角。

是李瓒。

他闭着眼,脸色苍白,左臂裸露在外,烧伤的疤痕从手腕蔓延到肘部。胸口缠着绷带,渗着暗红。

我没出声。

我知道他没死。他的呼吸太稳,脉搏在颈侧轻轻跳动。

我蹲下身,在他耳边低声说:“我都知道了。”

他睫毛颤了一下。

我没动。

“周振山是叛徒。”我说,“你留的军牌,我找到了。”

他依旧闭着眼,可嘴唇极轻微地动了动。

像在说:知道了。

我伸手,轻轻碰了碰他手背。

他手指突然一收,抓住了我的手腕。

力道很大。

我低头看他。他没睁眼,可眉头皱了起来,像是在压抑什么。

“别碰我。”他声音哑得几乎听不见。

“为什么?”我问,“你救了我十年,现在不让我碰你?”

他没回答。手却抓得更紧,指节发白。

我能感觉到他掌心的茧,和脉搏的跳动。他的体温很低,像是刚从地底爬出来。

“李瓒。”我声音轻了,“你疼吗?”

他猛地睁开眼。

那双眼睛黑得像深渊,里面全是血丝,可看到我的瞬间,瞳孔缩了一下。

“你来干什么?”他问。

“来找你。”

“我不需要你找。”

“可我需要。”

他盯着我,呼吸变重。

“你带着录音机?”他问。

我点头。

“别听。”他说,“也别传。”

“为什么?”

“因为……”他闭了闭眼,“我还没准备好。”

“可我已经准备好了。”

他突然用力,把我拽到床边。我膝盖撞上金属架,疼得吸气,可我没挣脱。

他另一只手撑起身体,凑近我,近得能闻到他呼吸里的铁锈味。

“你要是传了,”他声音压得极低,“他们会杀你。陈砚会出事。阿赫迈会立刻动手。整个镇子都会炸。”

我看着他。

“那你告诉我,”我问,“要等到什么时候?”

他没说话。

只是盯着我,眼神复杂得像风暴前的海。

然后,他忽然抬手,指尖擦过我脸颊,极轻,像怕碰碎什么。

那一下,像火燎过皮肤。

我僵在原地。

他收回手,重新躺下,拉过白布盖住脸。

“等我死了。”他说,“你再放。”

我没走。

坐在床边,看着他起伏的胸口。

外面,太阳正中天。

我轻轻说:“我不等你死。”

“我等你醒来。”

\[本章完\]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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