弹劾这事儿,闹的越来越大了。
先是宋国公,然后是孙烟治,跟着又有人把矛头对准了翎羽营——骂翎羽营“私蓄精锐,不听调遣,有尾大不掉之势”。
九儿听到这消息的时候,正坐在定远侯府的书房里,面前摊着一份北境送来的军报。
她的手指在那行字上轻轻的划过,指节都白了。
孙烟治坐她对面,看她脸色不好,轻道:
“别急。他们越是瞎咬,越说明心里发慌。”
九儿头也没抬,声音平的很:
“他们可以说我,但不能说翎羽营。那些兄弟,都是拿命换来的。他们懂个屁,不知道北境有多冷,不知道胡人的刀有多快,不知道那些萨满的祭坛上烧的都是些什么玩意儿——他们凭什么??”
孙烟治没说话。
他很少见九儿一口气说这么多,更别提是这种带火气的话。
她是真火了。
“伍九儿,”他叫她的名字,“你听着。那些屁话,没人会信。翎羽营的战功,是皇上亲眼看过的,是朝廷盖了章的。他们说‘尾大不掉’,有证据吗?没有。没证据就是瞎告状。瞎告状,是要倒霉的。”
九儿抬起头,看着他。
“所以,”孙烟治说,“他们越是乱跳,死的越快。”
九儿不吭声了,点点头,把那份军报折好塞进袖子里。
就在这时,老管家急匆匆的走进来,手里捧着一封信。
“侯爷,宋国公府送来的。说是给伍将军的。”
九儿接过信,拆开。
信封里就一张薄纸片,上面写着一行字,字写的很有力道,但又有点抖——
“九儿吾女,见字如面。为父病体渐愈,勿念。端王之事,为父已知。此事因我而起,自当由我来了结。你安心在北境,不必回京。待事了,为父亲自去接你。”
九儿盯着那封信,看了好久。
吾女。
为父。
这两个词,她这辈子头回见,头回听。
十九年了啊,她第一次收到爹写的信。
不是宋国公给伍将军的公文,是爹写给闺女的家书。
她的手抖了。
孙烟治看她表情不对,轻声问:
“宋国公写的?”
九儿点点头,把信递给他。
孙烟治看完,也沉默了,半天才说:
“他想一个人把事儿都扛了。”
九儿没说话。
“你打算怎么办?”
他问。
九儿把信折好,跟那枚护身符放在一块儿,塞进袖子里。
“回北境。”
她说。
孙烟治眉头一皱:
“现在?”
“现在。”
九儿看着他,“他说让我安心在北境,别回京。行,那我就回北境。但我不是听他的,我是要告诉那些想把我支走的人,我伍九儿,哪儿也不去。北境需要我,翎羽营的兄弟们也需要我。”
孙烟治看着她,那双眼睛里,跟烧着火一样。
他忽然就笑了。
“好,”他说,“我陪你回去。”
九儿摇摇头。
“你留在京城。”
孙烟治的笑僵在脸上。
“为什么?”
“京城也需要你。”
九儿看着他,“宋国公一个人扛不住,你得帮他。”
孙烟治不说话了。
“那块玉佩,那封信,都在你这儿。”
九儿接着说,“什么时候该拿出来,你知道怎么做。”
孙烟治看着她,心里头五味杂陈。
这女人,比他想的还要清醒,还要果断。
她根本不是什么需要人护着的小姑娘。
她是将军,是能自己扛起一片天的人。
“伍九儿,”他开口,声音有点干,“你一个人回北境,我不放心。”
九儿瞅着他,嘴角撇了下:
“你啥时候放心过?”
孙烟治给她噎的一句话都说不出来,只能无奈的笑。
“好,”他说,“我留在京城。但你得答应我一件事。”
“什么?”
“活着。”
孙烟治盯着她的眼睛,一个字一个字的说,“不管出什么事,活着。”
九儿没说话,过了一会儿,才点点头。
“我答应你。”
三天后,九儿一个人走了。
孙烟治把她送到城门口,俩人就这么站在晨光里,谁也不说话。
远处,太阳刚出来,金光洒满了整个京城。
卖早点的已经出摊了,吆喝声混着人来人往的吵闹,从他们身边穿过。
“就送到这儿吧。”
九儿说。
孙烟治看着她,点点头。
“到了北境,给我写信。”
“好。”
“有事别一个人硬扛。翎羽营的兄弟们都在,还有我。”
九儿看着他,嘴角翘了翘。
“知道了。”
她翻身上马,最后看了他一眼,一拉缰绳,马就朝北边去了。
孙烟治就站在那儿,看着那个影子越来越小,越来越远,老半天都没动一下。
晨风吹的他衣角乱飞,他就那么站着,也不知道在等什么。
快马加鞭赶了三天,九儿终于回了北境。
翎羽营的兄弟们早就在营门口等着了,一看见她,那欢呼声差点把天都给掀了。
阿阮第一个冲上来抱住她,眼泪哗的一下就下来了。
“将军!您可算回来了!我们都以为您不回来了!”
九儿拍拍她的背,轻声说:
“答应过你们的,一定会回来。”
宋雨灵站在人堆后面,眼眶红红的,但愣是没掉一滴泪。
这几个月,她学会了怎么憋着不哭。
九儿走到她面前,看着她。
“你还在?”
宋雨灵点点头。
“我说过,我不会走的。”
九儿看着她,嘴角翘了翘。
“好。”
那棵梅树又长高了点,都到九儿胸口了。
叶子也密了,绿油油的,在太阳底下发着光。
九儿站在树旁边,看着它,想起孙烟治说的话——
“等它开花的时候,本侯还在。”
她伸手轻轻的摸了摸叶子。
会的。
等它开花,那个人一定在。
夕阳落下,给营地镀了层金边。
那棵梅树在风里轻轻的晃,叶子沙沙的响。