孙烟治在翎羽营住了下来。
这一次,他不再是匆匆来去的小侯爷,而是真正住了下来。
他天不亮就起身,跟着九儿去校场看晨训。看完晨训去巡逻,巡逻完去伙房吃饭。吃完饭去看梅树,看完梅树去伤兵营探望兄弟。探望完,跟着回帐篷。
阿阮私下跟猴子嘀咕:“这小侯爷,是打算在咱们营里安家了?”
猴子撇嘴:“安家?你见谁安家只带一顶帐篷的?”
“那他来干什么?”
猴子想了想,笑了:“你猜。”
阿阮不猜了。她看出来了。
那个人,是冲着将军来的。
他跟在将军身后,走哪儿跟哪儿。将军也不赶他,就由着他跟着。有时候两人会停下来,说几句话。说什么不知道,但说完之后,将军嘴角带了笑,比平时明显得多。
这就够了。
这一天,天气晴好,阳光照着,照的人浑身舒坦。
孙烟治一大早就来找九儿,说要去爬山。
“爬山?”九儿看着他,“爬什么山?”
孙烟治指着远处那座山峰,说:“就那座。本侯来这些天,还没上去看过。”
九儿看着那座山。那是营地北边的一座孤峰,不算太高,但很陡,爬到顶上能看见营地和远处的狼居原。
她想了想,点头说:“行。”
两人换上衣裳,带了干粮和水,就出发了。
山路不好走,到处都是碎石和荆棘。但两人都不是娇气的人,一路走,很快就爬到了半山腰。
孙烟治在前面开路,九儿在后面跟着。他时不时回头看她一眼,确认她跟上没有。她每次都会点头,示意自己没事。
爬到一处陡峭的地方,孙烟治忽然停下,朝她伸出手。
“来,拉着。”
九儿看着他的手,犹豫了一瞬,然后伸出手,握住了他。
他的手很暖,比她想象的有力。他握着她的手,把她拉上来,然后松开。
就那么一瞬。但那一瞬的感觉,九儿记住了。
很暖。
一直爬到山顶,那暖意还在她手心里。
山顶上,风很大,吹的人衣服乱响。两人站在最高处,看着脚下的营地和远处的原野。
狼居原就在那里,白雪已经消融,露出土地和草芽。那条山谷如今已经看不出任何痕迹。只有偶尔飞过的几只鹰在盘旋。
孙烟治看着那片原野,忽然问:“那一仗,打的惨吗?”
九儿沉默了一会儿,说:“惨。”
她没有多说。但孙烟治知道,那一个惨字背后,是多少条人命。
“沈大,”他轻声问,“就是那次没的?”
九儿点了点头。
孙烟治没有再问。
两人就那么站着,望着原野,吹着山顶的风。
过了很久,九儿忽然开口,声音很轻:“他替我挡了一下。不然,死的就是我。”
孙烟治转过头,看着她。她的脸上没有什么表情,但眼睛里有什么东西在涌动。
“伍九儿。”他叫她的名字。
九儿转过头,看着他。
孙烟治看着她的眼睛,认真地说:“活着的人,要替死去的人活着。沈大替你挡了那一刀,不是要你替他死,是要你替他活。”
九儿沉默。
“你要活的更好,”他继续说,“替他看更多的风景,打更多的仗,立更多的功。这样,他才没白死。”
九儿听着这些话,心里有了触动。这些话,她不是没想过。但从他嘴里说出来,格外有分量。
“你呢?”她忽然问。
孙烟治愣了一下:“我什么?”
“你父母,”九儿说,“你替他们活着吗?”
孙烟治沉默了。
山顶的风很大,吹得两人的衣服乱响。
过了很久,他才开口,声音低了几分:“替他们活着?不,我是替自己活着。”
他看着远方:“他们死的时候,我才九岁。什么都不懂,只知道哭。后来懂了,知道是谁害的他们,那些人还活得挺好。我就想,我不能死,我得活着。活着,才能替他们讨个公道。”
九儿看着他。
这个总在笑的人,心里藏着这么多事。
“讨到了吗?”她问。
孙烟治摇头:“还没。快了。”
他没多说,但九儿知道,他说快了,就一定是快了。
她有些心疼这个人。
九岁就没了父母,一个人守着侯府,在复杂的京城活了十年。那种难,她懂。
“孙烟治。”她叫他的名字。
九儿看着他,认真地说:“讨完了,来北境。我陪你。”
孙烟治愣住。他笑了。笑容很灿烂。
“好。”他说,“一言为定。”
两人在山顶坐了很久。
吃着干粮,喝着水,随便聊着。聊京城,聊北境,聊过去,也聊以后。聊到太阳快落山,风凉了,才起身下山。
下山的路好走些。
孙烟治在前面走,回头看她。走到半山腰,他停下,指着路边的野花说:“你看,这个叫什么?”
九儿凑过去看,是紫色的小花,开在石缝里,随风晃着。
“不知道。”她说。
孙烟治蹲下看了看,说:“这花,京城也有。叫勿忘我。”
勿忘我。
九儿看着小花。他是在提醒她,别忘了什么吗?
孙烟治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说:“走吧,天快黑了。”
九儿跟上他。但那个名字,她记住了。勿忘我。
回到营地,天已经黑了。梅树旁边,宋雨灵正在浇水。看到两人回来,她站起身问:“爬山好玩吗?”
孙烟治点头:“好玩。下次带你去。”
宋雨灵笑了:“我可爬不动。”
“爬得动。”孙烟治说,“你们将军能爬,你也能。”
宋雨灵看向九儿,九儿点了点头。
晚上,九儿坐在营帐里,把新护身符拿出来,握在手里。
护身符上,沈大的血迹还在,变成了褐色。她看着血迹,想着孙烟治说的话,“活着的人,要替死去的人活着。”
她会的。
她会活得更好,替他看风景,打仗,立功。然后,等那个人办完事,来北境陪她。
到时,他们会一起站在山顶,看风景,吹风。
窗外,月光洒在梅树上,洒在树旁的帐篷上。
帐篷里,有人正在睡觉。睡得很沉。因为他知道,那个人就在附近。
第二天,孙烟治要走了。
京里的事没办完,他得回去。九儿送到营门口,站在梅树旁边,看着他。
他骑在马上的,低头看着她。“等办完那些破事,”他说,“我就来。”
九儿点头。
“那棵树,”他指了指梅树,“好好养着。下次来,我要看它开花。”
九儿又点头。
孙烟治看了她一会儿,笑了。笑容很温柔。
“伍九儿。”他说。
他张了张嘴,想说什么,又闭上了。他勒转马头,骑马走了。
跑出很远,他回头大喊,“等我!”
九儿站在营门口,看着那个身影消失在雾里,站了很久。
宋雨灵走到她身边,轻声说:“他会回来的。”
九儿点了点头。她知道,他会的。
等他办完事,他就会回来。那时,这棵梅树应该长高了,也开了花。
她会站在这里,等着他。
晨光洒在梅树上,洒在九儿身上,也洒在门口的土路上。风吹动梅树的叶子,吹动九儿的头发。
她站在那里,望着土路,笑了。
因为春天还在。因为那个人,还会回来。因为梅树正在长大。一切才刚开始。