一夜无话。
九儿在相对舒适的营帐里睡得不安稳,梦里交织着北境的血火跟猎场华服的人影晃动。
清晨,营区渐起的喧嚣将她唤醒。
号角声跟马蹄声,猎犬兴奋的吠叫,还有权贵们兴致勃勃的谈笑,汇成一道与前线截然不同的声浪,充满活力,以及……浮夸。
她麻利起身,换上便于骑射的武服,仍是朝廷规制内的样式,长发利落的束起。
猴子等人也已备好。
孙瘸子派人传话,让她自行前往猎场集合,他已先行一步,跟一些将领同往。
猎场在上林苑深处,是片开阔谷地。
晨雾未散,阳光透下林梢,在挂露的草地上投落斑驳光影。
谷地入口,已聚集数百骑。
旌旗招展,衣甲鲜明,骏马神骏,猎犬矫健。
皇室成员跟重臣被簇拥在最显眼的中央,周遭是亲随护卫,其余将官按品级跟所属,散在稍外围。
九儿带着猴子三人,找了个不惹眼但视野尚可的边角位置停下。
她能感觉到,自打她出现,就不断有目光明里暗里扫来。
昨日宴席风波,显然让她成了不少人私下议论的焦点。
她目不斜视,只安静的检查弓弦箭囊——装备是孙瘸子临行前让人备下的,一张制式角弓,不算顶级,但足够结实,箭矢也是普通的雕翎箭。
她的骑射之术在新兵营和夜不收都有基础,虽不算顶尖,倒也够用。
只是这等场合,比的怕不光是准头跟骑术。
狩猎大会的规程由一位皇室宗亲宣布,无非是鼓励奋勇争先,猎获丰厚者有赏,注意安全,不得逾越界限云云。
一声令下,狩猎开始!!
激昂号角声里,大队人马如决堤洪水,呼喝着冲入前方茂密的猎场。
马蹄如雷,尘土飞扬,惊起林间飞鸟走兽无数。
九儿没急着冲进去,冷静的观察了地形跟人群分流方向,选了左侧一条人少,但林木更密,地势略有起伏的小径,策马缓入。
猴子三人紧随其后。
猎场内果然生机勃勃。
鹿獐狐兔一类的猎物受大队人马惊扰,四处逃窜。
远处不断传来兴奋呼喝,弓弦响动,还有猎物中箭倒地的声音。
九儿不急于射猎,她更多是在观察,感受这与战场侦察相似,又截然不同的氛围。
狩猎同样需要耐心跟观察力,需要对猎物习性的了解,只不过猎物从人换成了兽。
他们沿一条小溪前行,惊起几只饮水的野兔。
猴子眼疾手快,弓弦一响,一只肥硕灰兔应声倒地。
“嘿嘿,开门红!”
猴子得意笑。
九儿微一颔首,示意随从去捡。
她继续前行,目光锐利的扫视林间。
转过一片密灌木,前方是片林间空地。
空地上,一只毛色光亮的梅花鹿正警惕的竖着耳朵,似乎被远处喧嚣惊扰,犹豫着是逃向更深处,还是穿过空地。
好目标。
九儿缓缓勒马,取下角弓,搭箭。
她调整呼吸,目光锁定鹿的脖颈与躯干连接处——那位置相对致命,且不易损坏皮毛。
她弓弦将满未满,侧方骤然传来急促马蹄!
跟着,一支羽箭‘嗖’的破空,抢先射向那梅花鹿!
箭却射偏了,擦着鹿背飞过,深深钉入后方树干!
梅花鹿受此惊吓,猛然一跃,朝与九儿方向垂直的密林深处狂奔而去!
九儿蹙眉,放下弓,看向箭来方向。
几骑从侧方林中冲出,为首一人锦衣华服,骑着一匹通体雪白的神骏宝马,正是昨日宴席上的小侯爷孙烟治!
他手持一把制作精良的华丽长弓,脸上带着一丝懊恼……跟玩世不恭的笑意。
他身后跟着几个同样衣着光鲜的勋贵子弟,以及数名剽悍护卫。
孙烟治显然也瞧见了九儿他们。
他目光在九儿身上一顿,又落在她没放下的角弓上,嘴角笑意更深。
“哟,原来是伍校尉。”
他策马缓缓过来,声音依旧是那种漫不经心的慵懒,“真巧。看来是本侯惊扰了伍校尉的猎物?抱歉抱歉。”
话是这么说,语气里可没半点歉意。
猴子几人立时警惕起来,手不自觉按向腰间。
九儿示意他们别动,收了弓箭,在马上抱拳:
“见过小侯爷。猎场之上,各凭机缘,无所谓惊扰。”
孙烟治挑了挑眉,对她的平静反应似乎有些意外。
他打量着九儿,目光在她洗得发白的武服跟朴素的角弓上流转,又在她那双沉静得不像这个年纪的眼睛上停顿,忽而问:
“伍校尉好像对猎物不怎么上心?进来半天,就一只兔子?”
他指了指猴子马上挂着的猎物。
九儿淡道:
“末将职责所在,狩猎只为熟悉弓马,顺便为营中兄弟添些肉食。猎物多寡,无关紧要。”
“哦?”
孙烟治眼中兴趣更浓,“伍校尉倒是豁达。不过,既然来了猎场,空手而归未免扫兴。不如……”
他顿了顿,目光投向梅花鹿逃窜的方向,那里林木更深,地势也更复杂,“本侯听说那片林子深处,偶尔有白狐出没,皮毛罕见。伍校尉可有兴趣,与本侯比试一番,看谁先猎得那稀罕物事?”
这话看似邀请,实则满是挑衅跟审视。
一个养尊处优的侯爷,邀一个血火战场下来的女校尉比试猎狐?
活脱脱一场猫捉老鼠的游戏,想看看这个“与众不同”的女军官,在真正的“游戏”里会是什么表现。
九儿心念电转。
拒绝,是怯懦,正中某些人下怀。
答应,则落入对方节奏,且白狐是否真有,规矩允不允许深入都是问题。
更重要的,与这位心思难测的小侯爷单独进入更深的密林,风险未知。
但孙烟治那玩味审视的目光,让她明白,退缩只会更麻烦。
“小侯爷既有雅兴,末将自当奉陪。”
九儿语气平静,“只是猎场规矩,不得逾越界限,深入险地。若白狐所在仍在许可范围内,末将愿随小侯爷一行。”
她既应了比试,又点明规矩,将部分主动权抓回手里。
孙烟治笑了笑,似乎对她的回答还算满意:
“放心,那片林子本侯熟得很,还在围场之内。走吧!”
说完,他一夹马腹,那匹白马如离弦之箭,当先朝密林深处驰去。
他的同伴和护卫连忙跟上。
九儿对猴子低声交代:
“你们在此等候接应,留意四周。”
然后,她也催动坐骑,跟了上去。
两拨人马一前一后,钻进更茂密幽深的林子。
光线顿暗,空气里弥漫着落叶跟腐殖质的潮湿气息。
马蹄踩在厚厚落叶上,声响沉闷。
孙烟治骑术极佳,配上那匹神骏白马,林间穿梭,闲庭信步。
他偶尔回头,看九儿是否能跟上。
九儿骑术是军中路数,讲究实用稳定,不如他华丽流畅,却胜在扎实,在这种复杂地形中也能稳稳跟住,并未落后太多。
这似乎让孙烟治有些意外,他眼中玩味更浓。
深入约莫两里地,前方出现一片更加幽静的松林。
孙烟治放慢速度,示意众人噤声。
他侧耳倾听片刻,指着松林深处一块布满苔藓的巨石方向,用气音道:
“那边,有动静。”
果然,巨石阴影里,一道快如闪电的白影一闪而逝!
速度快得惊人,只留下一道残影跟极轻微的窸窣声。
真是白狐!
而且看那速度,绝对是狐中极品!
孙烟治眼中闪过兴奋,如同猎人瞧见心仪的猎物。
他缓缓取下背上华美长弓,搭上一支特制的尖锐箭矢,动作轻巧稳定,跟先前那纨扈样判若两人。
九儿也悄然取下角弓,凝神静气。
白狐太快,又善于借环境隐蔽,极难瞄准。
两人伏在马背上,如潜伏的猎手,目光紧锁巨石周围。
时间一点点过去,松林里寂静得只剩下风吹松针的沙沙声,和众人压抑的呼吸。
突然,白影再现!
这次从巨石另一侧窜出,想快速穿过前方一小片开阔草地,逃入对面的灌木丛!
机会稍纵即逝!
孙烟治和九儿几乎同时松弦!
‘嗖!
’‘嗖!
’ 两箭破空,一前一后,带着尖啸射向那疾驰的白影!
孙烟治的箭,快!
准!
狠!
直指白狐腰腹!
那是致命位置,却也容易损坏珍贵皮毛!
九儿的箭慢了一线,却不射狐身,而是射向白狐前方,它将要踏上的那片草地边上的一棵小树!
‘噗!
’孙烟治的箭擦着白狐后腿飞过,带起一蓬狐毛,却没中要害!
白狐受惊猛转!
同时,‘夺’的一声,九儿的箭钉入小树,箭杆嗡鸣!
这突来一箭一声响,让惊转的白狐动作出现了刹那迟滞!
就是这电光石火的一瞬!
孙烟治反应快得吓人!
九儿箭矢钉入树干的瞬间,他第二支箭已然上弦,开弓,射出!
动作流畅,没一丝烟火气!
‘噗嗤!
’ 这一箭,精准贯穿了白狐因受惊转向而微露的脖颈侧方!
白狐短促一哀,在地上翻滚两下,便不动了。
猎获!
孙烟治身后的护卫发出一声低低欢呼。
孙烟治缓缓放下弓,脸上没多少得意,反而先看向九儿,眼里闪着奇异光芒,有惊讶,有探究,还有丝丝……棋逢对手的兴奋?
“好箭法。”
他开口,声音依旧慵懒,却多了几分认真,“伍校尉那一箭,不是为了射狐,是为了惊狐,给我创造机会?”
九儿收弓,平静道:
“小侯爷箭术超凡,末将不敢掠美。只是见白狐迅捷,恐难直接命中,故行险阻其去路,侥幸为小侯爷创造了些许时机。”
孙烟治盯着她看了几秒,忽然笑了起来,这次的笑少了些玩世不恭,多了几分真实:
“有意思。伍九儿,你果然和那些只会夸夸其谈的家伙不一样。”
他挥挥手,让护卫去捡拾白狐。
然后,他策马靠近九儿一些,目光落在她那张依旧没什么表情的脸上,压低声音,用只有两人能听清的音量道:
“猎场如战场,但也只是猎场。真正的战场在北边,那里更需要你这样的‘箭’。”
他顿了顿,意味深长的补充,“不过,小心些,这里的‘流矢’,有时候比战场上的更防不胜防。”
说完,他不再看九儿,一调马头,对同伴笑道:
“走!今日头彩已得,该回去让他们眼红了!”
一行人簇拥着他,带着那只珍贵的白狐,呼喝着朝来路驰去,很快消失在林间。
九儿独自留在原地,望着他们远去,眉头微蹙。
孙烟治最后那几句话,是什么意思?
提醒?
警告?
还是……别的什么?
这位鲜衣怒马,看似纨扈的小侯爷,不像表面那么简单。
这场狩猎场上的初逢,远比一次猎狐比试,更耐人寻味。
她勒转马头,朝猴子他们等候的方向缓行而去。
阳光透过浓密的松针,在她身上投下斑驳光影。
猎场之行,才刚刚开始。
她已隐隐感到,这华丽帷幕下,藏着比北境刀锋更复杂难测的暗流。