翎羽营三个字,是投进武备大营这锅滚油里的一勺凉水。
炸了。
一个专司侦察渗透的新营队,副统领却是个女的。
这地方满是汗臭跟血气,一个女人杵在这,太扎眼。
质疑的眼神跟夏天的蚊子一样,嗡嗡的到处都是。
那些从别的营头抽调来的骄兵悍将,拿眼角瞥着她。
一个太年轻话也少的女副统领。
眼神里是不服气,是轻蔑,还有藏不住的敌意。
新来的苗子里,也有人嘀嘀咕咕。
孙瘸子用铁腕压下了明面上的风浪,可那种看不见的排挤,还黏在骨头上。
九儿全看在眼里。
她没废话。
辩解跟立威都没用,嘴皮子最不值钱。
她只做事,用军营里唯一管用的法子说话。
训练,还有行动。
十天休整一过,她就像上了弦的弩,一头扎进翎羽营的操练里。
孙瘸子定大框,管方向,顺便收拾那帮最不听话的老兵油子。
剩下的活,全压在了九儿肩上。
训练计划的细化,新兵的打磨,战术的演练,还有营里一堆鸡零狗碎的杂事。
她像块干透了的土,玩命吸着水。
跟孙瘸子学怎么带兵,跟陈三学怎么分析情报,甚至还缠着老鬼问那些更深的野外生存门道。
白天她跟士卒一起滚在泥地里。
基础的队列体能,复杂的潜行侦察,她都亲自上,对自己更狠。
夜里,她帐子里的灯总亮着。
人窝在地图跟名册前头,一遍遍的划拉,琢磨怎么把这群歪瓜裂枣捏成一把刀。
她的练兵法子,有股夜不收的味,甚至更狠,更抠细节。
力气不够的加练。
耐力差的加跑。
潜行藏不住的,就罚他藏到所有人都找不着为止。
她也不是一味死操。
会看人下菜,谁有哪块长处,她就想法子给捅出来。
她话少,命令短促,清楚。
犯了错,骂起人来不留情面。
做得好,也就是点个头。
可那双安静的眼睛,好像能看穿谁在使劲,谁在偷懒。
最开始,背后骂娘的不少。
几个仗着身手好不服管的刺头,故意在训练里找茬。
九儿没跟他们动拳头。
她用更阴损的招数,借着地形,玩着配合,甚至用言语压迫,在模拟对抗里把他们收拾的干干净净。
孙瘸子再给这些刺头加一倍的操练。
之后,营里就安静多了。
尤其一次夜间演练,九儿靠着对地形跟情报的精准拿捏,带一支小队绕开了“敌军”主力的大网,悄没声的摸了进去。
从那以后,不少老兵看她的眼神就变了。
这女的,不是个摆设。
她真懂行,手黑,脑子也好使。
翎羽营刚有了点样子,后方一纸调令就砸了下来,打乱了大营的节奏。
北境的战事暂时僵住了。
朝廷为了鼓舞士气,也让大伙松松弦,决定在上林苑皇家猎场,办一场秋季狩猎大会。
参加的人,有皇室宗亲,文武大臣,还有从前线换下来休整的有功军官。
孙瘸子的名字就在上头。
他能带的随员里,指了翎羽营副统领——伍九儿。
“带你出去见见世面,也让他们看看,老子的翎羽营不是草台班子。”
孙瘸子把调令丢给她,疤脸上没啥表情,“猎场也是战场,规矩多,眼睛更多。管好自己,多看少说,别给老子丢人。”
九儿捏着那张纸。
这是个机会,也是个坎。
在后方那地方,对着那群身份尊贵,心思跟针尖似的权贵,她这个“女校尉”肯定扎眼。
说错一句话,做错一个动作,都可能被掰扯出无数个意思。
她没多带人,只点了机灵的猴子,跟两个训练里最沉得住气的兵。
一行人轻装简从,跟着孙瘸子,离开了炮火连天的北境,往后方京畿之地去了。
越往南,仗就打的越远。
路平了,村镇里看得见炊烟。
田里的庄稼黄澄澄的,等着收割。
跟肃杀的北境完全是两个天地。
九儿骑在马上,看着这些,心里不舒坦。
北边的人在死,南边的人在喝酒打猎。
这种感觉让她一路都闷着。
几天后,到了上林苑。
果然是皇家手笔,连绵的山丘都被圈起来,林子又深又密,水草丰美,能听见鹿叫。
营地早就搭好,旗子飘着,帐篷连成一片云。
空气里飘着烤羊的焦香,还有醇酒温甜的气味。
权贵们的大笑声,混着马蹄跟猎犬的叫声,吵的人心浮。
孙瘸子被领去见几个大官。
九儿跟猴子他们,被安排在低级军官的区域。
帐篷比前线的好太多,地上铺着毯子,还有简单的桌椅。
但九儿没松劲,反而更警惕。
这地方,每一道看过来的眼光,都像是在称斤算两。
狩猎开始前,有场大宴。
九儿作为有品级的校尉,也得去。
她换了身朝廷新发的青灰色武官常服,料子不华贵,但剪裁合身,把身形衬的挺拔。
只是那张脸太年轻,还有点没长开的样子,跟这身官服,跟周围的人,都有些不搭。
宴席在草地上,篝火烧的旺,菜一盘盘的摆着。
皇室跟重臣坐最上头,剩下的人按官职往下排。
九儿的位置靠后,但还是能感到四面八方投来的目光。
好奇,探究,不屑,还有些不加掩饰的,要把人衣服剥开的眼神。
她板着身子坐着,眼皮都不抬一下。
面前杯子里的水喝了好几口,桌上的菜一口没动。
猴子坐在她后头,也紧张的像根棍。
席上免不了吹牛拍马。
不少军官喝高了,唾沫横飞的讲自己多能耐。
九儿就听着。
偶尔孙瘸子的目光投过来,她能看到一个几不可见的示意。
稳住。
酒喝到一半,上头一个穿紫袍,面白无须,看着地位很高的中年太监,忽然笑着开了口。
声音尖细,却传遍了整个场子。
“听闻此次北境立功受赏里头,有一位还没及笄,就官拜昭武校尉的巾帼英杰。可是席间那位穿青灰武服的姑娘?”
刷的一下。
所有人的眼光都钉在了她身上。
热闹的场子瞬间安静下来。
九儿后背的肌肉绷紧了。
她站起来,走出座位,走到场子中间。
对着上头抱拳行礼,声音很稳,没抖。
“末将伍九儿,参见公公。”
那太监眯着眼打量她,眼神像是在估价,又带着点看戏的意思。
他笑了。
“果然英雄出少年......哦不,是巾帼不让须眉。伍校尉这么年轻就立下大功,实在是咱们朝廷的佳话。不知伍校尉弓马功夫如何?明日狩猎,正好让我等开开眼界。”
这话听着是夸,其实是把她架在火上烤。
点出她“年轻”,“是女的”,再把她推到狩猎这种纯看男人力气的场合。
这是想看她出丑。
周围响起一阵压低的笑声。
九儿垂着眼,语气还是那样平。
“末将出身行伍,学的都是杀敌保国的术。弓马骑射是本分,不敢说精,唯尽力而已。”
这话不软不硬。
既说了自己是军人,练的都是杀人的本事,又没把话说死,把话头给丢了回去。
那太监眼里的兴致更浓了,还想再说。
坐他不远,一个一直没说话的年轻男人忽然开了口。
声音挺好听,就是懒洋洋的,像是没睡醒。
“冯伴伴,明日打猎,各凭本事。急什么?别吓着了咱们这位年轻的女校尉。”
这男人十八九岁的样子,长的很俊,皮肤也白,眉眼里一股子富贵人家养出来的懒散。
但偶尔一转眼,又透着点锐利,还有种淡淡的腻烦。
他穿的随意,料子却极好,腰上挂的玉一看就值钱。
那太监一听,立刻堆起笑,对着年轻男人弓了弓身,恭敬不少。
“小侯爷说的是,是老奴多嘴了。”
小侯爷?
九儿心里一动。
能让这太监这么恭敬的年轻权贵......
那个被称作小侯爷的孙烟治,目光这才落到场子中间的九儿身上。
他的眼神跟别人不一样,没那么多审视跟欲望,倒像是在看一件......
挺有意思的摆设?
或者一个不多见的景儿?
他的目光在她笔直的后背上停了停,又在她那张太安静的脸上,那双不像个小姑娘该有的眼睛上扫过。
他嘴角好像动了一下。
很快,他又转开眼,去玩手里的杯子了。
好像刚才只是随口说了句话。
因为他这一岔,刚才那股劲被化解了。
太监笑了笑,没再为难九儿,扯起了别的话题。
九儿行礼,退回座位。
她能感到,那道懒洋洋,却很有存在感的目光,好像还若有若无的停在自己身上。
她坐回去,端起水杯喝了一口,凉水也压不下心里的那股燥。
小侯爷孙烟治......
这名字,她好像听过。
京城来的军官提过,定远侯府的世子,袭爵很早,是个有名的纨绔,成天斗鸡走狗,不干正事。
但好像......
又没那么简单。
不管怎么样,他刚才算是替自己解了围,虽然那态度,更像是一时兴起。
这地方看着花团锦簇,热闹非凡,可底下的暗沟比北境的战场还难走。
她这只才学飞的鸟,一头扎进了这个满是猎人的林子里。
明天的狩猎,怕不是玩那么简单。