黑暗包裹着九儿。
身后追兵的喊声和火光被弯弯绕绕的通道挡住,很快就听不见了,好像被这片黑暗吞了一样。
只有她自己的喘息声、心跳声,还有水滴落在石头上掉进暗河里的声音,在这寂静中格外清晰。
向下,一直向下。
脚下的石阶又湿又滑,长满了苔藓,九儿有好几次都差点摔倒,全靠用手撑着石壁才稳住。
寒气从脚底冒上来,很快就传遍了全身,湿透了身上单薄的衣服。
刚才跑得太猛,肩膀上的旧伤又犯了,传来一阵剧痛。
但她不敢停。
停下来就是死路一条。
不知道跑了多久,在黑暗里,人对时间的感觉会变差。
身后的追兵好像没有跟下来,可能是被岔路迷惑了,也可能是觉得这条通往暗河的死路,不值得再花力气追一个必死的人。
前面的水声越来越响,从一开始的呜咽变成了哗啦啦的声音。
空气也更湿更冷,带着一股地下河的腥味。
终于,九儿脚下一空,踩到了一片松软的河滩上,上面全是小石子。
前面,一条黑乎乎的地下河横在眼前,看不出有多宽,水流很急,发出沉闷的响声。
河面上好像有微光在动,也不知道是会发光的虫子,还是从很高很远的地方透下来的光。
没有路了。
前面是河,后面随时可能有追兵。
两边是又陡又滑的石壁,长满了青苔,一直往上,看不到头。
九儿靠在冰冷的石壁上,大口喘着气,想让快要跳出胸口的心脏平复下来。
身上的汗早就被冷气吹干了,她控制不住的发抖,不知道是冷的还是怕的。
她强迫自己冷静下来,在身上摸了摸。
火折子在刚才跑的时候弄丢了。
水囊还在,但里面的水不多了。
怀里还有小半块硬得能硌掉牙的饼。
短匕和乌铁短棒都还在。
九儿拧开水囊,小心的抿了一小口冰冷的存水,润了润干的冒烟的嗓子。
然后,她开始仔细听,想分清楚方向。
水声从左前方传来,往右边就慢慢变小。
根据她跑下来的方向感觉,这条暗河应该是从西北流向东南。
如果顺着水流往下游走,说不定能找到出口?
但也可能越走越深,最后被困死在地下。
不能坐在这里等死。
她必须选个方向。
就在九儿犹豫的时候,上游方向,隐约传来了说话声和火把的光!
虽然还很远,但在这种安静又黑暗的地方,显得特别清楚!
追兵下来了!
他们果然没放弃!
九儿心里一紧,不再犹豫,转身朝着下游,顺着河滩深一脚浅一脚的往前跑。
河滩不平,到处是湿滑的石子和从洞顶掉下来的大块石头。
她必须集中所有精神,才能不摔倒或者踩进水里。
火把的光和嘈杂的人声越来越近,她甚至能听到胡人叽里咕噜的叫喊和靴子踩在碎石上的声音。
他们追上来了!
速度比她快!
九儿咬紧牙关,几乎用上了最快的速度,肺里火辣辣的疼,冰冷的空气像刀子一样割着喉咙。
但身后的火光还是越来越亮,喊声也越来越清楚。
突然,她脚下被一块凸起的石头绊了一下!
九儿一个踉跄,扑倒在地,手肘和膝盖重重磕在尖石头上,疼的她眼前一黑。
她挣扎着想爬起来,却听到身后传来兴奋的喊声,火光几乎要照到她的后背!
完了!
要被追上了!
就在这时,九儿的眼角瞥见侧前方的石壁上,离地大概一人高的地方,有个黑乎乎的凹陷,像是个被水冲出来的小洞!
洞口被几根湿漉漉的石柱半挡着,要不是摔倒换了这个角度,根本发现不了!
没时间多想!
九儿手脚并用,忍着剧痛,连滚带爬的冲向那个岩穴,用尽最后力气向上一跳,双手扒住洞口湿滑的石头,腰腹一用力,猛的把自己塞了进去!
几乎就在她钻进岩穴的同一时间,三四个举着火把的胡人信徒冲到了她刚才摔倒的地方!
“人呢?”
“刚才还在这里!”
“跑不远的!搜!”
火把的光在河滩上乱晃,照亮了石壁和湍急的暗河。
几个信徒分开搜索,用弯刀拨开石缝里的一些植物。
九儿蜷缩在狭小潮湿的岩穴里,屏住呼吸,身体紧贴着冰冷湿滑的石壁,一动不敢动。
岩穴很浅,只能勉强让她缩着,洞口的石柱是天然的屏障,但要是火把仔细照过来,还是可能被发现。
她能听到很近的脚步声和喘气声,甚至能闻到火把的烟味和胡人身上那股兽皮混着血的味儿。
心脏在胸腔里疯狂的跳动,她死死咬住嘴唇,才没让牙齿打颤的声音传出去。
一个信徒举着火把,走到了岩穴下面,抬头看了看。
火光透过石柱的缝隙,在九儿脸上投下晃动的光影。
她的心提到了嗓子眼,握着短匕的手因为太用力,指节都发白了。
那个信徒好像没发现什么不对劲,骂骂咧咧的说了句什么,转身走开了。
九儿稍微松了口气,但还是不敢动。
他们搜了一会儿,什么也没找到。
“妈的,难道跳河了?”一个信徒看着黑乎乎的急流说道。
“这鬼河,跳下去也是死。”另一个吐了口唾沫,“算了,回去跟大萨满说。一个小虫子,跑就跑了,祭祀要紧。”
“就是,祭祀不能耽误。”
几个人好像商量好了,又骂了几句,举着火把,朝着来的路回去了。
脚步声和火光渐渐远去,最后消失在通道深处。
直到再也听不到任何动静,九儿才敢缓缓吐出一口气,整个人快要散架一样,瘫软在冰冷的岩穴里。
冷汗早就湿透了衣服,这会儿被洞里的冷气一吹,冻得她牙齿开始咯咯作响。
她蜷缩着,抱住自己,想找到一点点温暖。
肩膀、手肘、膝盖的伤口都在疼,但比起刚才差点被抓住,这点疼好像也不算什么了。
追兵暂时是走了。
但她还被困在这地下。
岩穴外面,暗河一直流着,发出沉闷的响声。
她拿出水囊,又抿了一小口水,然后掰下一小块硬饼,放进嘴里,慢慢的用口水化开,咽了下去。
吃喝了点东西,肚子和喉咙稍微舒服了些。
必须想办法出去。
顺着暗河下游走,是现在唯一的选择。
但她现在没力气,身上还有伤,急需要休息。
九儿靠在岩穴冰冷的石壁上,闭上眼睛,强迫自己休息。
她不敢睡死,保持着半睡半醒的状态,耳朵还竖着,警惕着任何可能的危险。
时间在黑暗和流水声中慢慢过去。
不知道过了多久,九儿感觉力气恢复了一些,伤口的疼也变成了持续的钝痛。
她小心的挪动身体,从岩穴里探出头往外看。
外面还是黑的。
但远处,暗河下游的方向,好像……有一点点非常微弱的光?不是火把也不是水光,像是自然光。
很模糊,她几乎以为是错觉。
是出口吗?
九儿深吸一口气,活动了一下僵硬冰冷的四肢,从岩穴里爬出来,再次踏上了湿滑的河滩。
这次,她更加小心,每一步都踩得很稳。
她朝着那点微光的方向,顺着暗河,继续往前走。
停下来,就意味着认输,意味着会像那些白骨一样,无声无息的烂在这里。
她还不想死。
至少,不想这么无声无息的死在这里。
那点微光,可能只是幻觉,也可能是另一个陷阱。
但现在,那是唯一能指引她往前走的东西。
九儿握紧了手里的短匕,冰冷的触感让她保持清醒。
她一步一步,朝着那片渺茫的光,走去。