天边刚泛起一点灰白，野狼谷里还是一片漆黑。

只有些废弃营房和洞口的轮廓勉强能看清。

随着天色渐亮，那些木桩和上面的骸骨也越来越清楚。

九儿和阿阮贴着地面，悄无声息的从缓坡滑下，钻进了开阔地边缘的草丛里。

两人趴着一动不动，用耳朵和鼻子仔细分辨。

风从谷口吹来，带着一股血腥、腐烂和怪异草药混合的味道，源头正是溶洞那边。

周围很安静，听不到活物的动静，只有风吹过烂瓦片的呜呜声。

两人对视一眼，开始缓慢的朝溶洞口移动。

她们没有走直线，而是借着断墙和废弃的杂物做掩护，走走停停，每一步都小心试探，以防有陷阱。

离木桩和骸骨堆大概还有三十步时，九儿停了下来。

她让阿阮留在一堵塌了一半的土墙后面警戒，自己则像一缕烟，借着几块大石头的影子，摸得更近了些。

距离近了，眼前的景象更吓人。

木桩有五根，三根上面绑着人，穿着北朝辅兵的破衣服，头耷拉着，早没气了。

他们身体僵硬扭曲，露出来的皮肤上都是紫黑色的斑块和烂疮。

另外两根木桩是空的，但桩子和下面的地上都浸着厚厚的黑褐色血垢。

骸骨堆不小，新旧都有，有些骨头上能看到刀砍斧劈的印子，有些碎得不成样子，分不清是人还是野兽。

几只秃鹫正在上面吃着，没注意到悄悄靠近的九儿。

九儿的心提了起来，她看到骸骨堆边上，散落着一些用兽骨和羽毛做的奇怪饰品，还有些画着扭曲符号的碎陶片。

这不像普通胡人骑兵的东西，反而更像是草原上搞原始巫祭的部落。

她的视线移到溶洞口。

洞口大概一人半高，黑乎乎的，看不清里面。

洞口边的石壁上有被烟熏火燎的痕迹，还有些模糊的图案，像是用血画的，在微弱的光线下看着很阴森。

没有哨兵，也没有守卫，只有一片死寂和浓重的邪气。

这太不正常了。

占了这么重要的地方，杀了这么多人，竟然不派人看着？

是故意引人进去，还是里面的人根本不在乎外面？

九儿心里咯噔一下。

她慢慢退回到阿阮身边，压着嗓子说：

“不对劲。里面可能有埋伏，或者有比埋伏更吓人的东西。我们得进去看看，但要加倍小心。”

阿阮点了点头，脸色也有些发白，显然也被眼前的景象和气味吓到了。

两人不敢直接从洞口进。

九儿指了指溶洞侧上方，那儿有道窄缝，被藤蔓盖住了一半，像是个通风口。

她们绕到侧面，像猴子一样灵巧的爬了上去。

裂缝很窄，只够一个人勉强钻过去，里面又湿又冷，还滴着水。

九儿在前，阿阮在后，挤了进去。

裂缝往里走了几丈就变宽了，通到一条更宽但依旧漆黑的天然通道。

空气更加浑浊，那股血腥、腐烂加草药的味儿更冲鼻子，闻着想吐。

脚下很滑，都是水和苔藓。

九儿点燃火折子，用身子挡着光，只照亮前面一小块地方。

火光下，通道两边的钟乳石奇形怪状，像无数鬼怪在偷看。

她们屏住呼吸，一步步往里走。

通道弯弯曲曲的向下，温度越来越低，空气却闷得厉害。

大概走了一炷香的工夫，前面隐约有了一点光，还传来一阵低沉模糊的吟唱声，像是做梦说胡话，中间还夹着骨头碰撞的清脆敲击声。

九儿马上吹灭火折子，和阿阮紧贴着石壁，放慢脚步，借着那点微弱的光悄悄靠近。

通道的尽头是个巨大的天然溶洞。

洞顶有几道裂缝透下光，勉强照亮了洞里的一些地方。

大厅中间烧着一堆篝火，火苗是幽蓝色的，跳来跳去，非但没带来暖意，反而让洞里更显阴森。

篝火周围围着七八个人影，都穿着样式古老的胡人皮裘，上面挂满了兽骨、羽毛和怪异符号。

他们脸上涂着油彩，看不清长相，正跟着一个站在火堆前、头戴狰狞兽骨面具、手拿骨杖的矮个子，低声唱着古老而不祥的歌谣。

那敲击声，就是他们手里的骨器在互相碰撞。

在篝火另一边，靠近洞壁的地方，堆着一些麻袋和木箱，上面有北朝军需的标记——就是失踪的补给！

旁边，还捆着几个北朝辅兵，嘴被堵着，正惊恐的看着眼前的景象，全身发抖。

是胡人！

但不是普通的骑兵。

看这打扮和仪式，更像是草原上传说的禁忌——

“血狼萨满”和他的信徒！

这些人据说会用诡异的毒和巫术，经常拿活人祭祀邪神，在草原各部落里都是让人害怕的存在。

难怪那个重伤的斥候会说“谷里有鬼”！

九儿的心沉了下去。

她们要对付的，不是普通的敌人，而是一群信奉邪神的疯子！

就在这时，那个戴兽骨面具的萨满停下吟唱，举起骨杖，指着外面骸骨堆的方向，用嘶哑难懂的胡语说了几句。

围着他的信徒们立刻发出了兴奋的低吼。

然后，萨满转过身，骨杖指向那几个被俘的辅兵。

两个信徒马上上前，粗暴的拖起一个辅兵，往一个凸起的石台走去，那石台像是个天然的祭坛。

那个辅兵拼命挣扎，喉咙里发出绝望的呜咽。

他们要用活人祭祀！

九儿和阿阮对视一眼，都从对方眼里看到了决然。

不能让这些畜生得逞！

但对方有七八个人，手段又怪，她们只有两个人，硬拼没一点胜算。

九儿的脑子飞速转动，目光扫过整个溶洞。

除了她们进来的通道，对面好像还有一条更黑的通道，不知道通向哪里。

篝火旁边散落着陶罐和皮囊。

洞顶还有裂缝…… 她凑到阿阮耳边，用几乎听不见的声音飞快说道：

“我引开他们，制造混乱。你趁机救人，从我们来的路撤退，发信号让青娘接应！要是不行，你就带俘虏从对面那条通道走，别管我！”

阿阮一把抓住她的胳膊，用力的摇头。

九儿掰开她的手，眼神坚决：

“没时间了！这是唯一的机会！记住，救人第一！”

说完，不等阿阮反应，她猛的扯下身上一块用来擦汗的粗布，又从怀里掏出老鬼给的一小包驱虫药粉，全撒在布上。

然后，她深吸一口气，猛的从阴影里蹿了出去！

她没有冲向祭坛，而是直奔那堆放补给的麻袋木箱！

“敌袭！”

她用尽全力，用北朝语嘶哑的吼了一声，同时把手里那块味道古怪的布团，用尽全身力气朝篝火扔去！

这突如其来的变故和吼声，果然让那些萨满信徒出现了瞬间的慌乱！

那布团带着药粉，落在火堆边上，“嗤”的一声冒起一股更刺鼻的浓烟！

“什么人？！”

“抓住她！”

信徒们反应过来，纷纷抽出弯刀，朝着九儿扑来！

那萨满也猛然转身，骨杖指向九儿，嘴里念着急促尖锐的咒语！

九儿看也不看身后，冲到补给堆旁，用短匕飞快划开几个麻袋！

里面是干草药和硫磺粉！

她抓起一把硫磺粉，转身朝着扑来的信徒们奋力扬去！

同时，另一只手将一包干草药丢向那堆不稳定的幽蓝篝火！

“嘭！”

干草药和硫磺粉碰到火焰和浓烟，瞬间爆开一大团更刺眼呛人的火光和浓烟！

“啊！我的眼睛！”

“咳咳！”

冲在最前的两个信徒被硫磺烟雾呛得眼泪直流，动作慢了下来。

混乱已经造成！

在九儿冲出去的瞬间，阿阮已经扑向了祭坛！

手中短匕寒光一闪，割断了拖着俘虏的两个信徒的脚筋！

两人惨叫着倒地。

阿阮毫不停留，扶起那个吓傻了的俘虏，又割断另外几个俘虏的绳索，低吼道：

“快走！跟我来！”

俘虏们如梦初醒，连滚爬爬的跟着阿阮，朝着进来的通道方向逃去。

“别让他们跑了！”

萨满愤怒的尖啸响起，骨杖挥动，指向阿阮他们逃跑的方向。

剩下的信徒一部分继续追九儿，另一部分则转向去拦阿阮和俘虏。

九儿见阿阮已经得手，心里一松，但立刻被更大的危险包围。

四五个信徒，包括那个眼神怨毒的萨满，已经围了上来。

她背靠着一根巨大的钟乳石，手里紧握着短匕和乌铁短棒，心脏狂跳。

不能硬拼，必须拖延时间！

她猛的将手里剩下的硫磺粉全部撒向地面，然后用火折子飞快的一划！

一道火线瞬间燃起，虽然微弱，但暂时挡住了正面的敌人。

趁着敌人被火挡住的一瞬间，九儿不退反进，朝着侧面一条狭窄的石缝猛冲过去！

“追！杀了她！用她的血和魂祭祀狼神！”

萨满的尖叫在身后回荡。

九儿钻进石缝，里面更黑更窄，她拼命向前挤，身后传来信徒愤怒的咆哮和弯刀砍在石壁上的刺耳声。

石缝不长，尽头连着另一条更潮湿的狭窄甬道。

九儿不敢停留，沿着甬道狂奔，脚下湿滑，好几次差点摔倒。

身后追兵的脚步声和喊声越来越近，火光也在拐角处晃动。

突然，前方出现岔路，一条向上透着光，另一条向下漆黑一片，隐约能听到水声。

九儿想也没想，一头扎进了向下的那条通道，冲进更深的黑暗和寒冷里。

第二十章 血谷

第二十章血谷