九年日子,在穷苦人家,就是干不完的活和挨不完的打。
腊月寒风刺骨。村东头的茅屋更破了,屋顶漏雨,一下雨屋里屋外就没什么两样。十四岁的九儿正踮着脚,用茅草和泥巴糊墙上的裂缝。她长高了不少,但还是瘦的很,旧衣服空荡荡的挂在身上,袖口短了一截,手腕上全是冻裂的血口子。
她的手很稳,和泥、填缝的动作十分熟练。长年的劳作,让她有了一双骨节分明、长满薄茧的手,性子也变得很沉默。
“扫把星!死哪去了,铁柱的棉袄补好了没?”王婆子的声音尖利的穿透了薄墙。
九儿抹干净手上的泥,从怀里掏出一件半旧的棉袄。这是铁柱的,胳膊肘磨破了,她用自己攒下的布料给补好了。那块布是她从旧货郎那换来的,针脚很密,几乎看不出补过的痕迹。她看了一眼,才转身走进里屋。
屋里比灶房好点,但也冷的厉害。王老四蹲在炕头抽着烟袋,皱着眉头,不知在烦心什么。铁柱十二岁,个子比九儿还高半个头,正翘着脚躺在炕上嚼着炒豆,嘎嘣响。王婆子看见九儿进来,横了她一眼。
九儿默默的将棉袄递过去。
王婆子一把抓过,翻来覆去的看,又用手指抠了抠补丁,没挑出毛病,才哼了一声扔给铁柱:“穿上试试,别又弄破了,就知道糟践东西!”
铁柱不耐烦的扯过棉袄套上,动了动胳膊:“还行。”他瞥了九儿一眼,忽然咧嘴一笑,带着一股子坏劲和得意,“娘,我要吃炖肉。”
王婆子立马乐了:“行,让我儿吃肉,补身子!”她转头对着九儿,脸又拉了下来,“愣着干什么?没听见铁柱要吃肉?去村头张屠户家赊四两肉来,记得要肥瘦相间的!”
九儿垂下眼:“张屠户上月说,账还没清……”
“那是你的事!”王婆子猛的拔高声音,“让你去你就去,这点事都办不好,白养你这么大!”
王老四也磕了磕烟袋锅,瓮声瓮气的说:“去想想办法。”
九儿不再说话,转身走了出去。
她能有什么办法。王家在村里是出了名的赖账户,没几家肯赊东西给他们。她走在寒风里,单薄的衣服被吹的紧贴在身上,骨头缝里都透着冷。
路过村口老槐树时,她看见几个妇人聚在那儿小声说着什么,看着又紧张又兴奋。九儿本想低头快步的走过去,却被一句话钉住了脚。
“……真打过来了?离咱们这还有多远?”
“听说不到三百里了!朝廷的军队打了败仗,退守潼关!”
“天爷啊!胡人要是打过来……”
“怕什么?朝廷不是早贴了告示要征兵吗?男人不够,女人也征!我娘家侄子在衙门当差,说这次是真的,开春就有一批要走……”
九儿的心猛的一紧,怦怦直跳。
开春。
还有不到三个月。
她十四岁了。离十五岁,只差一年。离她心里想了快十年的那个念头,只差一步。
“哟,这不是王家那个扫把星吗?”一个妇人发现了她,语气带着瞧不起的意思,“杵这儿听什么呢?怎么,你也想去当兵?”
其他妇人哄笑起来。
“就她这干瘪样,风一吹就倒,拿得动刀枪吗?”
“真要去了,怕是给胡人送菜。”
“女人当兵,伤风败俗。好好的姑娘家,谁愿意去那种地方?也就活不下去的……”
九儿抬起眼,看了那说话的妇人一眼。那眼神很平静,却像深潭的水,冷的让妇人的笑声卡在了喉咙里。九儿什么也没说,转身继续朝张屠户家走去。
背后传来压低的声音:“……这丫头,眼神越来越吓人了。”
“没爹没娘,在王家那种地方,能不长歪吗?”
“听说她肩上那疤,邪性的很……”
议论声被风吹散了。九儿的手在袖子里慢慢的握紧,指甲掐进了手心。很疼,但能让她清醒。
张屠户果然不肯再赊账,黑着脸把她赶了出来。九儿站在肉铺的腥味里,看着案板上油亮的肥肉,胃里一阵抽搐。她饿了,今天还没吃过东西。
回去免不了一顿打,晚上的稀粥可能也没了。
她站了一会儿,忽然转身,朝村外走去。
后山深处有片野栗树林,去年秋天她偷偷在树洞里藏了些栗子,本是留着活不下去的时候救命的。现在,可能就是时候了。
她在光秃秃的山林间快步的走着。这里虽然荒凉,但对她来说,比人多的村子更自在。她走到半山腰,忽然停下脚步,侧耳细听。
除了风声,还有一种不属于鸟兽的细微声响。
她悄悄的靠近,拨开枯黄的灌木丛,看见下面不远处的空地上,两个男人正在生火。他们穿着普通村民的衣服,但举止干练,眼神警惕,身边放着两个不小的包袱。
“……消息确凿,北线溃败,朝廷急调南营。开春征兵令会加码,年龄可能下放到十四岁。”其中一个络腮胡子的男人低声说。
十四岁?
九儿屏住呼吸。
“女人也征?”
“征。但自愿为主,怕是没多少人响应。将军的意思是,让我们在各处……适当鼓励一下。”另一个瘦削的男人笑了笑,笑容有些冷,“尤其是那些没牵没挂、活不下去的,战场对她们,或许是个出路。”
“这差事……”
“总得有人做。大北朝要是完了,谁也别想活。”
两人不再多说,就着水吃了干粮,很快熄灭火堆,埋好痕迹,背上包袱迅速的消失在林子另一头。动作很利落,一看就是当兵的。
九儿伏在灌木后,一动不动的,直到确认他们走远。她的心跳得又快又重,全是激动。
官方的人。征兵。年龄下放。鼓励。
这些信息在她脑中飞快的拼凑起来。那个模糊了十年的出路,一下子变得清晰,甚至近在眼前。
她没有立刻去取栗子,而是坐在原地,抱着膝盖,看着灰蒙蒙的天空。风呼啸而过,卷起枯叶和尘土。她肩膀上的旧伤疤,又隐隐的作痛,像是在催她。
回到王家时,天已经黑了。果然是一顿打骂。
“让你赊肉,你死到哪去了?”王婆子抄起烧火棍就劈头盖脸的打过来。
九儿侧身躲了一下,没有像以前那样缩着身子硬挨。烧火棍擦着她的胳膊划过,火辣辣的疼,但没打实在。
王婆子愣了一下,随即更生气了:“你还敢躲?”扑上来又要打。
“我没赊到肉。”九儿开口,声音有些干涩,却很平静,“张屠户不肯赊。我去后山找了点野栗子。”她把怀里包着的一小捧栗子肉拿出来,放在灶台上。
那是她藏的大半栗子,只给自己留了几颗最小的。
王婆子看着那点栗子肉,脸色变了变,烧火棍举在半空,没打下去。铁柱闻声从里屋出来,看见栗子,眼睛一亮,抓起来就往嘴里塞。
“生的,傻小子!”王婆子急忙去拦。
“烤烤就能吃。”九儿说,然后开始默默的生火。她的动作很平稳,好像刚才的冲突不存在一样。
王老四蹲在门口阴影里,看着九儿的背影,猛的抽了几口烟,忽然闷声说:“听说……北边胡人打得更凶了。”
王婆子手一抖:“你听谁说的?”
“今天去镇上换盐,人都慌慌的。粮价又涨了。”王老四的声音更低了,“还说……朝廷征兵,年龄放宽了,十四岁就行。女人……也真要征了。”
灶膛里的火光照亮九儿半边脸,她垂着眼,长睫毛在眼下投出阴影,掩住了所有情绪。只是她拨动柴禾的手,指节微微泛白。
“关我们什么事?”王婆子声音尖利起来,带着心慌,“天塌下来有高个子顶着!我们种我们的地,交我们的粮……”
“地?咱家那两亩薄田,今年收成够交税吗?”王老四烦躁的打断她,“铁柱越来越大,将来娶媳妇要钱,盖房子要钱……这个扫把星,”他瞥了九儿一眼,“总不能白养到老。”
王老四的意思很明显。
王婆子也沉默了,复杂的打量着九儿。十四岁的少女,虽然瘦,但骨架匀称,眉眼仔细看,还有几分好看,只是被劳累和没吃好给盖住了。若是卖给镇上的人家做粗使丫头,或者……或许能换几个钱。
九儿背对着他们,脊背挺的笔直。她能感觉到那道目光,在掂量她的价值。胃里那几颗小栗子,沉甸甸的,带着苦味。
晚上,她依旧睡在灶房的干草铺上。夜更冷了。九儿蜷缩着,却没有睡意。月光从破屋顶的缝隙漏下来,照在她睁开的眼睛上,很亮。
开春。十四岁。
王家在打着把她卖掉的算盘。
不能等十五岁了。
必须在王家把她卖掉之前。
必须在开春征兵开始的时候。
她得让自己壮实点,不能再像现在这样一阵风就能吹倒。她还得打听到确切的消息,计划好怎么走,走了之后去哪儿应征。
黑暗中,她轻轻的呼出一口气,白色的雾气在冷空气里瞬间散开。
九年都熬过来了。
最后的几个月,她必须更加小心,更加坚定。